作者:拾迩月
吴柳和秦刚见程焕没有主动招呼他们,脸上难免有些尴尬,但这份尴尬很快就被心中翻腾起的盘算所取代。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建华难道已经继承了程同志家业?若真如此,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血亲大伯大伯母,以后……
两人正心思浮动,却听程焕已转向他们,神色淡淡地开口:“大伯,大伯母。”
接着又对秦江点了点头:“四叔。”
秦刚和吴柳连忙堆起笑容应声,秦江也赶忙“哎”了一声。
程焕的目光随后落在秦江身边稍显局促的高晓梅脸上,微微顿了一下,有些疑惑。
秦海见状,连忙在一旁笑着解释:“建华啊,这是你四婶子,你走后,你四叔才成的家,你不认得。”
高晓梅听到提起自己,立刻不着痕迹地用手抚平了衣角上的一处褶皱,脸上绽开一个得体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温婉:“建华,我是你四婶,高晓梅。”
她说着,轻轻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儿子秦建英拉到身侧,“这是你堂弟,建英,今年八岁了。建英,快叫四哥。”
秦建英在父亲的眼神鼓励下,小脸憋得有点红,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四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程焕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对着秦建英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始终有些手足无措的秦建兵夫妻。
秦建兵感受到那道视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自卑感更重,但还是硬着头皮,拉着同样窘迫的王巧巧上前半步,脸上挤出讪讪的笑,声音干巴巴的:“建华,我,我是建兵大哥,你还……还记得吧?这是你大嫂,王巧巧。”
程焕的目光在他们沾着尘土的衣物上掠过,脸上那点淡笑并未改变,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并未多言。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略过了站在更后面一些的秦建民,仿佛他并不存在。
将这院子里所有的亲人都看过一眼后,程焕重新开口:“各位叔伯婶子,兄长。”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如今的名字,叫程焕,灿烂炳焕的焕。”
秦刚夫妻听到程焕改过的名字,面上并未显露出太大惊讶,心底隐隐掠过一丝窃喜。
改名?这不正印证了他们先前的猜测吗?若非真正继承了程同志的家业,成了人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何至于连根子上的姓氏名字都改了?这说明建华与程家的关系,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紧密。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只有秦海和蔡小花的反应与众不同。
蔡小花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便释然了,建华能长得这般好,全赖那位程同志悉心抚养教导。
人家出钱出力,给孩子改个名字算什么?自家当年既没养过这孩子几天,也没给过什么像样的照拂,哪还有立场计较这个?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秦海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挺直了佝偻的背,脸上因重逢而涌起的激动红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痛心的神色,急切道:“你……你说什么?叫程焕?你改名了?你怎么能改名呢?”
他往前跨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程焕,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你是我们老秦家的孩子,你爹是烈士,是光荣牺牲的,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你爷你奶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当年千叮咛万嘱咐,程同志他怎么能出尔反尔,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同意把名字改了?这让你爹在地下怎么安生?”
一连串痛心的质问,像连珠炮似的从秦海嘴里迸出来,他的脸因激动而涨红,青筋在太阳穴附近隐隐跳动。
建华是自己英年早逝的三弟留下的这唯一骨血,他怎么能随便改名呢?
程焕的目光因秦海这番激烈的言辞冷了一瞬,抬眸转向了他。
秦刚在一旁看着二弟这副不识时务的样子,心头火起,生怕他得罪了眼前这个侄子,忍不住皱紧眉头,抢在程焕开口前:“老二!改名怎么了?”
他瞪了秦海一眼,“建华……哦,程焕他能有今天,全亏了人家程同志!人家把他养这么大,不改名,不跟着人家姓,人家凭什么这么尽心尽力?那不是白养了吗?”
他顿了顿,又放缓了些语气,目光却瞥向程焕:“再说了,当年建华才多大点?五岁的娃娃,他知道什么?还不是大人怎么安排就怎么来?程同志那是为他好!你看现在多出息,比在咱们这穷山沟里有出息一万倍!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你呀,就是死脑筋!”
吴柳也赶紧帮腔,脸上堆着笑,话却是对着秦海说:“就是就是!他二叔,你这说的什么话!孩子如今这样,是天大的福气!咱们该高兴才是!名字嘛,程同志给起的,肯定比咱们这名字响亮、有学问!程焕,程焕,多好听!一看就是干大事的名字!”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程焕的脸色。
秦江和高晓梅也在一旁小心地帮腔,点头附和:“是啊二哥,孩子现在长得多好,咱该高兴。”
程焕对周遭这些或劝解或附和的言语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落在秦海那张失望的脸上,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满含痛心,片刻静默后,冷淡地开口道:“名字,是我一个月前,自己决定改的,并非舅舅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秦海骤然紧缩的瞳孔,“舅舅一直尊重我的选择,从未干预。”
“你……你自己改的?” 秦海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程焕,脸上只剩下被背叛的震惊。
他原以为改名是迫于程同志的压力,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孩子自己的决定!主动舍弃了父辈的姓氏,舍弃了牺牲的父亲、牵挂的祖辈、以及他们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怎么能……怎么能自己……” 秦海的声音抖得厉害,指着程焕的手指也在颤抖,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喘息。
他觉得心口某个地方,随着那个名字被侄子亲口否认,彻底塌陷了一块。
这时,院门口又是一阵骚动,秦建设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他跑遍了大伯和四叔家,发现都空无一人,又急忙折返。
此刻冲进院子,一眼就看到堂屋门口父亲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位新堂弟,而程焕则面无表情地站着,大伯四叔等人脸色各异气氛僵冷。
“爹?咋了?” 秦建设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扶住父亲,不解地看向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程焕身上,带着疑惑和警惕,怎么气氛变成了这样?
第172章 给钱
秦海激动质问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土墙,传进了里屋。
本就睡得不踏实的秦秀红被吵醒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那声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揪心。
蔡小花脸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外面改名不改名的争执,惊呼一声:“红红!”,立刻转身冲进了里屋。
秦海也是一惊,满腔的痛心和愤怒瞬间被对女儿的担忧取代,他狠狠瞪了程焕一眼,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也急忙跟着妻子进了屋。
秦建设见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被留在堂屋门口的程焕,又看了看父母焦急的背影,最终还是选择留在了外面,站在程焕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陌生的堂弟。
秦刚听到里屋传来的的咳嗽,不由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烦,吴柳更是没控制住,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随即意识到程焕还在场,连忙低下头,用手抹了抹脸掩饰过去。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秦秀红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和蔡小花低低的安抚声。
程焕忽然想到上辈子这个堂妹,似乎就是在他坐牢期间,没能熬过去,悄无声息地没了。
具体什么时候走的,他并不清楚,出狱后浑浑噩噩,也没人特意告诉他。
但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前后吧?病情已经沉重到药石罔效,家里又穷得揭不开锅。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急促的咳嗽声,目光落在了秦建设身上,忽然开口,:“红红,病的很严重?”
秦建设冷不防听到程焕开口询问,而且是问妹妹的病情,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堂弟会突然问这个,连忙点了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愁苦:“嗯,很重,县医院说是治不好的病,只能用药拖着,可药太贵了,家里……”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程焕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转身重新走回了昏暗的堂屋,在一张条凳上坐下,也隔绝了院外大部分探究的视线。他朝一直如影子般守在门口的石猛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石猛会意,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通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所到之处,原本挤在院门口和墙头看热闹的村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让,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他径直走到停在院外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旁,拉开后车门,取出一个质地精良的深色双肩背包,利落地关上车门,又快步返回堂屋,将背包递给了程焕。
程焕接过背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
堂屋里的秦家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沓厚厚的的钱,用牛皮纸带简单地捆着,面额都是十元的大团结。
程焕手指捏着那沓钱,点都没点,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抬眼看向还站在门口的秦建设,伸出手,将那沓钱递了过去:“拿着,给红红买药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秦建设,看向里屋方向,补充了一句:“车在外面,最好送她去医院住院治疗,这里的条件,不行。”
秦建设整个人都呆住了,瞠目结舌地看着程焕递过来的那厚厚一沓钱。
这一大叠,估计得有一千块了吧?甚至可能更多!
他这辈子,连同他爹娘,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而这位感觉遥不可及的堂弟,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递给了他?
震惊和难以置信让他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动,更不敢去接,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旁的吴柳和秦刚,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厚厚的一沓钱,就这么给出去了?建华到底多有钱?吴柳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秦刚也是死死盯着那沓钱,喉结剧烈滚动,心里翻江倒海。
秦江和高晓梅也看得目瞪口呆,秦江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高晓梅则紧紧抓住了儿子的手,目光在那沓钱和程焕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眸光闪动。
秦建兵和秦建民两兄弟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秦建兵张大了嘴,呼吸不自觉地加重,羡慕和嫉妒交织。
秦建民则抿紧了嘴唇,目光死死锁在程焕握着钱的那只干净修长的手上,又迅速移到秦建设那副不敢置信的呆傻模样上,眼神深处掠过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时,秦海从里屋掀帘子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愁苦和焦虑。
他一抬头,就看到程焕举着手,手里是一大沓崭新的钞票,正对着自己的儿子秦建设。
而儿子则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满脸的犹豫和不知所措,看到自己出来,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投来求助的目光。
“这是干啥?” 秦海愣了一下,看看钱,又看看程焕,再看看儿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建设像是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干涩地解释道:“爹,程焕他给钱,说给红红买药,让送医院住院……”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沓钱,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秦海的目光落在那厚厚的一沓钱上,瞳孔一缩,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程焕,胸膛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自己刚才还在痛心疾首地质问他改名忘本,可转眼间,这个被他指责忘了根的侄子,却轻描淡写地拿出了他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的救命钱,这让他拉不下脸立刻接受,听着女儿的咳嗽声,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时,听到交谈声的蔡小花红着眼眶从里屋走了出来。
女儿的病折磨的她心力交瘁,看到程焕手里那厚厚一沓钱时,她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绝处逢生般的光芒。
她几步走到程焕面前,不管不顾地对着程焕就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建华……不,程焕,”
她及时改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救红红……你放心,这钱,这钱算我们借你的!我们一定还,就是砸锅卖铁,当牛做马,我们也一定想办法还给你!”
程焕见状,将那一沓钱塞到了她的手里,站起身将膝上的背包也拿开放到一边,然后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蔡小花的胳膊,阻止她继续鞠躬。
他将蔡小花扶直,目光扫过她泪痕斑驳的脸,轻声道:“二伯母,不必这样,就当是我这个做堂哥的,一点心意,红红也是我妹妹。”
他视线转向里屋方向,继续道:“这钱先应应急,把红红送到县医院,让医生仔细检查治疗,如果县里实在没办法,我可以考虑送她去京市的医院。过段时间,我舅舅也会去那边考察项目,或许能帮上忙,联系更好的医生。”
第173章 复杂
秦建设和蔡小花听得呆住了,送去京市大医院?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秦海也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程焕,刚才那点别扭在关乎女儿生死的安排面前,显得渺小又苍白。
他喉咙发堵,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一声羞愧的叹息,对着程焕也郑重地弯下了腰:“程焕,二伯替红红,谢谢你这个哥哥!”
有了钱一行人动作很快,几乎没有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