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听说
“我清清楚楚地记下了徐彦当天的所有的行为,在李小姐自杀之后威胁他,如果他不愿意娶我的话,我就会把这些证据交给官府。”董氏的眼睛里有着一种令人害怕的光芒,“但如果他愿意娶我,我就把这些事情都嫁祸到靳晟的身上。”
徐彦的父亲是当时济南府的官员,有些实力。
“他果然答应我了,我轻易就摆脱了商户的身份,”董氏微微扬起下巴,“而且我家的花也因为我的地位提高,而成为了其他官眷的首选。”
“大人,你看,士农工商,只要稍微提一点阶级,你看到的,你接触的,什么都会不一样。”
“可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不放过靳晟那一条命呢,”林与闻咬着嘴唇,“他只想要个清白。”
“他没有清白也度过这十年了,为什么现在要毁掉所有人的生活呢,”董氏瞪大了眼睛,“他可以要钱,可以要补偿,我想蔺公子也会同意的。”
“他为什么非要这个清白呢?”
董氏露出很无力的神情,“更何况我和蔺公子很冤枉啊,我们两个甚至不是说谎,只是隐瞒了些东西而已,为什么他要这样报复我们呢。”
“更何况徐彦跟我说他是真心喜欢李小姐的,他只是心急了点,他也愿意事后娶她的,只是没想到她是那样烈的性子,”董氏直摇头,“她们这种不食烟火的大小姐心里也太脆弱了。”
“还有靳晟,我们也不是故意害他的啊,而且他本来就只判了两年,很快就能出来的,他自己也接受不是吗,”董氏越说越大声,她觉得讲得很是道理,“他真正应该恨的是李春生啊,李春生才是疯子不是吗,为了他妹妹的名誉不择手段。”
“而且大人,你根本不知道我以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现在也该轮到他们这些权贵吃一点苦头了吧。”
林与闻看着她,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可是,如果你当年说出真相,李家也会报答你的。”
“那有什么用,”董氏无奈道,“大人,你们男人可以考科举,可以买官,有的是改变命运的方法,但我怎么办,李家再感谢我他们会放弃与其他家族强强联合的机会娶我这样的一个商户女吗?”
“……”
“我但凡有别的出路,我也不会选择跟徐彦那样一个恶心的罪犯同床共枕啊。”董氏咬着牙,表情狰狞,“我还要给他兜底,用自己的钱给他上下疏通,不然他那个蠢钝的样子,连这个通政使司都做不明白。”
林与闻不知道已经面对这样的阴暗面多少次了,但是他还是觉得心脏跳得极快,他深呼吸几次,继续问,“徐彦已经承认他杀了靳晟,但他说所有的都是你计划的,你究竟是怎样计划的?”
“大人不是应该猜到了吗,”董氏叹一口气,“我借着给蔺家婚礼供花的契机,主动给新娘提出帮忙。”
她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说一遍,但是她可不希望林与闻就真的把徐彦的供词呈上去,那个蠢人可不知道自己为了这场谋杀做了多少计划。
“趁着婚礼上混乱把新郎的鞋子偷出来交给徐彦,”董氏多少有点骄傲的样子,“他是蔺公子的好友,所以就算出入内院也没有人怀疑,我让他找到靳晟,让他告诉给靳晟有办法让他见到蔺公子。”
“靳晟果然傻乎乎地就跟去了,徐彦捅了他一刀之后就离开,再重新混进要闹洞房那群人里就足够了,这些人都喝得很多了,他们会觉得徐彦一直跟着他们在一起。”
“上一次我就很清楚你们这些刑狱官的办案流程了,这些醉汉的证言不可信,但你们也不会完全不信。”
“接着我趁着发现尸体那会的混乱,让徐彦把鞋脱下来,藏进花盆中,成功地混出了蔺府,”她说起来这些都是一种在谈论自己的作品的得意,“三天之后,花开败了,我就可以用换花的名义把花盆换出来。”
虽然早就猜到这些,但是林与闻还是觉得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要不是有她丈夫这个拖后腿的存在,他真不一定能找到治她罪的证据。
那双鞋她一定已经烧得干干净净的,不会像李春生那般给他抓个现行。
林与闻压抑着心里的愤怒,“那你已经把脚印嫁祸给新郎了,你又为什么骗我说是李春生杀人的呢。”
“这不是讨你们这些大人的欢心吗?”董氏咯咯笑了两声,她特别好像满意自己这一招,“你们这些刑狱官永远没办法接受眼前的东西,你们总会把每个案子都想得复杂,就像那个蔺郎中。”
“他当年做典史的时候就要问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不是我真的在场,他肯定要问出些破绽来的。”
“所以我就特意给你线索,但又不给的清晰,”林与闻现在觉得董氏的眼神有些熟悉了,他在许多重案犯眼中都看到过这样的眼神,“这样你们就会更加怀疑李春生,更别说他本身就有动机了。”
“你不会觉得这样杀人,然后说谎,心里有些不舒服吗?”林与闻还是想问。
“为什么会不舒服,”董氏呵了一声,“林大人,这样的事情你们男人做得少吗,这也就是个盛世,但凡是乱世、但凡我是男人,你还得说我有野心,是个枭雄呢。”
林与闻歪着头想了想,无话可说。
见林与闻没有要问的东西,程悦放下手里的笔,突然问到,“李小姐受到侵犯的时候,你真的就那样看着,然后想着高嫁的未来吗?”
董氏愣了愣,浑身颤抖起来。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从隐忍到哽咽着大哭出声。
程悦和林与闻互相看了一眼,林与闻站了起来。
“徐彦是死刑,”林与闻站在门外等着程悦出来,“她的话,还得三司商量。”
程悦把口供折了一下,“这都是大人你们的事情了。”
“程姑娘,”林与闻咬了下嘴唇,“你知道吗,虽然她做了这样的恶事,但我却没办法反驳她。”
程悦知道林与闻指的是什么,对林与闻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大人,不择手段地牺牲别人来换取高嫁,绝不是一个突破女子困境的好办法。”
林与闻看着她有些清冷的侧脸,心想程姑娘这么说一定是有些独特的领悟的。
程悦深沉道,“因为男人完全靠不住啊。”
诶?
第36章 婚宴案(十二)
李春生被革职,三代不得再入仕。
他做的事情虽然阴损,但都在律法范围,只是作为官员,这样的行为实在太过分,只能这样处理。
就怕这种人,那些让林与闻头疼的擅长诡辩的大讼师们也是这种人。
不过袁澄还是挺高兴的,他这次大义灭亲在朝中的评价很高,圣上还特意打趣他,问他这次为什么不护短了。
这上官高兴,下面的人日子就好过。
尤其袁澄这样不差钱的上官。
“袁大人也太有钱了吧,这樱桃不要钱还是怎么着啊,”陈嵩都得了二斤,别说林与闻这里了。
林与闻摇着屁股后面那条他并不存在的尾巴,“这一些就这样吃,那一些做成樱桃果子,”他越想越美,“上哪找二哥这么好的上官哦。”
袁宇倚在小衙门的门口,看他这个美滋滋的样子,没带好气地哼了一声,“既然有樱桃吃了,我买的杨梅煎就不需要了吧?”
“季卿!”
林与闻呲着大牙朝袁宇乐。
袁宇来不只是送吃的,他指指外面,意思是林与闻还有客人。
“林大人。”蔺国栋走到门口。
大家一下子都站直了,林与闻尤其,他清了清嗓子,“您找我?”
蔺国栋朝林与闻深深地行了个礼,“我明天就离开京城了,想了想,还是想找大人您说几句。”
蔺国栋前几天朝袁澄递了辞呈,看来袁澄是批下来了。
林与闻感觉他因为这个案子老了好几岁,心有戚戚,“其实,这个案子里您没做错什么。”
还没做错什么啊,生了那么个孩子,蔺国栋就觉得自己已经十恶不赦了。
“林大人,如果我当时能再查一查,不是急着结案的话,”蔺国栋说不下去,他这几天光剩叹气了。
案子完结,徐彦被判了死刑,而董氏虽然没有实行杀人,但是作为整个案子的策划被判了流放。
林与闻安慰他道,“现在这样的结果,也算很公正了。”
“林大人,你我都是刑狱官,我们都知道,这样迟来的公正,它不是真正的公正。”蔺国栋垂下脑袋,他连去刑部取东西都不敢进门,生怕被同僚看到羞愧至死。
“林大人,你也觉得我是害死靳晟的帮凶对吗?”
林与闻努努嘴,他知道他这时候该安慰一下蔺国栋,但他心里忽然涌上了一阵难过。
他想到他从没见过靳晟活着时候的样子。
只看他的文章,他应该是很有个抱负的年轻人,他还有个般配的恋人,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他也许会和自己参加同一届科举。
他考不上一榜,但是和自己一起在二榜也有可能。
他会成为自己的同僚,同时迎娶李家的小姐,成为同届中令人羡慕的对象,而不是这样,灰头土脸地死在别人的婚礼上,还在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恨错了人。
是,他的这份清白确实毁了所有人,但他的人生怎么办呢?
他和李小姐,何其无辜,在这些人有意无意地坑害下,原本越过越好的人生就这样戛然而止。
林与闻知道自己这样可能显得刻薄,但是他真的觉得,
“无法还原真相的刑狱官,就是帮凶。”
蔺国栋抚着自己的额头,老泪纵横。
林与闻再说不出什么,只能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看着对方悔恨的样子以之为鉴。
……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林与闻大概不会对蔺郎中说下这么心狠的话,毕竟蔺郎中辞官之后,他的事情就都落到了林与闻这个员外郎身上了。
再加上夏天快要过去,大理寺那边不断催促,齐雪静带着人上门骂了好几次,意思是刑部要是敢把所有的要案都堆到秋天给过去的话,他就要杀了袁澄让自己成为刑部的要案。
袁澄平时总有些好办法,但面对齐雪静,他总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更狠毒地压榨下面人。
之前那些樱桃完全没有成功收买郎官们的心,反而成了他们吃人家嘴短的软肋。
“林大人,”吕郎中站在清吏司的衙门里直跺脚,“为什么大理寺就不相信我就是能从草籽的形状猜到谁是真正的凶手呢。”
“哎,”旁边的谢郎中直摇头,“因为那个徐彦案,现在大理寺已经不相信口供定案了,一定要我们把所有的证据都摆上去才行。”
林与闻抿了抿嘴,虽然知道谢郎中也不是埋怨自己,但是自己多少有点责任的。
他这几日甚至搬到了清吏司衙门,方便办公是一方面,忙到必须留宿也是另一方面。
真搞不懂,他们十年苦读,考中了进士,过得却是奴隶一般的日子。
奴隶还有人管饭呢,林与闻还得自费让黑子送饭。
他想起早上黑子看他那个眼神,那分明就是同情,还有一点对他身上馊味的嫌弃。
“这样下去可不行!”林与闻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他的身影瞬时高大起来。
薛郎中咬着嘴唇,吸鼻子,“林大人,你是要去找袁尚书吗?”
“啊,”林与闻不敢,袁澄在生活上纵着他,但是在公务上……
林与闻打个寒颤。
既然事情不会变少,那让干活的人手变多不就行了。
林与闻沐浴更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大步走向了国子监。
“苑祭酒,哇����”林与闻抱紧苑景的大腿,“你那些国子生一天天也没什么事干,不如到我们衙门来帮忙啊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