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藤萝浠月
“咱们家有神医,爹不会累病的。”说着揉了揉小家伙软乎乎的脑袋,温柔的动作里充满安抚。
昭宝来到这边也有两个月了,当时顶着的那头小短发也长长了许多,不过从昭宝原先的打扮来看,雍正其实多次怀疑小家伙是从和尚庙出来的。
几日前孩子说他们的头发都很丑,等他长大后有个理想是开理发店,他才知道这孩子跟他母亲生活的地方没有剃头的风俗。
一律都是这种短毛茬似的和尚头。
雍正便不好逼儿子剃头,想着等出了孝期继续给小家伙剃这种短毛和尚头。
弘昭靠在他爹怀里很是乖巧,坐了会儿瞧着他爹用红色的笔写完好几本折子,从他爹膝盖上趴到旁边宽大的椅子空里,挺直小脊背坐着,等他爹看完一本在后面落下三个字,便伸出小手给他爹续下一本。
养心殿只有毛笔在纸面划过的娑娑声。
忽然,安静中响起弘昭疑问的小声音:“爹,你为什么要一直写知道了?”
雍正拿起刚看完的云贵总督递上来的折子,问儿子说:“昭宝,你能看懂多少?”
弘昭从上面找他跟真戴老师认识的字:“钱,粮,牛马,民夫---”
这份来自云贵总督的折子有百十来字,弘昭认出了一多半,看完之后,他也明白了是怎么个意思:“爹,我都看懂了。给你写折子的人在找人运运粮食,一个人给他们一天一百文钱。”
雍正非常欣慰,昭宝真的比他小时候聪明多了,他和十三或是苏培盛偶尔提起的一句话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譬如几日前让十三监督内造办做出一批牛皮面的密折匣子来,前日傍晚十三带了几个过来看样,昭宝在旁就迎着十三问:“十三叔,密折匣子做好啦?”
挺像个大人地操心:“锁结实不,要是里面的密折被人偷走就太影响大事了。”
雍正可从没有跟小家伙说过密折的用处,倒是他们偶尔会谈及,弘昭在旁边听见竟然慢慢就知道了。
十三弟笑他说:“昭宝,你咋知道密折掉了不好?”
弘昭回的是:“爹让以前给皇爷爷写密折的人把密折交回来,李煦少交了一百多份,爹就很生气,老师跟我说密折是能让爹防止被底下的官员诈骗的好办法,掉了肯定要糟。”
这话引得雍正和胤祥哈哈大笑。
弘昭的确懂很多,如此耳濡目染之下,雍正都不用专门教他治国驭人之道,不过有点瞎说的戴铎还是因此被雍正叫过来训斥了一顿。
最后胤祥亲自盯着做出来的这五六十份密折匣子,是弘昭帮忙配的锁头。
而后,这些密折匣子或让驿站快马送到雍正信任的心腹官员手里,这一部分人有田文镜、李卫、年羹尧,或是这段时间雍正亲手交给到御前来的大臣,这一部分人则是阿克敦等于老八势力没有牵扯的。
昭宝有时候在跟前,会亲自给人家把密折匣取出来两三个,殷勤叮嘱:“不要掉了钥匙,也不要掉了匣子,这些都是我们的机密。”
让领到密折上奏之权的大臣们很是惶恐,都觉得是他特地教昭宝说得呢。
雍正对于小小年纪便能帮他分忧的儿子也是哭笑不得。
如今见他竟然能看懂一份言辞不算通俗的奏折,更是欣慰,有种被上天眷顾的感觉,潜邸多年让他清楚地知道如今的大清朝廷有多少烂到根子里的地方,年过四十才登基为帝的雍正每天都有时间不够用的紧迫感。
好在,皇阿玛还算心疼他,给他送来如此贴心如此聪慧的昭宝,若非要说对昭宝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那就是孩子太善良了。
不过,也不能怪阿媛把他们的儿子教得太过善良,毕竟在他跟阿媛的那段缘分之中,阿媛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教儿子与人为善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然而雍正本人从兄弟们多年的争夺倾轧中走过来,他深知兄弟相争的残酷以及此种争夺可能给大清上下带来的灾难。
昭宝的过分善良他无意纠正,但有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就不允许其他的几个儿子与昭宝相争。
雍正笑道:“昭宝说得很对,云贵总督正是就此事回报。那你觉得爹该怎么回复?”
弘昭一下子想到妈咪的工作群,不过那里面都是其他人给自家妈咪的回复,“收到”什么的好像不适合爹回。
弘昭的一张小脸皱巴在一起。
雍正耐心地等着儿子的回答。
弘昭仰头,黑亮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狡黠:“爹,你可以不回复啊,你是大老板,不用回。”
“这倒是个好主意,”雍正对臣子非常专制,某一重要职位上的人譬如那两江总督查纳弼他恨不得用五六个人相互印证着监督他的行为。虽然这和查纳弼原本是老八一方的人他不敢完全信任有关,但两江这样重要的职位换上任何一个人他也不可能完全地信任。
但在教育自己的儿子时,他却展现了大臣们难以想象的民主,“只是你长久不给底下的臣子回复消息,他们会不会想天高皇帝远我的这些事皇帝不一定知道,说不得我写得折子皇帝还不看呢,以至于因此而心生懈怠?”
爹说的这种情况,是跟着妈咪和王妈一起长大的弘昭天然不会考虑的,妈咪每天都跟天南海北还有国外的员工开视频会议呢。
“诶,”弘昭叹气,他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多本他爹写好回复的折子,有的还写了好多字,“这样的话爹太累了。”
“宁可累一点,不能让大臣因此而生懈怠之心。”雍正耐心说服儿子,“今日看来是不写批折回复大臣的小事,一代一代衍生下去便很有可能演变出明朝旧情。”
早就把大明史当作错题典范翻烂的雍正深知前朝弊端,当下举出很多君主无能大权便会旁路到内阁手中事例给儿子听。
一点都不担心儿子听不懂,一次听不懂那就多说几次,更何况昭宝如此聪明:“当皇帝可不是简单的差事,想要当一个让大臣都信服的说话有人听的皇帝就要吃这般苦。”
弘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爹。”
大不了他以后刻一个“知道了”印章送给爹。
雍正欣慰地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把一个细毫笔放到小家伙手里:“以后要跟着戴铎好好习字,现在就跟着爹练。”
弘昭聪明地没有提“知道了”印章的想法,小手抓着细毫,在面前的一张宣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知道了”。
写完,期待地看向父亲。
雍正微笑鼓励:“不错。”
就这么一边带孩子一边看折子,不知不觉批复了十余本,忽的,苏培盛猫似的进来通报:“皇上,候见的大臣都在偏殿等着了。”
“嗯。”雍正放下刚给浙江巡抚批复好的折子,朱笔搁在一边,说道:“时辰不早了,带弘昭去换身衣服用早膳去吧。”
埋头复制“知道了”的弘昭懂事地搁下笔从椅子上滑下去,与此同时苏培盛也绕过来接,小普子进来说:“万岁爷,小阿哥,弘旺阿哥来了。”
弘昭听到弘旺就想起来他们昨天分开时约好的去御花园荡秋千的事,激动地跳下来,喊着:“弘旺哥哥,我还没有吃饭。”
雍正说:“让弘旺进来。”
两边的话音都没完全落下呢,那本刚批复好的折子一角因为弘昭动作向外伸出一节又被他带了回来,搁置在旁边的朱墨瞬间打翻。
苏培盛算是反应迅速的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抢救下那份浙江巡抚折,还是溅上了点点朱色墨花。
乍一看去,很像是有人吐了一口血上去。
弘旺进来就是看见这么一幕,弘昭圆溜溜的眼睛大睁着,看着四伯,四伯看着弘昭,苏培盛拿着一本带血的折子站在一旁。
“皇阿玛,”弘旺担心地上前一步,看见了掉在地上的朱墨才松口气,“昭宝,你还好吧?”
弘昭小心翼翼地说:“我闯祸了。”
雍正还没来得及生气呢,又被小心翼翼的儿子这话说得哭笑不得:“你还知道自己闯祸了?”
“嗯,这个看起来好像吐血,”弘昭踮着脚瞅了瞅苏培盛手里的折子,苏培盛正不知该拿这份折子如何是好,人还这么说,赶紧地去看皇上的脸色,弘昭还是巴巴地操心:“爹,万一这个浙江老大以为你是天天熬夜看折子吐血的,他会不会担心啊?”
雍正:---
这一刻嘴角狂抽。
弘旺赶紧走过去把这个小祖宗给牵出来,你还说呢,再说本不该挨打也要挨打了,同时提醒苏培盛:“苏公公,这还能不能擦干净?”
苏培盛拿了柔软的丝帕沾上水,一番抢救之后,折子上面还是红梅斑斑。
“诶,这一擦更像血了。”弘昭扒着桌子边沿,脚尖踮着,小脸担忧。
因为他是每天在担心他爹熬夜看这些折子的时候会像电视里的人一样吐血倒地的,自然也很担心浙江老大的心情。
苏培盛麻爪,换个人他都得担心他的人头。不过小阿哥,应该没问题。
弘旺就特别担心弘昭会被揍,听听这话多少欠揍。
雍正沉默片刻,让战战兢兢的奴才过来收拾地上的污迹,随后取了搁置在笔上的主笔,在“知道了”批复之后加上了一句“此朕幼子所污,恐汝惊惧,特谕。”(1)
弘旺看见这行回复,对四伯的敬佩如滔滔江水,阿玛九叔他们总说四伯小心眼,四伯这样的好他们怎么看不见呢。
弘昭挠了挠小脑门儿,看向爹:“这是啥意思啊?”
雍正故意板着脸:“爹是不是得告诉他一声这是你打翻的墨迹,免得他害怕惊惧?”
弘昭:“爹,你跟浙江老大说这是我污染的?不是你吐的血,让他别害怕吗?”
弘旺抬手抚额,昭宝的解释很让人火大是怎么回事。刚好一点点嗯四伯,应该会被气着吧。
弘昭边说边点点头,大声说道:“爹真聪明。”
雍正笑了笑,笑容真得很慈祥。
当爹的不是很想听到儿子这样的夸赞,随口问了弘旺两句交给他办的内务府瓷窑之事,便摆手让他们去吃饭。
快走吧,别在这里耽误朕批折子。
“弘旺。”
弘旺带着弘昭出门前被叫住,回头道:“皇阿玛。”
雍正挺喜欢弘旺这孩子,聪明懂事,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他阿玛的那点死心眼,柔声道:“才听到宫外的消息,你阿玛生病了,待会儿带着太医回去瞧瞧。”
弘旺想到出门时还好好的阿玛,有些懵,“阿玛病了?”
“八叔生病啦?”弘昭比弘旺还担心,他的这些叔叔们太不给力了,为什么总是在生病,有这些体弱多病的叔叔他爹可太累了,弘昭强烈要求:“爹,我要跟弘旺哥哥去看八叔。”
雍正没脾气,自家昭宝太热心了。
“你过去不会给你八叔找麻烦?”
弘昭摇摇头:“我不会的,爹放心吧。”
于是雍正让他去换了衣服吃点东西再去,又叮嘱孩子早点回来:“戴老师还等着给你上课呢。”
“好,”弘昭听话地答应。
一刻钟之后,弘昭跟弘旺出门,才发现他沉沉闷闷的一点都不开心:“哥,你有心事吗?”
弘旺被小家伙成熟的问话方式给问笑了:“哥没有心事。”
“那你怎么不开心,”此时的弘昭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小长衫,脑袋上戴着虎头防风帽,秀秀气气的三头身乖乖让人牵着小手,小步子一个又一个地迈得沉稳认真,“你别担心,八叔只是小感冒,很快就会好的。”
弘旺叹气。
他其实是担心自己早晨说的那些话惹了阿玛生气,才让阿玛病的。
早些年的事弘旺也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阿玛在玛么去世的前后都曾被玛法狠狠地训斥过,听九叔的意思好像阿玛当时犯了玛法的忌讳才会连续几年如同玛法的眼中钉一样总是被训斥。
而玛法不能像圈禁大伯那般圈禁了阿玛,便用很严重的责骂好让众人清楚阿玛此生都与皇位绝缘。
气大伤身。
阿玛先后在四十九年五十一年生过两场大病。自此,添了个生气就很容易生病的毛病,不过这么多年弘旺也只见阿玛因此病过一次,就连年前四伯登基都没有病倒。
如果是因为他的一个称呼让阿玛气病了,弘旺都不能原谅自己。
好在此时身边还有个小豆丁安慰他。
弘旺握了握小豆丁热乎乎的小手,扯出一抹笑容:“昭宝说得对,阿玛会很快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