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听说
燕归红转过头,他是真的眉目含情,看得林与闻都心软,“你知道我是不会冤枉好人的,所以你只要说实话就好,你相信我。”
燕归红叹了一声气,“那大人想我从哪开始说。”
“你和小红雪之间有冲突?”
燕归红摇头,“那算不上冲突,只是她一个人发疯而已。”
看林与闻在那眨眼睛,燕归红只好说,“大人,我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更何况她就是个小姑娘,受过不少苦,刚有了些成就,骄傲是正常的,我要是与她计较,岂不是显得我很不体面。”
“你怎么知道她受过苦?”
“大人,这戏班子里都是男人做主,我们这些做旦角的都要受不少委屈,你别说是真的女孩子了。”
“那,都是男人,为什么阳春班会收下她啊。”
“还不是那个李班主,”燕归红哼了一声,“为了赚钱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他道,“这个小红雪的父亲是从前阳春班的旦角,但极其好赌,欠了好大一笔钱,所以把孩子就卖给这李班主了。”
“女人想在这行出头,要付出的东西太多,而且半路的阻碍也多,”这些燕归红说的已经算很委婉了,戏子是贱业,虽然表面风光,但被权贵随意欺辱是平常事,他们不仅要受着,还要从中找出一条自己的路来,“小红雪能走到今天这样,旁的不说,这份毅力我是佩服的。”
燕归红真心实意,他有今天,少不了贵妇名媛的追捧,因此他对女子多有欣赏尊重,甚至不太会拒绝。
“而且她确实唱得很好,也很有天赋,我是嫉妒她,但嫉妒的只是她的好嗓子,”燕归红看着林与闻,“这样大人你能理解吗?”
一提到嗓子,林与闻自己就替燕归红担心上了,“你的嗓子也会好的。”
燕归红笑了一下,竟然被林与闻这一句话哄好了,“多谢大人,我心里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那,”林与闻问,“今天是怎么回事?”
燕归红看林与闻,有些疑惑。
“有人看到小红雪下戏之后,来了你的房间。”
燕归红眨了眨眼。
“小红雪离开你的房间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她是不是,又奚落你了?”
林与闻说这话的时候很是心疼燕归红。
燕归红不止有天赋,更是很努力,林与闻见过他的来时路。
“她倒是什么都没说,只送了这个食盒给我。”燕归红抬了下下巴,嘴角还是笑着,却有了些凉意。
林与闻示意黑子把食盒端过来,他打开看了看,“空的?”
“嗯。”燕归红点了下头。
林与闻皱起眉,“这也太过分了。”
燕归红则不以为意,“实际上她现在也不太好过,如果针对我能让她心里舒服点,其实这些倒没什么。”
“什么意思?”
燕归红看林与闻的样子,知道林与闻定是有什么主意了,连忙道,“就我知道,她的那个最大的金主,姓卢的那个,好像不打算再捧她了。”
“为什么?”
“大人你忘了,那天咱们听到了的。”
“啊����啊!”林与闻想起来了,“你是说那个卢大少爷发现小红雪和罗玉面勾连着,所以就打算放弃她了?”
“是这样,”燕归红又垂眼,“男人就是这样,没的便宜占了就翻脸不认人。”
林与闻满脸纠结,虽然知道燕归红总有这种性别倒错的时刻,但是好歹坐在他对面的自己也是男人吧。
“大人我不是说你。”燕归红补充。
林与闻看到陈嵩在一旁偷笑,瞪了他一眼,又问,“那你是觉得这个卢大少爷有问题了?”
“不,”燕归红否认,“我是觉得罗玉面有问题。”
“嗯?”
“少一两个金主没什么的,”燕归红道,“小红雪她真正难受的是,金主跑了,情人也不要她了。”
林与闻惊讶。
“我之前就听戏班子里传,罗玉面如今有了新欢,下了戏就去找别人,对小红雪爱答不理,”燕归红眼睛都睁大了,“还有人听见他们两个人大声吵架,又摔盘子又摔碗的。”
林与闻沉默了好一会,问,“我以为你不爱这些八卦呢?”
燕归红眨了眨眼,脸都红了,“大人……”
“他们怎么吵的,让你还怀疑起来罗玉面了?”
“好像是说,”燕归红咬了下嘴唇,道,“大人,这是为了帮你查案子,你且千万不要觉得我乱传谣言。”
“当然。”
“小红雪好像怀了罗玉面的孩子。”
“什么!”林与闻瞪大眼睛。
“小红雪想要罗玉面负责,但是罗玉面那个人,个性风流,怎么可能安定得下来,”燕归红道,“所以我觉得他就是有心摆脱小红雪,没准就下了杀手。”
林与闻露出犹豫的表情,“不会吧,要照你说的,那小红雪还怀着他的骨肉,怎么可能这样狠心?”
“他这样的人,不知道到处留下多少种了,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这又是哪段啊?”
连记笔录的陈嵩都瞪大眼睛,虽然知道戏子们的八卦多,但这也太多了!
“大人,那些女戏迷,你知道的,”燕归红愣了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被绕进去了,他当年也是没少和女戏迷扯上关系,“反正,这种人肯定不止一次有这样的事情了。”
燕归红又不愿多说了,“大人,我可不是为了摆脱我自己的嫌疑胡乱攀咬,我是真觉得罗玉面那人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的。”
林与闻点头,“嗯,我相信你没有动机的。”
从燕归红说出小红雪已经怀孕的时候林与闻就知道燕归红没有动机了。
大家会怀疑燕归红就是因为小红雪对他名旦的位置有所威胁,但是女旦一旦怀孕,那面对的就是身材走样,长时间休息和照顾孩子一干麻烦事情,很少有人还能再走到台上。
因此,比起杀了小红雪,等小红雪生下孩子更能使燕归红保住他的地位。
这样的想法虽然有点阴暗,但也确实能使燕归红摆脱嫌疑。
不过听着燕归红眉飞色舞地讲着戏班子里的八卦,林与闻还是不打算用这样最差的想法去揣度眼前这位“贵妃娘娘”。
林与闻笑了下,站起来,“那便这样,这个食盒我们还是得带回衙门里的。”
燕归红头绑的很紧,因此眼珠子转起来分外灵动,“大人?”
“我要去见见罗玉面,”林与闻拍拍他的手,“你忙你的吧。”
燕归红点头,神色忽地变得怅然,“大人,人是真的死了?”
“嗯。”林与闻刚点头,就惊讶地看见燕归红落下了一颗眼泪。
燕归红说过,能把戏唱好的人大多重情,即使这小红雪与他针锋相对,但是真的一个鲜活的人命消逝,他亦能共情。
林与闻抿抿嘴,伸手替燕归红抹了下眼底,却不小心抹花了燕归红的妆。
这又是另一种失落了。
……
林与闻去到罗玉面那边,比起燕归红的心有戚戚,这罗玉面的表情就可有的研究了。
捶胸顿足都形容不了他的悲伤,这唱戏的人不仅台上要唱,到了台下也跟着唱啊?
他一边痛苦流涕,一边揪着自己的衣领,“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她都没同我说一句!”
她都走了,她怎么同你说?
林与闻向来不喜欢这种夸张的戏码,皱了下脸,坐下来,看陈嵩已经提起笔,道,“别哭了,天快黑了,现在你要是说不清话,我就得带你回衙门了。”
罗玉面连鼻涕都吸回去了,忙坐到林与闻对面,一擦脸,又冷静又真诚,“大人你问。”
林与闻现在真觉得燕归红说人是罗玉面杀的这个事是有可能的。
“你和小红雪是什么关系?”林与闻先问。
“我们,我们是,”罗玉面斟酌用词,“好朋友。”
陈嵩这边已经笑了,在他们大人面前这么堂而皇之地说谎,是真爱演戏还是真不怕死啊。
“怎么样的好朋友呢?”林与闻问。
“大人是指?”
“有人说你们是情人关系。”这个人林与闻就不打算说出来了。
“啊,”罗玉面发现林与闻可能了解到了什么,舔了舔嘴唇,“确实,我们两个有些情缘。”
林与闻嘶了一声,他还真得问一句这罗玉面才答一句啊,“多深的情缘呢?”
“嗯,大人怎么定义这个深浅呢?”
“你是只想和她露水姻缘呢,还是想要和她成亲过日子呢?”
哪种嫌疑会更小些呢。
林与闻从罗玉面的表情里看到这句话,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如果小红雪是被这样懦弱胆小,不愿负责的男人杀害,那真是够委屈的。
第112章 戏里戏外(四)
思忖再三,罗玉面还是道,“大人,做我们这行的,谈成亲是不是有点……”
“怎么,做戏子连婚都不能成了?”
“自然是可以的,但是,”罗玉面露出有些暧昧的笑容,“成了婚,很多事情他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这话说得莫名,但是燕归红已经给林与闻上过课了,因此林与闻很懂其中的意思。
像他们这些小旦小生是吃年轻饭的,这个年轻,不只是指实际年龄上的年轻,还包括他们的面貌、嗓子和身段,更有一点就是他们要给那些对他们心存幻想的戏迷留点余地。
也就是不成婚。
只有不成婚,那些觉得有机会独占他们的戏迷才会大把大把地撒银子,等到年纪大些,没人追捧了,他们才会考虑成婚养老的事情。
戏迷自欺欺人,戏子帮他们圆梦,燕归红说这是一种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