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听说
第84章 下江南(十二)
苑景说明天圣上要亲自审理此案,务必着官服,端正姿态,以向培阳百姓显示天威。
林与闻和苑景这边都还好,两个人都睡足够了,穿上红色朝服仰着脑袋很有高官的样子;锦衣卫们也不错,身体健壮,飞鱼服华贵,精神头十足;难看的是那些翰林院的人。
十几个人两天两夜没睡,又是查卷宗又是审案子,顶着青黑的眼一个个都看着比旁边的林与闻还老十岁,但还好他们本就在仪仗后面,穿得整整齐齐地也很有气势。
沿途百姓头一次近距离地目睹圣颜,圣上龙姿凤貌,还有那双异于常人的浅瞳色双眸,好多人都看得呆了。
一进县衙,周县令也是带着全体吏员盛装相迎。
有圣上在的公审,可不能你一句我一句的又问又答的。
周县令早有准备,跪在圣上面前把所有案情缓缓道来,一句一顿,旁边严玉把证据一样一样地送到龙案之上。
刘柯从在监狱值夜的过程中发现了姚同海虐杀小童一案,翻阅卷宗之后觉得此事有异,把仵作文书誊抄下来便又去问了别的县的仵作。
尽管刘柯没有提及姓名年龄,心虚的任栩也知道他说的是这个案子,他之后便把仵作文书烧毁,并藏起案卷,与姚同海做了这样一个局,把人逼到了御前自杀的程度。
“把案犯带上来。”圣上道。
接着任栩和姚同海被带着枷锁拖了上来,任栩还好,只是憔悴,姚同海已经看不出什么人形了。
照严玉的说法,他只是在圣上公审前带人去看了一眼犯人,不知道怎么的,他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兴许是牢中太潮湿,人就肿了吧。
没有人会去质疑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的说法,因为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圣上抬手,“林与闻、苑景,朕这次就带了你们两个来,你们说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林与闻和苑景两个人一起抬起衣服下摆,跪到圣上跟前,齐声道,“请陛下圣裁。”
圣上愣了下,这两个人是认真的?
平时不得来几句什么圣上三思或是把案子等三司审过再判吗,俩人没睡够都昏了头了?
不过既然这样,圣上带着笑意,“那就拖下去,斩立决,以正吏治清明。”
本朝鲜少有斩立决这样的判决,圣上以仁孝治国,这几任三司的上官又都强硬,即使是作恶到人神共愤的罪犯也得议个一两个月,但是圣上这上下嘴唇一合,就这样定下来了。
圣上特意去看林与闻,想知道一向胆子小的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但林与闻一脸惊喜,“姚同海为害乡里,身上的人命数不胜数,当杀。”
旁边的苑景也附和,“任栩为吏二十年,知法犯法,为同僚所不齿,应斩。”
“圣上英明!”他们两个一同拜服在地上。
身后那些进士们有样学样,跟着跪下来,“圣上英明。”
袁宇低头一笑,也行了个手势,锦衣卫们齐刷刷跪下,“圣上英明。”
荣嘉公主也从次座起身,连同严玉等宫人拜了下去。
公堂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凄苦的哭嚎,穿着孝衣的张氏和她还有些懵懂的孩子扑倒在地上。
圣上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惊讶得眼眶颤动。
林与闻连忙仰起头,“圣上,那是刘书吏的亲眷,刘书吏本来怕连累他们母子让他们回了娘家,但是今天有圣上为他们伸冤,我就找人把他们接了来。”
圣上低头看了下林与闻,又道,“刘柯,一届书吏,却有折不断的傲骨,赐百两金,以五品郎官待遇优待其遗属,培阳县衙需将其事迹记入县志,永久流传。”
“圣上万岁!”
这一声又一声比之前圣上到来这里的时候还要响亮。
林与闻朝边上的苑景挑挑眉毛,讨圣上欢心嘛,谁还不会。
苑景朝他笑笑。
他们两个虽然没明说过,但都很清楚他们其实是查不到姚同海的后台的,虽然严玉说他不是姚同海的干爷爷,但可真不一定不是,他们阉党那边盘根错节,指不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辈份呢。
尤其严玉为了自证把人都打成那样了,也没让他开口说出谁是他顺天的人脉,那看起来这人的势力肯定不一般。
与其真把姚同海带回三司,不如当机立断把他现在就砍了,省得时间久了生变。
任栩就更得砍了,一县典史二十年在这又是藏卷宗又是欺凌同僚的,不赶紧杀了还带回京城里,三司的面子要被其他衙门踩到地上去了。
林与闻都能想到他要是活着给人带回去,袁澄一定会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自己的。
而且吏治这事就得杀鸡儆猴,这砍掉一个头,至少五年内不会再有类似的事件出来了。
至于其他的相关人员倒可以等回到京城慢慢收拾,林与闻想到这脸又皱起来,他们清吏司本来就够忙了……
……
御舟又动了起来,一行人重新出发。
荣嘉公主的船舱里传出恼人的琴声,“梆!”“梆!”“梆!”
“你弹得什么玩意!”荣嘉恨得把案上的点心都要扔出去了。
林与闻尴尬,“公主,我就跟苑景学了两天,能弹成这样很不错了。”
怎么不鼓励一下还口出恶言呢。
荣嘉深吸一口气,“是我要你来的吗?”
林与闻发现这天家兄弟姐妹都是一个脾气,不好好听人说话呢,“林晚阳他们一干人得了圣上的赏,这几日可以自行休息,但是他想着答应过公主要来给你弹琴,便叫我来替他。”
“然后你就弹成这样!”
这怎么又绕回来了,“因为我就学了两天啊。”
“出去!”
林与闻委屈巴巴地抱着琴,“公主我有在进步的呀,你这次再听听呢。”
荣嘉真的要被林与闻折磨死了,袁澄是不是故意把她讨厌的人都搞到他三司里去啊。“这些点心都给你还不行吗,能不能走!”
那可以。
林与闻琴都没拿,捧着公主侍女整理好的食盒就去找苑景了。
他又是那副要死不死的晕船样子了。
苑景捂着头,发出嗡嗡的声音,通过音节的长短,林与闻猜他在说,“都是因为陪你查案子,要不然我不会现在又头疼又想吐。”
林与闻把点心盒子打开,拽了个垫子就坐在苑景的榻边,“你就是舒坦日子过太多了,天天就跟那些国子监的老头子斗心眼子,作息也成老头子了。”
“哼。”
“尝尝吗,荣嘉公主那拿来的,芝麻馅的我自己吃,分你点豆沙的。”
“嗯。”
林与闻乖乖把点心掰碎了,从苑景嘴巴微张的缝隙里把点心渣渣塞进去。
这一次他俩算是头功,圣上给他俩一人赏了一套衣服,他俩打算到了南京就穿上,在南京六部前显摆一下。
过一会儿,袁宇那边也换完班来找他们俩来,“你又哪弄来的吃的?”
“公主赏我的。”
骗鬼呢,袁宇看着林与闻。
“公主嫌我烦,让我拿着点心走人。”
这还差不多,“那我这盒就去送给那些翰林院的了?”
“等等,等等,”林与闻把袁宇招到眼前来,“我先挑挑。”
这人真是。
比起林与闻和苑景这般淡定休息,翰林院这些个年轻人睡一觉醒后还是都很兴奋,他们这是琼林宴后第一次得圣上的赏,一直都咧着嘴。
他们还在那个大船舱里,不断回味着那场公审,想着当时应该怎样才能表现得更好。
林与闻拉着苑景去看他们的时候,还听到他们在那叽叽喳喳。
等俩人进来了,他们就全都乖巧模样了,“林大人,苑祭酒。”
见袁宇拿着食盒也进来,又连忙低头,“袁指挥使。”
他们原本以为几个大人要训话,正襟危坐,但林与闻却眨着眼问,“过不了几天就到杭州了,你们可想好怎么玩了?”
“啊?”
“西湖啊,西湖,”林与闻一片神往,“我们租几艘小船,歇在船上,一边喝今年的龙井新叶,一边吃芡实糕,如何?”
“啊……”
见大家还是一脸懵,林与闻叹气道,“你们不要总想着那些正事,该玩乐的时候还是要玩得开心嘛,等你们真正入了仕途就知道像这样的机会有多难了。”
“教点好的吧。”袁宇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林与闻不满,“怎么说话呢,劳逸结合,他们这次做得这样好,当然应该好好享受一下。”
“林大人,”林晚阳在这种场合都不叫小叔叔的,“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次做得好吗?”
“自然,”林与闻真没夸张,“那些卷宗,就是让刑部的郎官们来,也要费很多功夫的。”
大家更高兴了。
苑景微微笑着,什么话都不说,像尊慈祥的神像。
林与闻泛舟西湖的梦想最后还是实现的,细雨中的西湖景色宜人,每过一座桥就能看到不一样的新景,连林与闻这样不太会作诗的人心中都涌起诗兴,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林卿,”圣上坐在他的旁边,“尝尝这龙井新叶啊。”
林与闻脑袋都不敢抬,是是两声,赶紧去拿茶杯,结果被烫得嘴都瘪起来。
是想泛舟,但是别人都有好友相伴,他怎么偏偏是和圣上一艘船啊。
第85章 天道好报应(一)
到了南京,林与闻和苑景的压力就被应天府接过去了,他们两个终于得了闲能松口气,甚至有空到大街上逛一逛。
他们沿着夫子庙那条街走下去。
林与闻向来是喜欢苑景的,苑景脾气好,不管遇到什么都是温温柔柔地笑,他从来不会说什么你吃太多了之类的扫兴话,只是笑眯眯替林与闻拿着一摞又一摞的点心袋子,慈祥地看着林与闻一直鼓着的嘴。
“两位,两位,”路边上的算命先生拦住他们,“要不要看看相啊。”
林与闻嚼着嘴里的果干,含糊不清地说,“你能看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