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听说
林与闻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有诚意,我自然也有诚意,”他道,“我来告诉你杀害图门的凶手好不好?”
巴木皱眉,“你已经查到了?”
林与闻点头,“嗯。”
“是谁?”
“你。”
“……”巴木咽了下口水,“你说什么?”
“我说,害杀图门的人是你,你故意攒了这个酒局,又让图门坐你的车出行,就是为了让凶手能够杀了他,”林与闻镇定自若,“如果之后你们的人想要解释,我就会这样告诉他们,这是真相。”
“我听说你们的二王子很重视图门,视他为左膀右臂,如果他知道你假借出使之名杀害他,你觉得就算你们拿到这份合约,等你们回去面临的又会是什么呢?”
巴木瞪着林与闻,把衣领扯开,露出胸前一道伤疤,“林大人,你可看清楚了,这是你们的人留在我身上的疤,二王子不会冤枉我的。”
“可这是弯刀造成的伤疤不是吗,”林与闻瞟了一眼,他平静道,“图门那么懂汉话,肯定告诉给过二王子什么叫苦肉计吧。”
蛮族一定不知道应对审讯不要外露情绪这回事,不然不会被这个身板小小的刑狱官完全牵着鼻子走。
“伤口这么浅根本不致命,知情的人明白是凶手跟你的实力差距太大,不知情的二王子只会觉得这是你和凶手一起做的一个局而已。”
林与闻挑起眉毛,“还是个很容易被拆穿的局。”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车?”巴木做着最后的努力,他就不信这个人什么都能猜到!
“因为你我都清楚,凶手想杀的人只有你一个,”林与闻笑眯眯,“顺天府尹已经去问店家了,我想他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这个人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笑出来,巴木暴起,把桌案上那份条约团起来,狠狠撕成碎片,“这样你满意了吧!”
林与闻闭上眼睛,松下了一口气。
……
“大哥,”林与闻从鸿胪寺走出来,走到袁熹跟前腿才一软,任由袁熹展开双手接住他,“谈成了。”
“小若!”袁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拍他的后背,“做得好,做得实在太好了。”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安抚住敌方将领,袁熹自己都没有这样的本事。
“大哥,跪太久了,膝盖实在太疼了,走都走不动,”林与闻发出嗡嗡的声音,“但又有点丢人。”
袁熹笑了一下,抬起手,所有的兵甲都撤了出去。
“不丢人,谁敢说你闲话,大哥就派仲卿、季卿去打他们,像从前一样,季卿能追他们三条街。”
第131章 谈判桌外(十一)
林与闻躺在小衙门的躺椅上,敞着腿,虚弱地接过陈嵩递来的鸡汤,这是程姑娘用了好几种药材一起熬的,大补。
陈嵩实在很想夸夸林与闻,但是林与闻这副丢了半条命的样子又实在让他夸不出口,人家那史书里的使节不都气节清高,可是他们家大人……
“诶呦,我感觉我膝盖还是疼,你再给我揉揉,淤血肯定还没化散。”
“大人,不使劲揉,化不散。”
“但是你使太大劲了。”
陈嵩无奈,只好坐下来,把袖子一撸,把林与闻的脚搁在自己的腿上。
“你别啧啧的,”林与闻哼一声,“要是季卿在,我还不用你呢。”
“大人,要是袁指挥使在,知道你今天这么冒险,你敢跟他喊疼吗?”
“……”说得也是。
“林与闻!”沈宏博的声音半条街都能听到,“快快,我把京城里现在最好的大夫都给你请来了。”
林与闻皱着脸看他,“我有程姑娘呢。”
“万一有内伤呢,”沈宏博现在是恨死这些蛮族了,“他们没准还有什么妖法。”
他坐到陈嵩边上,小心翼翼把林与闻的裤子翻起来,一看到那大片的青紫就嘶一口气,“昨晚挨圣上的罚,今天还得受他们的气,这官当的。”
“林若。”李承毓赶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些瓜果,实在是个体面人“你可没什么事吧?”
“没事啊,没事,”内阁知道消息也太快了吧,“你自己都还没好呢,来找我干什么。”
“谁听了那些不担心你啊。”李承毓已经习惯自己在小衙门里找马扎了,“那巴木听说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你到底怎么说服的他啊。”
“我啊,我就是����”
“小若!”苑景被钱令带的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与闻面前看起来比林与闻都虚弱,气喘吁吁地问,“你,你还好吧?”
林与闻看他,也是无奈,“沈宏博,你那些大夫先给子林瞧瞧吧。”
“诶呀,我就说让他坐轿子,非要跟着我走,”钱令扶着苑景坐下,走到他身后给他捋着后背,“你说要真出了事,你去有什么用,人家还不把你们两个杀一双?”
“不吉利的话不要讲!”苑景抚着自己的胸口向后埋怨钱令。
钱令赶紧闭嘴。
袁宇偏偏来得最晚,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对林与闻发脾气,只能用通红的眼睛瞪着林与闻,吓得林与闻下意识就想跑,谁知道一把给陈嵩摁下来,“大人,别乱动了,挨骂就听着罢。”
林与闻瘪着嘴。
袁宇一看林与闻这一会儿两条膝盖上都裹上了厚厚的纱布,语气不自觉就软了下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与闻看其他几个人也都很急切的样子,只能回忆起当时情状,“巴木当时坐在我对面……”
巴木当时坐在林与闻的对面,眯着眼睛打量林与闻,“林大人,其实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吧,我又不知道当天晚上会有刺客,根本就不是故意让图门替我赴死的。”
林与闻摇了下头,“不不,你不止知道当天会有刺客,还知道刺客是谁。”
“林大人,我听不懂你的话。”
“这会不用装作你汉话不好了,”林与闻笑,“成语俗语的随手拈来,你的汉话没准比我还好。”
“图门说是来当翻译,但其实你我都知道,他只是为了监视你而已。”
巴木的眼神冷下来。
“我想你跟骆大人之间应当有些其他的交易,比如如果你们答应下条约,我们会在贵国可汗继承的事情上一定程度地帮助王后一派,”林与闻笑,“而你也肯定是因为这些交易才愿意达成此次和谈的。”
“不然,像巴木元帅这样的主战派,就算是把一家人打得灭门了,我想也绝不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话的。”
“但没想到,使团一到京城,骆大人就去世了。”林与闻严肃起来,“我承认这件事的保密事务做得很差,你们在京城的间人又多,因此你们应该很容易就能知道案件的真相。”
“这个案子乍一看怎么都是蛮族做的,我想你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应该同我一样觉得有些迷茫,所以你决定先试探我,这个接替骆大人的使官。”
“当然,你肯定也发现我对你和骆大人之间的交易一概不知了,所以你真正的和谈目的达不成,你就该想下一步了。”
“那就是图门,你知道他和二王子对我朝亲近,如果我们的和谈真的能成功,又没有了你和骆大人私底下的交易,那么二王子的优势要比你支持的小王子大得多,因此在回去之前除掉图门对你来说至关重要。”
“因此你知道杀害骆大人的凶手亦有杀掉你的意图的时候,你就想到要这么做了,一举两得,既能为你们在和谈中争取最大的利益,又能使二王子的最厉害的谋士消失。”
“……”巴木笑了笑,“林大人,怪不得你会掌握生杀大权,猜得竟一点没错,那你就和我一样,也知道凶手是谁了?”
“嗯。”林与闻垂下眼睛。
“既然知道了,林大人,就把凶手交给我吧。”
林与闻抿了下嘴唇,沉默了一会。
随后他抬眼,无畏地看着巴木,“和骆大人一样,我也与你做一笔交易如何?”
……
“凶手是谁?!”沈宏博瞪大眼睛问。
“啊……”林与闻看着门口,“你怎么来了?”
赢九对林与闻作揖,“大人,礼部让我来传信,请您到衙门去一趟。”
“不用这么着急吧,天都要黑了,”李承毓指指天上,“明天一早再去吧。”
“是啊,”沈宏博道,难得他这个顺天府尹都没什么事,“晚上一起粤香园吧。”
林与闻站起来,“没关系,我去。”
袁宇皱眉,“你的腿……”
“没事,瘸着去。”
林与闻扶着陈嵩的手站起来,对赢九笑了下,“我去换个衣服。”
赢九走在林与闻的轿子边,“大人,和谈真的如你所说,已经成了吗?”
林与闻仰起头,闭塞的轿子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一直在回响,“嗯,我对巴木说,我们依旧会按照骆大人的想法,支持他们的小王子,只要他们能按照合约中的条款执行。”
“大人,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小王子就算上位,也会是巴木的傀儡,他依旧会卷土重来,再兴战事的。”
“……”林与闻沉默下来。
赢九握紧拳头,“大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他。”
“你同骆大人也是这么说的吗?”林与闻闷声问。
“大人……”
“骆大人怎么回答你?”
赢九的声音有点哽咽,“骆大人说大局为重,哪怕蛮族有任何一点想要和平的念头,我们就得守住。”
“你不愿意相信骆大人?”
“我相信骆大人,但是我不相信巴木。”
林与闻咬着嘴唇,堪堪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为什么这么傻啊,很多事情我们可以找别的办法的。”
“大人,我和兄长投奔国公爷的时候,他十三岁,我只有九岁。”
“我们的粮食被蛮族掠走,田地被他们的马匹踏坏,最后父母也为了保护我们两个被杀害。”
“我们心甘情愿地跟着国公爷,因为我们知道,国公爷会带着我们报仇,把这些蛮族赶尽杀绝,让他们再不能祸害辽东。”
“骆大人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赢九的声音哽咽起来,“他说会带我报仇的,兄长,兄长他被巴木剖开肚子,倒挂在刀上放血,他当时刚刚有了喜欢的人,想着立了战功就找大将军给他证婚,他,他……”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骆大人和那个蛮族王后有了联系就变了,他说他真的有办法让辽东战祸彻底结束,他就开始策划这次和谈,无论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他都……”
“你想要血债血偿,他却只想要消弭战事,这就是你的动机对吗,”
“大人,我并非不想要和平,我只是觉得,向蛮族这样示好是不可能的,”赢九咬着牙,手摸上自己的长刀,“只有真的把他们打服了,杀掉巴木,这一切才会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