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则慕
半晌,他转头看向林以烛,林以烛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一旁,深深地盯着何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江岁心中怒火中烧,他紧紧握住拳头,强忍着怒气,沉声道:“林以烛……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就和正宜的那次一样!”
林以烛语气平静:“扶云想不到吗?还是你也是和上回一样,明明猜到了,却不想认?甚至,干脆想也不愿想?否则,我且问你,从烽州回来的、善于雕刻可以复刻火漆印、与余山长息息相关的人,还会有第二个吗?”
江岁闭上眼睛,心中一片了然,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而讨厌的真相。
何老闻言,也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沙哑无奈:“其实,老夫一直在等这一天,纸是包不住火的,我做的事,总该有被揭穿的一天。只可惜,这天来得足足晚了十五年……不用争执,我可以告诉你们,那通敌信上的火漆印,就是老夫伪造的。”
江岁沉默地看着何老,何老苦笑一声。
“其实并不难猜……老夫当初曾是灵心公主的老师,后来因为得罪太多同僚,不断左迁,一度在烽州附近受难。”
他停顿了一下,回忆的痛苦让他微微发抖:“在烽州时,鞑密二王子看中老夫的才能,想要让老夫成为他的幕僚,但老夫拒绝了。所以,才被他折磨瞎了一只眼睛。”
江岁“啊”了一声。
虽然何老的眼睛是在烽州瞎的并不是秘密,但骤然听闻内情,江岁还是有些惊讶和难受。
何老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后来,老夫能够被赎回,正是因为白鹤书院的开设。彼时余舟仰慕老夫的学识,向圣上进言,力保老夫回京。”
然而,此时林以烛突然道:“除了余山长,灵心公主恐怕也一直希望您归来吧?灵心公主年少时,您是她唯一的师长,她始终惦念你。”
江岁微怔,明白了林以烛的意思。
何老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息了一口:“是。对老夫来说,这两个人,都曾对老夫有恩,都曾是老夫生命中重要的存在。”
江岁了然。
江岁开口道:“所以,你没料到,其中的一个人,会去陷害另一个人。”
何老闻言,颤抖着声音承认道:“是啊……灵心公主来看望老夫,看似是在慰问,却以老夫家乡的八十老母,还有老夫弟弟的孙子性命相要挟,要老夫伪造鞑密二王子的火漆印。”
“她当时说了用途何在吗?”江岁追问道。
何老摇头道:“她没有说,但老夫如何猜不到,要这火漆印,定是要伪造什么。只是,老夫没想到,她要害的人,是余舟……他将我视若良师益友,老夫却……”
说到这里,何老已是老泪纵横。
林以烛道:“那么,后来您得知余山长被通敌信陷害时,没有选择出面说明一切,是因为公主的胁迫么?”
“老夫猜到公主是要陷害某人,可老夫始终觉得,用这方式陷害他人,即便是为了替她母妃复仇,也太过可怖。故而,在复刻火漆印时,我特意留下了一处破绽����二王子以绿色颜料戳点为记号,我没有告诉公主这件事。”何老说到此处,又是一声长叹,“兹事体大,火漆印的真伪,圣上一定会让人辨别。老夫知道定国公看过二王子的火漆印,他定会揭穿的。到时候,公主也无法责怪老夫一个瞎子。倘若她被圣上发现作伪,老夫也做好了准备,一力承担。”
“可是你没想到,定国公说那火漆印没问题。”江岁道。
何老痛苦地点了点头,又道:“好在圣上仍觉此事有诡,故而愿意给余舟一个机会,让他自证清白。我立刻去见了余舟,告诉了他内情。余舟十分惊讶,却不愿责怪我,只说翌日会向皇上说明绿点之事先求清白……然而,那天晚上,余家大火,无人生还……那之后,老夫便是,苟且偷生地活着。”
江岁心中沉沉的,他看着何老满是皱纹的脸,可以想见他这些年是如何一直生活在无尽的愧疚之中。
不过,令江岁意外的是,那天晚上,何老居然也在。
江岁道:“何老,您愿意说这么多,想来也是知道了我的身份。如今想来,那时您说愿意帮我作证,还有替我磕头求情,都是出于对我父亲的愧疚吧?”
何老叹息道:“是。实不相瞒,余家出事那天,我曾去过余家一趟,得知余夫人又有了身孕,他们还想要老夫取一个男女都可用的名字,并且想要用余夫人的姜当姓。那时恰逢一年新岁,老夫便想到‘姜岁’,是岁岁平安的‘岁’,也是平安顺遂的‘遂’。”
江岁怔怔地听着。
姜岁……
原来,自己本该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只是没来得及出生便离世了,原来那场火,带走的不止是父母。
何老用那有些可怖的单眼看着江岁,充满了遗憾:“所以在看到江岁这个名字时,老夫便有些恍惚。后来又发现你文采有余山长之风,再见到本人,得知你是孤儿,老夫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老夫愚钝,不知白圭与余舟之间的那些事,甚至还同白圭说了我的猜测。”
这件事,白圭也说过,故而江岁并不意外,只勉强地笑了一下,道:“那您后来是否问过公主,她为何要害我父亲?”
何老道:“公主后来告诉老夫了,理由也……十分简单。余舟在科举时,检举了当时的主考官、淑妃的哥哥刘一峰舞弊之事,使得刘家被皇帝厌弃。此事直接导致了淑妃被打入后宫,才有了灵心生病,淑妃不得不召人入宫这些事……最终使得淑妃一头撞死。”
刘一峰舞弊导致淑妃被打入冷宫之事,灵心公主从未隐瞒,直至此时,江岁才知道,原来检举刘一峰的人,就是父亲。
“余舟是匿名检举,只有白圭知晓此事。但后来白圭私下‘不小心’酒后说漏嘴,才使得许多人知晓此事,公主更因此恨透了余舟。”何老又苦笑了一声,似是自嘲,“老夫那时候还以为,白圭当真是不小心的。如今看来……”
白圭一直嫉恨余舟,这才是理由。
江岁沉默了一会儿,追问道:“余家被纵火,您既然来过,为何我祖母并未提及……您是偷偷来的吗?”
“嗯。”何老点头,“当时与你父亲来往,必须谨慎。”
“那,那天父亲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吗?比如,那天家中还有没有什么客人?”
何老认真回忆了许久,摇头道:“没有。不过,你要这么说,老夫倒是想起一件事……那时,老夫看到白圭的马车就停在附近的小巷子里,白圭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当时老夫以为白圭是受邀来余家,或是在为余舟的事奔走,所以匆匆离开,并未与其打照面。”
江岁喃喃道:“那天的火,果然是白圭做的……可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何老又认真回忆了片刻,道:“老夫经过白圭马车时,依稀听到白圭在车内同人说话,说的是什么,老夫实在不记得了,但依稀记得是嘱咐对方办事的语气。如今想来,恐怕与那场火有关……”
说到这里,何老顿住,愧疚地道:“抱歉,老夫实在记不得更多了。”
江岁道:“不,何老,至少我确定了,那天的确有人潜伏在余家下药,谢谢你。”
何老道:“谢老夫是大可不必,老夫这些年,一直活在歉疚之中。偶尔,也埋怨公主为何要用如此手段。刘一峰徇私舞弊在先,余舟检举,并无不妥。只是后来,又见她年纪轻轻被送去西灵山孤独终老,到底于心不忍……她幼年便见到母亲撞死在自己面前,性格变得偏执也难免。”
江岁听出来,何老是在委婉地替公主向江岁和林以烛求情,没有说话。
林以烛也同样保持沉默。
何老继续说道:“你们不知,老夫曾因怜惜公主,想要向皇帝证明魏公公是个江湖骗子,还派人去了西灵观……那时候魏公公才入宫不久,许多事没有整理干净,很快便查到了他来自明月镇,根本不是什么天生仙骨……老夫那时迫不及待地将此事告知公主,想助她快些回京。她却拒绝了,让老夫不必再往下查以免被卷入纷争……可想而知,一个公主,却宁愿在西灵山度过一生,对于京城该是多么厌倦。”
何老说得动情,然而林以烛和江岁的注意力却都立刻放在了“明月镇”上,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此时开口。
江岁看着何老满脸的泪痕,劝慰道:“何老,您不必自责,一切木已成舟。您当时的确不该那样做,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追究了。至于公主……她的事,也非你我能决定。”
何老叹息一声,道:“是……”
江岁道:“还有一事,陆詹这次枉死于千鹤窟,却无法告诉他家人他的死因……他家中也还有老母和幼弟,劳烦何老好生宽慰陆詹的家人。”
何老闻言,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此事老夫亦有考量,他之前也常登鹤鸣榜,有不少奖励,老夫打算重新再给一次,全数寄给他家人。至于死因,自也不会如实相告,会让他家人尽量好受一些。”
听何老这样说,江岁心中稍宽,起身拜别何老。
江岁刚走出何老小屋,便扭头对林以烛道:“明月镇,就是那个得了怪病,第一个离宫的太医院太监常禄的家乡。”
“嗯。”林以烛颔首,随即拿出一张地图,递给江岁,“早上秦朗同我说,因分别派人去了明月镇寻常禄以及善德村打听淑妃与某虎之事,先行找两地的人绘制地图,才发现善德村就在明月镇旁。”
江岁低头一看,明月镇离京城不算太远,而善德村就紧邻着明月镇。
江岁道:“虎、常禄、魏公公……他们都来自于这两个地方,这一定不是巧合。”
林以烛道:“嗯,眼下只能先等等,是否能找到那个虎。”
江岁犹豫片刻,看向林以烛:“林以烛,眼下我父亲的事已明了,除了不知白圭的内应是谁,其他的背后之人都已找到,包括公主。既是如此,你还是不愿说吗?定国公的死,究竟与林以恒有没有关系?是否是公主教唆?”
林以烛反问他:“我次次不答,于你而言,不就是最好的答案了么?”
江岁闭了闭眼,道:“公主竟利用一个孩童……如此说来,她会在槐木小人中写余臻的名字,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她恐怕是觉得,她失去了至亲,也希望我父亲失去至亲吧?”
“公主敢这样明目张胆,就是知道,哪怕我发现是她指使,我也决不愿让以恒知晓他杀死了自己亲爹之事。”林以烛道,“她也想对了,此事,我不想告诉圣上。”
江岁一怔,随即道:“那你打算怎么做?编造一个凶手?下毒手法你又打算怎么解释?”
林以烛道:“这都不难。圣上其实并不在乎定国公是因何而亡了,不是吗?只要编造一个下落不明的丫鬟在定国公最爱的条头糕上下毒就行,至于为什么我没有吃到,是因为命大。至于丫鬟是谁指使,再说是公主所为便是。以恒本也不是凶手,只是一个工具,换掉其中的工具,对圣上而言,差别并不大。”
江岁想起林以恒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叹了口气,道:“好。只是,现在虽然弄清楚了定国公与贵妃被下毒的手法,但下毒之人的线索都断了。而且,魏公公到底怎么死的,更是毫无头绪。”
林以烛沉吟道:“我想要去查一下那个搬花的小太监小蹦子,还想再去陈沐阳家再看看。”
江岁点头道:“好,你去吧。我觉得书院应该再仔细查一查,或许还有些我们遗漏的线索。”
林以烛颔首:“是该查一查。另外,你再帮我找一个叫‘袅袅’的乐部学子,她应是最初两年入学的,很可能是为白圭生子的那个女子。”
江岁意外:“你还是想找到自己的那个兄弟姐妹?”
林以烛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知道当年林婉到底查到了什么,我昨夜思索,总觉得,她那天的话里,还有一些未尽之言,只是我们听不懂。”
江岁被他说得有点犯迷糊,但还是答应下来,两人随即暂时分道扬镳。
林以烛既交代要查袅袅,江岁便首先前往医部,开始查阅当年的名册。
他从书院创立开始查起,第一年乐部学子并不多,很快便看到了一个叫“姚袅”的女子的入学记录,她是第一批入内的学子,但第二年就离开了,去了长乐坊当官伎。
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消息了。
江岁记下这个信息,随后来到琢璞居。
这里毕竟曾是白圭最常待着的书房,江岁想看看白圭的东西,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只是琢璞居内,显然已被搜过好几轮,眼下一片狼藉。
江岁叹了口气,认命地从那些被随地丢弃的文书里翻找了好一会儿。
既被丢弃,恐怕都是没什么太大价值的文书,江岁搜看半天,也的确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一个时辰后,江岁腰酸背痛欲放弃之际,突然发现了一叠陈旧的练字字帖。
只是,那字帖显然不是白圭亲书,字帖之上字迹稚嫩,似是一个小孩的笔记,字迹有些歪扭。
看着那些字帖,江岁一怔,他死死盯着上边的字迹,突觉一阵恶寒。
江岁抿了抿唇,随手抓起两张,大步往外走去,他心思浑噩,不知不觉走回了西云巷,推开大门,便见院子里,祖母和白明染正坐在一起,两人似在聊着什么,白明染难得地露出小女儿姿态,像个最普通的对着祖母撒娇的小女孩儿。
而胡奶奶还被白明染说的什么给逗笑了似得,笑着伸手摸了摸白明染的脑袋。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看着十分温馨,然而江岁无法感受到温暖。
白明染若有所感,回过头来,胡奶奶也看到了江岁,惊喜道:“阿岁?你怎么回来了?查案如何了?”
江岁勉强笑了一下,说有些累,想回来休息一下,祖母赶紧心疼地让他去休息。
江岁应下,又对白明染道:“白姑娘,我有些事想问你,可否……”
“哎呀,阿岁,你还喊什么白姑娘?”祖母好笑道,“喊阿姐便是!”
江岁简直无奈,但还是道:“阿姐……”
白明染颔首,低声和祖母说了声,起身跟着江岁离开。
两人走到后院,四下无人,江岁转身,将手里的字帖展开,道:“白姑娘,这是你小时候的字帖吗?”
白明染盯着字帖,沉默,没有回答。
江岁的心猛地一沉,他直视着白明染的眼睛,问道:“白姑娘?”
白明染轻声道:“你看过那个小人里的纸条了?”
青天白日,江岁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道:“果然是你……”
白明染却追问道:“你看到纸条上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