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听说
“那杨氏的事情……”
“我早知道她,也找人调查过,她是个苦命人,年龄不大,又刚生下孩子,我本来不想管的,”张夫人道,“但是成儿管不住脾气,一知道这个事情就去找她大闹了一通。”
“我有些愧疚,就想替他去道歉。”
张夫人这行为也是有点,林与闻实在不理解,便问,“你不恨吗?”
“恨什么?”
张夫人恍然,“大人,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我有什么可恨的,而且就算恨,我恨的也是那个人罢了,干那小女孩什么事呢。”
张夫人年逾六十,她真的可以说杨氏只是个小女孩。
“而且我从前也是无所谓他纳妾的,我甚至主动找过张余的母亲,”张夫人挤出一个笑容,“我至今都忘不了她看着我的那个惊讶的眼神,她问我,我真的愿意吗?”
林与闻皱眉。
“她问我,我是真的愿意给自己的夫君纳妾吗,”张夫人给林与闻解释,“我同她说,我父亲也有妾室,我也有庶出的姊妹兄弟,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然后刘氏就让我去问我娘,问我娘是不是真的愿意。”
张氏眨了眨眼睛,“我娘痛哭。”
“我从未看到她哭成那个样子。”张夫人吸了口气,“我才发现,我原来也是不愿意的。”
“接着便出了郑氏那一件事,她原是医婆,后来我流产之后便请她在家一直照顾我,结果……”
“我从未同那个人发过那么大的脾气,两个儿子也因此绝食,这才没有让她进门,但打家里立下不能纳妾的规矩之后,那个人之后也没再回过家了。”
张夫人苦笑,“因此我这半生都在想,我做的是对还是不对。”
比起说做的对还是不对,这件事的荒谬之处在于为什么只有女人才需要做这样的选择吧。
没听说谁家相公要考虑让不让自己夫人的情郎进门的。
林与闻看着张夫人,“那张端那边,夫人你真的见过他吗?”
“见到了,”张夫人道,“我也答应了他的要求。”
这张夫人真是善良到了有些愚蠢的份上啊,林与闻真想知道他们家到底如何教育女子,“什么要求?”
“他希望能让我们家承认他母亲的身份,还能以家生子的身份给他分得相应的家产。”
“你都坚持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又要同意呢?”
“如果他这样闹下去,成儿的仕途一定会有问题的,”张夫人垂下眼,“还有功儿的病,大夫说他的病已经没有药能治了,我都看到他枕下的砒霜了,我只想我们娘仨能安安稳稳地过接下去的日子。”
“况且我一直觉得能拿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大事。”
林与闻也想说出这样的话。
但说实在的,就像张成说的那样,张端那般人品,哪怕他真的有钱也一分都不会想给他。
林与闻又问,“那夫人你离开的时候,张端还活着对吗?”
“是。”
这又到了另一个疑问了,“夫人,你为什么会觉得张成是杀害他的凶手呢?”
“我怕成儿之后又去见他。”
但是张成没有。
林与闻扶住额头,“张祭酒死的那天呢,夫人你可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张夫人摇摇头,“我到那里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个人也在,我是跟杨氏一起发现的他。”
张夫人皱眉,“他那样子实在是……”
“那你这件事又是怎么和张成联系到一起的呢?”
“成儿那天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以为他要做什么极端的事情呢。”
“……”
得,林与闻仰起头来,离苑景给他定的时间就只有两天了,他难道要重头来过吗?
怎么办怎么办……
林与闻使劲揉着太阳穴,看得张夫人有些心疼,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又从小瓶里抖出两粒丹丸,“林大人,这个是清心丸,可以缓解一下头疼。”
林与闻眨眼,看向她。
“啊,你放心,这个无毒,”张夫人解释,“这是以前郑氏留下的方子,很有用,她虽然人品不好,但是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研究的,不然我也不会重金请她为我伺候小月子。”
“……”林与闻缓缓道,“你是说,郑氏会做丹药?”
“嗯。”
张夫人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难过的曾经,眼里都是哀伤,“其实她是个好姑娘来着,如果不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我可能也不会这样苛求����”
“夫人,”林与闻止住她,“我知道你是贤妻良母,家里的每个人你都不曾辜负,但是你已经这个岁数了,张祭酒也走了,我求求你这个时候考虑考虑自己好吗?”
“大人……”
“当然你现在也可以不考虑,因为我定会上书为你求一个牌坊,保你儿子仕途,”也算是弥补差点让张夫人自杀的事情吧,林与闻提起衣服下摆站起来,“但我有其他的事情忙,”他对黑子道,“快快,我们去郑氏那。”
黑子连忙出门,给林与闻准备马车。
第95章 天道好报应(十一)
林与闻赶到郑氏那里的时候,见到门里并排摆着几口箱子,这是已经准备离开了啊。
“林大人。”郑氏对林与闻行礼,“您怎么来了?”
“你不应该很清楚吗?”
郑氏微微笑了一下,她确实很好看,“我不清楚。”
“你这是做什么,”林与闻指着外面那些箱子,“去哪里?”
“等官府把端儿的尸身还给我,我就打算带他回老家下葬。”
“回老家下葬,”林与闻面无表情,“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不就是想他能入张家的坟,现在又愿意带他回老家下葬了?”
郑氏仰起头,“林大人,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并未贪图过张家的财产。”
“你若对张家财产没有心思,为什么要炼制那种丹药,强留下张祭酒在你这里?”
“什么叫强留,张祭酒自己有腿,他想走就走,想留才会留,”郑氏冷笑一声,“我还以为顺天的大人们能不一样,没想到也一样视女子低人一等。”
黑子听着这话不忿,想往前一步,却被袁宇拦住。
“你这样的女子,本官怎敢低看呢。”林与闻冷冷道,“你不仅会制药,还极聪明,知道如何下毒才能让人找不到痕迹。”
郑氏咬牙,还想再强辩,“大人,我只是一介女流,你就算扳不到张家人,也不必把这样的罪过压到我的头上了,如果我真是杀人凶手,我怎么会对自己的孩子出手呢。”
她哭得梨花带雨,样子足以让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心生怜惜。
“对,你还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你能演出这般样子把我的注意都转移到了张家人身上。”
林与闻还记得他第一次到郑氏这里的时候,郑氏含着眼泪说她可以怀疑吗,她的样子那般真切委屈,让林与闻都感到心酸。
但这全是假的。
“照杨氏的话来说,张祭酒嫌你粗鄙,看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所以你们应该早没有了那种关系,”林与闻道,“而且你的儿子不止愚钝品行也极其差劲,与张祭酒其他的子嗣根本无法相比,所以他应该对张端也没有任何期望。”
“既不是与你有留恋,也不是对你儿子有感情,”林与闻向后一看,黑子已经把椅子给他摆出来了,他坦然坐下,“必然是你有其他的过人之处。”
“你说你一介女流,确实是,”林与闻道,“像你这样的女流,能从事的活计不多,但你不一样,三姑六婆里你做药婆,最需要能力的一种。”
药婆其实和一般的赤脚大夫,她们有的对医药一知半解,主治一些妇人病,掌握些土方子,治好治坏全凭运气。这个世道,女子命贱,能有人愿意学习医药之术去治疗她们就很不错了。
但也有做得好的,有的药婆,在自己的领域中很有研究,出入权贵之家,受名媛贵女之间的互相推荐,能讨得一份很好的差事,程姑娘从前也是这一种。
当然,郑氏也是。
林与闻翻过她的资料,说她很擅于照顾生产后的妇女,能保证她们产后得到足够的休息,不留病根,甚至还有说她有妙法可以使女子产后能恢复少女一般的紧致皮肤。
原本林与闻是不相信的,看郑氏保养至此,林与闻觉得她真没准有什么妙法。
不过林与闻看到这些的时候,其实想的是郑氏就是趁着做药婆照顾张夫人小产之后的小月子,趁机与张祭酒苟合。
但他却没想到郑氏竟然还有制药的天赋。
“你能留住张祭酒的方法,就是那个丹药。”林与闻平静道。
袁宇听到这个,眉毛颤颤,满脑子都是糟糕的回忆。
“你不仅有妙法让女人青春永驻,更是能让男人雄风再现,”林与闻道,“所以张祭酒每个月月初都来找你拿药。”
郑氏斜了下嘴角,“大人把我快说成神人了。”
“你每次会制十二颗丹丸,”林与闻拿出装丹药的小盒,小盒每个里面能装六颗,“分别装在这样的小盒里,你只要在其中随机放入一颗用砒霜制作的丹药即可。”
“这样张祭酒就会在你完全没有在场的情况下中毒而死,”林与闻道,“而且你很清楚,张祭酒只有在那样一种情况下才会用药,而以他的身份地位,仵作和其他官员在那种情况下对他验尸可能性太低了,他们为了张家体面,甚至都不会暴露死因。”
“这样你就可以轻松逃脱罪责,转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帮你儿子争家产上了。”
林与闻道,“你在这一方面的操作也超乎我的想象,你很清楚家生子与奸生子的区别,但是张祭酒答应了家里人永不纳妾,因此你便伪造了一封外县的纳妾文书。”
“这样,趁着应天府验证文书的真实与否的时候,你先让你儿子找到张家谈私下解决的可能性,你知道张成不好对付,因此故意把信交给了张家夫人,这是你的老对手了,你太清楚她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张家体面什么都会答应的性格,你巧妙地利用这个时间差,只图张家的钱而非身份。”
“毕竟你儿子不读书不入士,张家的身份对你们本来就没什么用处,”林与闻道,“但可惜的是你筹谋这么多,你的傻儿子竟然也因为这种药枉死,实在可惜。”
“我想以你谨慎的性格,应该是提前准备了一份,却没想到被你儿子拿走了吧。”
林与闻把一切想通,这回总不会再错了,就是手边无茶,他没办法润润嗓子。
“林大人,你有证据吗?”郑氏问。
“……”
袁宇看林与闻愣在那,瞪大眼,不会真没有吧?
“如果没有证据的话,那我只能说林大人你写话本很有一套。”
林与闻抿起嘴,这郑氏是药婆,因此她有的是拿到砒霜的途径,不必经过药房,且所有的命案现场她都不在,无法证明她与下毒的事情有直接联系,唯一算是证据的就是那张伪造的纳妾文书,但是伪造文书才能判多久啊。
有这样的手段和能力偏偏用在犯罪上,这是图什么啊。
林与闻总被聪明的女人惊到,憋得一股气不知道怎么发泄。
这时吕大人领着应天府的衙役赶到了,正好听到全部,瞪起眼睛道,“林大人已经推断出全部真相,稍微上刑,你自会全部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