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忘机 第50章

作者:则慕 标签: 原创 无cp 架空历史 悬疑 男主 无C P向

江岁嘴角抽搐,无奈道:“我居然猜到了你会这般说。不过罢了,你说的没错。总之,是我的错。我考不过你,就更加生气,其实,就是嫉妒吧,而且最后还将这嫉妒发展为记恨,实在可恶至极。总之,我不该诅咒你,不该说你是变态,不该说你是……”

“好了好了,听腻了。”林以烛打断了他,语气漫不经心。

江岁观察他表情,觉得他是真的不在意了,这才缓缓坐下,迟疑道:“那你原本,是否本有自己的计划?公主殿下方才没有明说,却也隐隐透露,你本不该在这时揭露自己还活着。”

林以烛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你现在出现,便是给了定国公机会……”江岁心明如镜,“你本该在秋考前突然出现,直接参考,让定国公措手不及,让他俩起纷争,我甚至还可以成为一个挡箭牌,你与灵心公主本不必这样大张旗鼓露面,只需看着我一无所知地身陷险境……”

当然,如果可以,他们定也会尽量保全江岁。

但,这谁也说不准,毕竟江岁完全可以是另一个诱饵。

可眼下,为了江岁这个诱饵的命,林以烛却主动暴露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反而使得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

说起来,他这也不是第一次救自己于水火……

江岁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受。

其实,林以烛,从来也不是什么喜怒难测之人。

对他不错的人,林以烛也会报以善意,就这么简单。

无论是灵心公主,还是自己,哪怕曾有利用,曾有妒恨,后来认真相待,他便也接受了。

只是,这人是绝不会嘴软的。

果然,林以烛见他那般模样,反云淡风轻地笑了:“看来,扶云这是自顾自地感动了。”

江岁既不生气,也不尴尬,只道:“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我这人虽也算不得君子,心中却有一杆秤。谁待我好,我心知肚明。往后,你若有事需我帮忙,我绝不推辞。这次秋考,我也一定会帮忙,不光是因为你与灵心公主,也是因为,我始终接受不了,白鹤书院竟是如此……”

林以烛突然伸手,比了个“嘘”的手势,江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

片刻后,敲门声又起,只是这次响起的,是有些苍老的男声:“江岁。”

江岁和林以烛对视一眼,江岁起身,将门打开,维持着礼貌的态度:“山长?”

白圭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看见林以烛在此,并不惊讶。

白圭道:“我可否入内,与你二人详聊?”

江岁看了一眼林以烛,林以烛低声道:“不要提起鹤粮。”

江岁颔首,扬声道:“山长请进。”

白圭入内,先是对着林以烛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林世子,老夫要替明染,再次向你说声对不起……”

林以烛坐在床边,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圭叹了口气,直起身,语气复杂:“明染她现在状况也十分不好,若她还能醒来,我一定会让她再向你好生道歉……”

江岁心中一沉。

若她还能再醒来这句话,多少让江岁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白圭扫了一眼江岁和林以烛,突然道:“你们……是否已经知晓地下鹤宫之事?”

江岁意外,没想到白圭竟然如此直接。

他有些迟疑看向林以烛。

“略知一二。”林以烛平静地回答,也很直接。

白圭苦笑一声:“明染那孩子,自以为隐秘,可那句话……唉,我是她的父亲,怎会看不破?”

江岁道:“所以山长此番前来,是为了地下鹤宫之事?”

“是……哎,你们或许以为老夫也参与其中,是这肮脏的推手……”白圭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可老夫也希望书院没有这么脏的东西。只是这一切,都是余舟造的孽,我无力回天啊!”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悲鸣一般。

江岁想起,当初白圭也提及余舟之事,道:“你是说首任山长余舟?可他不是在十余年前就因贪腐和勾结鞑密而亡吗?”

白圭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痛苦:“这些事,回想起来,都远得仿若上辈子的事……余舟和老夫一样,出身贫寒,乡村少年一同长大,一同苦读,一同考科举入朝为官。他总是比老夫强一点,无论是文采还是心计。就像如今的你和林世子……”

他看向江岁,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所以,老夫欣赏你,多少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只是我不如你有韧性,屡败屡战。相反,我早早地就接受了余舟就是哪里都比自己好。”

江岁嘴角抽了一下,道:“山长……谬赞。”

如果这也算夸奖的话。

“后来余舟被圣上赏识,开设白鹤书院。但他不甘于此,想要更大的权势和财富。他私下开始拉拢朝中大臣,用各类学子和珠宝贿赂,以此结党营私,培植自己的势力,甚至将手伸到了鞑密。”白圭沉沉道,“或许你们听说过,我当初曾因‘心性不佳’被余舟赶离过书院,那便是因为,老夫那时想要劝阻他,反而得罪了他。”

江岁懵懂点头,他其实没听说过,这些往事,他一概不知。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白圭的声音带着点苍凉,“圣上本十分欣赏余舟,但发现了他的恶行后勃然大怒,而昔日那些被余舟伺候、拉拢的达官贵人,生怕余舟牵连自己,反而更加恨不得将余舟置于死地,撇清所有干系。余舟自知无路可逃,一把火烧了傅宅,自焚而亡,甚至还将妻儿也带入黄泉,实在……哎。”

“反倒是老夫,因为被赶出书院,阴差阳错没有被卷入,甚至被圣上安排成为新的书院山长。”白圭苦笑,“但待老夫接手书院时,才发现地下鹤宫的存在……它已自成规模,牵连甚广,老夫空有山长之名,却是无力喊停。”

江岁蹙眉,质疑道:“当时圣上既然在彻查余舟相关的事宜,又钦点你为书院山长,你为何不向圣上禀告?”

白圭怜悯地看向江岁:“江岁,你经历了这么多事,却还是保持着一份不变的懵懂初心,可笑,却也可敬。而老夫,并不是你这般刚正不阿的人……那时,我妻身体不佳,女儿也不过四岁,于我而言,保护妻女,比什么所谓的正义都重要。隔年,我妻离世,只剩我与明染相依为命,我更加不敢反抗,只能屈服在这污泥里挣扎求生……”

他说得真挚,江岁和林以烛却都没有说话,仍只是安静听着。

江岁心中却在想,白圭的妻子是林婉,林婉是白明染五岁的年头离世的,这倒也和公主所说的对上了。

“唯一让老夫心中难安的,是有一次明染无意中跟随老夫进入地下鹤宫。”白圭仿佛陷入痛苦的回忆,“那时明染年纪还尚小,却因为容貌出众,险些遭遇不测……从此她的性格大变,老夫也彻底参与这些事了。”

这件事,也和灵心公主所说的对上了。

白圭叹息:“于是老夫将鹤宫之事,交给了监院周如峰来处理。周如峰本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自然求之不得,可我也的确,要帮着遮掩一二,只是我真的许久许久没有参与过这一切,但明染不知道,她恐怕还想着要为了我和书院的颜面,故而做出这样的错事……一步错,步步错啊!”

白圭说到此处,已眼眶发红。

此时,林以烛突然开口了:“白山长,我的生母盏儿,她是谁?我查过乐部弟子以前的名册,没找到名字里带盏的女学子。她与定国公是在地下鹤宫相识的,对吗?可为何独独她的名字被抹去了?”

白圭闻言,十分惊讶,他看着林以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叹了口气:“你竟然知道?盏儿……她原名柳盏,本是江南的商贾之女,容貌出众,才艺过人。抹去她名字的人,正是余舟。”

林以烛道:“为何?”

“哎……她入院后,因容貌极其出众,故而被余舟看上。她与余舟私下相恋,以为余舟和妻子没有真感情,甚至误以为,会同妻子和离迎娶自己。但余舟玩腻了,便嫌柳盏麻烦,怕她危及自己的名声,阻碍自己的前程。故而,诱骗柳盏去了地下鹤宫。柳盏貌美,便被定国公看上。”

江岁听到这里,心猛地一沉,担忧地看向林以烛。

“之后,余舟谎称柳盏若拒绝定国公,自己会人头不保,性命难保。柳盏为了他,只好跟随定国公离开。”他看向林以烛,眼神中带着怜悯,“我那时候,也为余舟做了掩护,抱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的妻子林婉,曾大闹定国公府。”

林以烛平静地说:“我听说过,所以才想问你。”

江岁暗暗心惊:按理说,听闻林婉大闹定国公府,所想到的,恐怕都该是白圭与柳盏曾有什么吧?

恐怕,林以烛正是这样猜测的。

所以,他才会突然询问白圭,就是想看看白圭是否会如实相告。

好在,似乎至少到目前为止,白圭都没有隐瞒什么。

“你若询问你父亲便会知晓,当时,林婉就是误以为柳盏与我曾有什么,十分伤心,故而才找柳盏对峙。当然,最后她得知,真正玷污过柳盏的人实则是余舟,这才离开。”白圭蹙眉道,“对此,余舟不但没有愧疚之意,反而觉得柳盏是个大麻烦,怕又生出事端,竟令人杀了柳盏全家……”

江岁一惊,担忧地看向林以烛,林以烛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那语气,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异常平静。

但人非草木,江岁知道,这份平静恐怕是为了掩盖巨大的痛苦。

林以烛却突然看向江岁:“你没什么想问的么?”

江岁回神,赶紧道:“山长,我想知道关于正宜的事。他究竟和地下鹤宫还有越娘有什么关系?”

白圭叹了口气:“地下鹤宫内,也的确经常出现学子被权贵玩弄到遍体鳞伤、甚至命悬一线之事,所以,其实需要很多大夫来处理。可这等机密之地,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能请寻常大夫。”

江岁明白了。

“故而,需要一些医术不错的医部学子,并且要封他们的嘴。”白圭看向江岁,语气无奈,“贺天铭当时刚好家中出了事,被周如峰知晓。周如峰便派越娘去收买了贺天铭。贺天铭从此便在地下鹤宫兼任大夫,负责处理那些被权贵折磨的学子。”

江岁听得心头发堵。

贺天铭,竟然是在这种地方,做着这种事。

难怪他会变得那么奇怪,难怪他会感到愧疚和绝望……

更难怪,那时他甚至懒得为自己辩解,只是一味地劝江岁离开。

他比江岁更知道,这背后要对抗的究竟是什么。

“学生明白了。”江岁向白圭点头,“多谢白山长告知与庇护。此外,还有一事相求。

白圭道:“但说无妨。”

江岁道:“先前,正宜的姐姐曾带着女儿赴京要带走正宜尸身,半路却被人所害,滚落悬崖。”

白圭愣住,苦笑道:“这想来,应是周如峰所为。他向来如此,认为凡事要斩草除根……其实贺天铭为了保护家人,一定不曾向他家人透露什么,完全不必如此……”

江岁颔首,道:“但其实,她们没有死,甚至在为正宜扫墓时,碰上了要灭口的人。”

白圭哑然道:“当真?也就是说,周如峰也知晓她们还活着,仍想斩尽杀绝?你希望我保全她们母女?”

“是。”江岁盯着白圭,“如山长所猜测,其实她们对正宜、对书院的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但凡她们知道,也早该将一切告诉我,我也不必像无头苍蝇乱转。我当初苦苦追查,也不过是为了找出杀害林世子的真凶,为了还正宜清白。如今一切已了,对于地下鹤宫那类我无法改变的事,我会抛诸脑后,而贺家姐姐,更是与这些都无关。”

白圭认真颔首,道:“你放心,我会告知周如峰此事,如今,我虽未必能管着他,但这些旁枝末节的,他还是愿意听我的。若贺天铭的姐姐出事,你只管找我。”

江岁道:“多谢山长。”

白圭摇摇头,疲倦地又叹了口气:“眼下,最重要的是秋考。江岁,我对你寄予厚望,只盼你有所成,将来攀至高处,可将这一切乱象,一一扫荡干净。”

“我明白。”江岁一脸真挚地说,“此次秋考,我一定全力以赴。”

白圭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江岁和林以烛,两人看着彼此,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古怪的情绪。

江岁道:“白圭找我们说这些,无非是想息事宁人。他未必有自己说的那么无辜,居然将一切全推给了余舟,还有什么周如峰。”

林以烛颔首,道:“你方才突然对白圭承诺自己不会管地下鹤宫,便是为了贺家母女?”

江岁道:“是。横竖他们早都知道了虹姐还活着,眼下白圭既要坐实自己无辜好人的形象,在确认虹姐母女没有问题的情况下,高抬贵手也不算什么大事,我想,他愿意帮这个忙,反正我们也没要求他处置周如峰。”

林以烛道:“嗯。不过,你需小心白圭,他表面忏悔,但以为我们不知鹤粮,便完全隐瞒了鹤粮之事。想来,他必然参与其中,也知你是鹤粮备选,却不打算相救,甚至还鼓励你在秋考拨得头筹。”

“这很好理解。”江岁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若是容贵妃的手下,那便肩负着寻鹤粮的职责,他很可能也知道定国公想要以你为鹤粮。神仙打架,平民遭殃。若最后魁首是你,容贵妃要你、定国公也要你,他如何自处?与他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你归定国公,我归容贵妃,那前提自然是我要摘得桂冠。在此之前,他定会对我尽量宽和。”

林以烛听着,颔首道:“没错。说来也真是可笑,一场秋考,这背后每个人都各怀鬼胎……”

江岁沉默,认真思索了半晌,道:“对了,有一事,我想拜托你。”

林以烛了然道:“护送贺家母女离开京城?”

“是……”江岁有些尴尬,“白圭最多能不继续威胁她们,但前路未知,能让她们尽早离开京城,才是最安全的。我唯一能想到求助的对象,也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