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静舟小妖
浮出水面之后,先是仰头静止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周围的环境,然后尾巴轻轻一摆,沿着池心区域划出一道舒缓的弧线。
它不怕人,看见人还往前凑,半个身子都浮在水面上的游法,一看就是大家久等的那条鱼。
“出来了!是它!它出来了!”有人叫了起来。
人群瞬间沸腾。
手机举起来了,自拍杆伸出来了,直播间的弹幕开始疯狂刷屏。孩子们被大人举得更高,一个个小脸兴奋得发红,指着水面连声喊着“看那里看那里”。
那条街溜子鱼似乎对这样的阵仗已经习以为常了,不紧不慢地翻了个肚皮,露出白亮的鱼腹,像在打招呼。
与此同时,池边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往水里丢东西了。
最先是个年轻姑娘,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掰成小块丢进水里。
馒头块落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会儿,街溜子鱼游到附近,探头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游走了,连碰都没碰。
接着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片面包,撕碎了撒进水里。
面包屑在水面上散成一片,街溜子鱼游过去的时候,依旧只是侧头看了看,没有任何进食的意图。
再然后,一个带着孩子的妈妈扔了半根玉米棒子进去,一个男大学生往水里丢了两颗红枣,还有个穿着防晒服的老爷爷竟然从塑料袋里掏出了几块炸鸡翅,朝着水面扔了出去。
那鸡翅还在空中转了两圈,“啪”地落进水里。
谭越看到这里,再也不能忍了。
他虽然知道“水域自净”的能力会让这些垃圾最终被自动推到岸边,但这不代表他就能眼看着游客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往池子里扔。一来影响水质观感,二来万一有谁扔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真把哪条鱼给吃坏了,他找谁哭去?
他急忙按下大喇叭的开关,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各位游客朋友们,请注意一下!请不要往路亚池里投喂任何食物!馒头、面包、鸡翅、水果,什么都不要扔!鱼的饮食有专门的配比,乱投喂会影响它们的健康!”
他喊了两遍,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半块馒头收了回去,有人讪讪地把掰了一半的面包装回塑料袋。
那个扔炸鸡翅的老爷爷也缩了缩脖子,悄悄把剩下的鸡翅塞回了包里。
爷爷是真大方,20多一斤的鸡中翅都舍得往水里丢,可惜鱼是真不吃那玩意儿。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听话。
谭越注意到在池边的左侧位置,一个戴着渔夫帽、穿着深蓝色防晒衣的男人一直没住手。他动作隐蔽,但频率不低,每隔一两分钟就往水里撒一小把东西。
谭越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撒的是豆糟子,就是那种酸中带甜、专门用来引诱花鲢的发酵饵料。
那豆糟子一入水就迅速雾化开,在水下形成一小团浑浊的区域,比馒头面包的吸引力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街溜子鱼本来正悠闲地在池心翻肚皮打滚,闻到这股味道,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朝那个方向转了个身。
谭越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拎着大喇叭走过去,隔着几步就喊:“那位戴渔夫帽的大哥,路亚池禁止用饵料钓鱼,请不要往水里撒豆糟子!”
那人被当场点名,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来看了谭越一眼,表情有些尴尬,但还是辩解道:“我不是钓鱼,我就是喂喂它,想让它游过来拍个照。”
“喂食也不行。”谭越语气平和但坚定,“钓鱼用路亚,观赏用眼睛,谢谢大哥配合工作。”
那人见谭越态度坚决,周围又有不少人看着,只能讪讪地把剩下的豆糟子收起来,“不投就不投。”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停下,那团扩散的雾化饵料也在水中缓缓消散,街溜子鱼游到一半,发现那气味越来越淡,像是失去兴趣似的,又慢悠悠地转了回去。
人群里发出一阵惋惜的低呼。
不过,这种惋惜很快就被新的兴奋盖了过去。
天空中忽然响起一连串高亢而急促的鸟鸣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从钓场后山的方向,一群白鸟正贴着山脊飞来,约莫三十多只,展翅排成一个松散的编队,在蓝天和翠绿的山影间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径直朝着路亚池的方向俯冲下来。
“红嘴鸥!”人群里有人最先认了出来,声音又惊又喜,“是昨天那群红嘴鸥!它们又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人群的注意力立刻从水面转移到了天空。
手机镜头齐刷刷地抬高,有人甚至踮起脚尖,生怕错过了什么。
红嘴鸥的编队在接近路亚池上空的时候变换了队形,原本松散的飞行队列收拢成更密集的阵型,然后开始绕着池面上空盘旋。
它们飞得不算高,大约三四层楼的高度,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红喙像一抹朱砂点缀在雪白的羽色之间。
盘旋了两圈之后,领头的那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整个编队猛地降低高度,贴着水面擦了过去。
街溜子鱼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它几乎是在红嘴鸥开始俯冲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原本悠闲翻肚皮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身子往侧面滑出去大半米,然后它慢悠悠地翻了个身,鱼嘴朝着天空张开,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滋水的姿势。
第一只红嘴鸥俯冲下来的时候,街溜子鱼的水柱也同时射了出去。
“噗����”
一道细长的水柱精准地打在那只红嘴鸥的翅膀根部,虽然不是要害,但那红嘴鸥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节奏,翅膀扑棱了两下,飞行的轨迹偏了偏。
它迅速拉高,重新回到了盘旋的高度,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愤怒的鸣叫。
街溜子鱼仰着脑袋,鱼嘴一开一合,仿佛在回骂。
你下来啊!
有本事你上来!
下来看我滋不死你!
来啊来啊,你滋!
虽然一切都没声,都是人类脑补出来的画面,可这也太契合了。
再加上昨天爆火的视频里,满留言都是这些对骂翻译,大家的脑袋里都自动生成了字幕。
你下来啊!
你上来啊!
下来就下来!
喝,tui!
路亚池边的游客兴奋极了,手机举得老高。
“骂了骂了在骂了!”
“哎妈呀,我脑袋里都是弹幕啊!”
“这是真干啊!这条鱼牛掰了!”
谭越也看的目不转睛的,他也觉得好看,觉得精彩。
要不是这群水鸟受到“生态强化”的影响来到这里,他还不知道这条街溜子鱼还有这一手呢。
文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谭越身边,他身后还跟着三姑父。
父子两个人看看天空,又看看水里,对谭越说:“这也太带劲儿了吧。”
接着又有些担心地问,“这么多红嘴鸥,那街溜子没事吧?”
谭越想想,摇头:“应该没事,这鱼聪明着呢,而且它20多斤,那些水鸟最多啄伤它,它疼了自然会往水里躲,要想捕猎它、或者杀死它,是不可能的事。”
“也对。”这样说,父子两人也就放下心来,继续看热闹。
第二轮的冲突在这个时候开始了。
这次是两只红嘴鸥同时俯冲下来,一左一右,试图从两个方向同时夹击。街溜子鱼的反应依旧很快,它直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躲开了朝脸而来的第一击,与此同时鱼尾巴在空中狠狠一扇。
随着一抹水花溅开的,是那被鱼尾狠狠抽到的水鸟,竟然发出一声惨叫,落入水里,又扑腾了好几下,才仓惶飞上天空。
另外一只没有被抽到的水鸟,早就飞高躲远了,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比其他鸟飞的都高,吓坏了,估计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作为一只水鸟,会被鱼扇耳光。
交手只在瞬间,再一回神,胜负已定。
围观群众发出惊呼,甚至有人鼓掌。
“啪啪啪啪!”
“好!”
“厉害!”
“妈呀一挑二!”
“这鱼要爆火了!我爱死它了!”
街溜子鱼成功应对,从容的再次浮出水面,毫无被激怒的感觉,它的姿态更像一场游戏。
它就那么浮在水面上,悠悠然地在原地转了个圈,故意溅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水花,像是在说“就这?”
但红嘴鸥被激怒了。
水面上的红嘴鸥很快重新调整了队形,领头的那只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然后整个编队散开,呈扇形从不同方向同时俯冲下来。
五只、六只、七只……几乎是前赴后继地朝着水面扑去,红喙如箭矢般射向水面。
“小心啊!”
“怎么都下来了?”
“欺负人、鱼啊!”
围观群众都在为街溜子鱼担忧。
街溜子鱼也是聪明的,面对对手的群殴,它一摆鱼尾,整条鱼灵活地沉入水下,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红嘴鸥们扑了个空,有几只差点一头扎进水里,及时调整了翅膀才堪堪拉高飞起。
送了一口气的人群纷纷献上掌声,还有高兴的笑声。
等红嘴鸥们再回到天上,这街溜子鱼就继续浮出水面,鱼唇向天,“哔哔啵啵”的明显在骂着什么很难听。
红嘴鸥就“啾啾啾”地叫,也骂的很难听。
又过了一会儿,那群红嘴鸥似乎发现拿它没办法,盘旋飞高,飞走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声,随即又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结束了?这就走了?”
“红嘴鸥又跑了!连续两天被同一条鱼打跑!”
“这鱼真的太强了。”
“不知道明天红嘴鸥,还会不会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