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听说
“那我陪你一起。”
“不行,”林与闻推了一下沈宏博,“你去睡,你今天做得已经够多了。”
“好,那我明天一早起来就带人去找。”
实际上,沈宏博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他是顺天府尹,日理万机,这种归了三司的案子他只要稍加过问就好。但是大概是跟林与闻交往多了,沈宏博也不由自主地也变得冲动了不少。
“不要,你不要管了,”林与闻认真地说,“这个案子是圣上让我管的。”
沈宏博瞪起眼睛,“你难道还怕我跟你抢功不成?”
“不是的,”林与闻回头看了下那间亮着灯的,专门给李家人备下的房间,“如果找不到李丽儿,那我要自己一个人来背负李家人的怨恨。”
“林与闻?”沈宏博眼中闪过一丝慌张,林与闻在查案这件事上总是骄傲,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似的,他这样说,那么……
林与闻垂下眼睛,“就这样,你去休息,我也得忙我自己的了。”
……
卢夫人说自己是小家小户的女儿,是高攀上了卢佑这个几代清流,因此教女儿的方式也全是按卢家来。
卢珠玉从小就受着很严格的规训,她不怎么识字,却对女德倒背如流,励志做她父亲口中的那种无才便是德的闺秀。
“她从小到大,她爹让她做什么,她都没有一个不字,”卢夫人含着眼泪,“甚至卢佑想给她和那个大腹便便的富家公子结亲,她也照单全收,还说以后会好好侍奉公婆。”
林与闻看着卢夫人,“你对此,都没什么意见吗?”
“我娘家就是个庄户人家,我什么都不懂,家里都听他一个人的,”卢夫人低下头,“而且他不纳妾,也没有那些酗酒打人的嗜好,是个顶好的人。”
林与闻闭上眼吸了吸气,他迟早会被这一家人气死,“那这个顶好的人,为什么只报案一天就撤案了?”
“是我自作主张报的官,”卢夫人答,“他一开始也是愿意的,但是官府一整天都没找到人,所以,”她瘪着嘴,“他说珠玉一定是被人糟蹋了。”
“……”
“他说珠玉这样的女孩儿,失踪一天,就算没被人糟蹋,名节也毁了,再也嫁不出去了,跟死了没有区别,”卢夫人的眼泪珠线一样往下落,“那之后我们也托人私下里找过,但是,但是怎么也没珠玉的消息。”
“后来有人再问起这个事情,我们就说我们在老家给她找了一门亲事嫁出去了。”
这与林与闻猜得大差不差,他问,“卢夫人,如果我们找到卢小姐,你会怎么做?”
卢夫人沉默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这是之后的事情了,林与闻现在也不急,他起身,“我实在觉得你们不应该那么早就放弃找人的。”
“林大人?”
“因为那次是凶手第一次作案,他的手法还不熟练,至少三天,”林与闻抿着嘴唇,“官府寻人,大部分都能在三天内找到,所以哪怕你们坚持三天再放弃,我想你也不会内心如此煎熬。”
他看着卢夫人挂在腰间的一个香囊,针脚很粗糙,样式也不时兴,布料还微微有些发白,看起来像是洗过很多次了,“这个是卢小姐做的吗?”
卢夫人捂上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雨刚刚停下来,陈嵩就带着蔺嬷嬷回来了。
这位嬷嬷明显是睡着了之后被叫起来,满脸的疲态,但是面对着这么多差员她也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给林与闻行礼,“大人。”
“到那个屋子里说。”
林与闻简单给蔺嬷嬷讲了事情经过,蔺嬷嬷惊讶不已,“我,我跟这个事情可没有关系啊。”
林与闻对她做了个安定下来的手势,“正是知道没有关系,我们才请您来,问问您知不知道些别的什么事情。”
“这个人,”林与闻拿出画像,“您还记得吗?”
蔺嬷嬷犹豫着点头,“这个是汪家嫂子。”
“……”愿意说老实话就好,“您和她怎么认识的?”
蔺嬷嬷是那种在权贵后院周旋的牙婆,谁家缺了帮手都会找她介绍,当然也有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但这个事已经关系到人命了,她可不会撒谎,“她给岳阳绣庄做活的。”
“我和绣庄老板算是熟人,偶尔也会给他手底下人介绍些小活,您知道的,那些大户人家办个宴会什么的总是缺人。”
“她主动找你的?”
蔺嬷嬷摇摇头,“也不是,一开始我先找的她,她样貌不错,举止又端庄,那些贵妇人们很喜欢这样的侍女的,人前摆着很有面子,”她道,“但是她不愿意做这些,哪怕我给她加些钱也不行,我以为她就是不喜欢抛头露面这类的事情。”
“可是大约两个月前,她找到我,说她手头有些紧,要是有那种宴会他可以在厨房里帮忙。”
“我当时还奇怪呢,这在后厨的活又累又不如前面端盘子赚得多,”她叹气,“没想到竟是这样……”
“她和岳阳绣庄的订货关系稳定吗?”林与闻问。
蔺嬷嬷转着眼睛想了想,“应该很稳定的,我每次去绣庄替那些夫人拿货总能看到她,至少也是隔一天一次的。”
“隔一天。”
林与闻已经有了主意。
……
“停下所有调查,”第二天一早林与闻就宣布,“除了锦衣卫这些能掩住自己痕迹的,所有在外的都停下来。”
薛大人整个人熬得都没有人样了,“林大人,这怎么行啊,万一这凶手混进城来怎么办。”
“他就是想让凶手混进来。”沈宏博明白林与闻的意思,一时一变,现在他们基本已经能确定作案的犯人是谁了,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抓捕,“可是你怎么保证李小姐的安全呢。”
林与闻吸一口气,“问水。”
“我们发现,这个汪一郎除了第二次和第三次作案,他再犯的时间间隔变得长了,并且他从抓到受害人到真正杀害她们的时间也变长了,变得从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杨子壬心里也打鼓,其实他们几个郎官也不确定那些案子是不是都是汪一郎做的,但林与闻愿意相信他们。
“林与闻……”沈宏博想到之前林与闻说的,要一个人背负李家的怨恨的话,怎么都觉得不安。
林与闻眼睛炯炯发光,虽然一晚上没睡,但他看起来更加精神了。
他好像一下子就想开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自己承担,那么他更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因为比起寻人,他更擅长抓人。
第55章 及笄礼(七)
下过一天雨之后,岳阳绣庄总算来了点生意。
绣庄老板如往常一样拿着个鸡毛掸子清理货架上的浮灰,他的表情多少有点不自然,因为今天的客人看着有些严肃。
李小姐揽着程悦的手臂,挑剔地翻着那些布匹。
“我们一直待在这没关系吧?”程悦平常买东西的时候都是买了就走,从来没这样挑拣过。
李小姐在这方面则很有经验,“不会,”她晃了晃手上的金链子,“我特意带出来的,有这个,这些店家恨不得你能在店里待一辈子。”
“你们都有什么绣样啊?”李小姐高高在上地问。
绣庄老板上前,“最近京城里时兴的绣样我们都能做,小姐您喜欢什么样的啊,是鸳鸯还是兰草?”
李小姐说,“都给我看看吧,我之前都只在扬州买绣品的,要不是我爹调来京城啊……”
她每句话都做作得到位,让老板的眼睛越睁越大的那种。
“来来,您看这几样,”绣庄老板引着李小姐到一边的桌椅坐下,“我们这的绣娘功夫不比扬州差的,这都是宫里出来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拿出几个样品,“您看,这个针脚,多细,背面一点看不出来。”
程悦用余光瞟到有个穿着锦袍的男子走进来,那是杨子壬,他进来的话就说明����
程悦轻轻拽了下李小姐的袖子。
李小姐立刻笑了下,转头惊讶地去指一个沿着侧边墙壁低着头进门的女子,“诶,那个夫人身上的鸳鸯好看。”
“小姐你真是好眼光,”绣庄老板站起来,连忙,“汪娘子,来,你是送绣品来的吗,给这位小姐看看。”
这位汪娘子的样子明显有些内向,但她还是走了过来,不自然地把手里的竹篮放到桌上。
但李小姐没去抓竹篮,而是抓住了汪娘子的手腕,眼神有点兴奋,“我以前还没觉得我画像有多好呢。”
汪娘子睁大了眼。
“卢珠玉,就是你吧。”
卢珠玉想挣开李小姐,但是绣庄里一下子冲进来一群衙差,每个人的面相都凶恶像要吃人。
程悦冷着脸,“卢小姐,跟我们去趟顺天府吧。”
……
卢珠玉坐在林与闻的对面,她的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虽然她根本逃不到哪里。
“卢小姐,我没想到我们会是这样见面。”林与闻本来想着能一直跟着卢珠玉,直到她回到家里,从而一举抓捕汪一郎的。
但是卢珠玉明显要比他想象中的要警惕,早在她进绣庄前她应该就发现了跟在她身后的那些衙差了,尽管他们穿着便服。
也就是说,她可能已经不是第一次帮汪一郎犯案了,她有能力在发现一切之后把他们带向未知的情况里,所以他只能让杨子壬先一步进了绣庄,暗示程悦她们当场抓捕。
林与闻真的很想知道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卢珠玉躲开林与闻的眼神,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这个样子真的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所以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找到李小姐的话,我会在最大程度内帮你减罪的。”
卢珠玉抬眼看了下林与闻,依旧什么都没说。
十二年的时间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卢珠玉的态度也在林与闻的意料之内,他对一边的程悦点了下头。
“珠玉啊!”卢夫人被带了进来,她一进门就扑在了卢珠玉身上。
卢珠玉的身体缩了一下,最后还是任卢夫人抱住。
“娘对不起你,都是娘亲对不起你。”
林与闻仔细观察着卢珠玉的神情,发现她对卢夫人的眼泪并没有那么大的反应。
他提醒道,“卢夫人,你的那个香囊。”
卢夫人使劲点点头,把腰间的香囊拿出来,交到卢珠玉的手里,“珠玉你看,娘一直都留着这个,你绣给我的你还记得吗?”
卢珠玉怔怔地看着卢夫人,把香囊慢慢拿在手里,她轻轻摸着那些针脚,好像在触碰着自己再难说出口的少女时光。
“为什么,”卢珠玉终于张开了嘴,“不找我?”
卢夫人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