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厄
冶炼需要高温，而高温会更快的激发污染外泄。
五百年前的锻造手艺算不上先进，所有流程都是使用人工。
而那些所谓妥善的防护，对于祟神的污染而言，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长期工作的普通人，脸色灰败、头发干枯，他们的身体健康，已经到了一种岌岌可危的程度。
阿贝多将这些观察到的纪录下来，他亲手尝试锻造，沉重的锤子高高落下，“叮当”一声后，落在烧红的铁块上。
“这里的环境很糟糕。”他直接点明，“危害的不止有你们的身体健康，就连这一带的环境，也会陷入不可逆的恶劣情况。”
作为负责人的丹羽思考很久，随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谢谢你的关心，但目前并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
从丹羽的口中，阿贝多得知踏鞴砂的居民，世世代代生存在这里的原因，就是为了消耗那些晶化骨髓。
“晶化骨髓是魔神死后的残秽，长时间接触它，身体和精神都会出现问题。”阿贝多又一次强调，“它们确实是威胁，但不应该由你们这些普通人来处理。”
普通人、又或者说那些锻刀师，一批又一批的投入其中，像是耗材一样燃烧自己。
但阿贝多清楚记得，五百年后踏鞴砂的情况也没有好转，那里依旧是一个不适合居住的地方。
“是啊，身为负责人我本应该对其他人负责。”丹羽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他的视线落在少年胸口，“当时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特殊，是因为你是神之眼的持有者吧？”
阿贝多从来没有掩饰，佩戴在胸口的神之眼。不过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只认为那是昂贵的装饰宝石。
丹羽感叹道：“拥有神之眼的人，都是被神明选中的特殊存在，真好。”
一闪而过的忧愁很快掩饰好，他又带上笑容宽慰：“赤目介绍了一位来自枫丹的机械师，听说他能带来新的技术，到时候大概就能改善如今的情况。”
这样的解释，阿贝多也在倾奇者口中了解过。
但他并没有松口气，因为以炼金术师的角度来看，这样糟糕的情况，不是改良技术就能解决的。
“嘛，不过还是很感谢你的关心啊。”丹羽挠着后脑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年纪轻轻就有神之眼，一定是很厉害的人。不过说到底也还是孩子，这样的事情交给大人操心就好。”
说完阿贝多被推出锻造屋，丹羽笑着提议：“我刚过来的时候，还看到倾奇者在找你呢，快去吧，他可稀罕有了第一个朋友。”
阿贝多轻叹一声，他拍去手套上的灰尘，顺着小路找到了倾奇者。
倾奇者手里端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满了堇瓜和树莓。
虽然收获满满，但他还是反复在路口踱步，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在等我吗？”阿贝多走近开门见山道，“抱歉让你久等了，研究一些事情，耽误了时间。”
“不不，我只是顺路！”倾奇者摆摆手强调，“听丹羽说你最近很忙？你觉得锻造很有趣吗。”
两人并肩往回走，阿贝多自然接过竹蓝：“你觉得呢？锻造有趣吗，丹羽说你学得很快，也做的很好。”
“锻造……锻造很枯燥。”倾奇者纠结了片刻坦白道，“但是和大家一起忙碌时很有趣。”
“我也觉得。”阿贝多点头认可，“所以你加快速度完成锻造工作、又特地等我，是为了找我玩吗？”
因为身边人的表情太过平淡，语气也很随意，倾奇者还没思考，就下意识点头回答：“嗯，嗯？啊！不是的，我不想打扰到你的。”
他别扭道：“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那真遗憾。”阿贝多特地叹息一声，“我还在期待，你会带我去什么有趣的地方。”
“你真的期待吗？”倾奇者扭头看去，小心观察着，“那我知道一个开满花的地方，你想去玩吗？”
阿贝多勾起嘴角：“当然。”
两人约好了第二天忙完后一起去看，因为这个原因，倾奇者一晚上都很高兴。
“丹羽？”
被喊住的人提着木桶，站在院子里回头看去：“怎么了？”
倾奇者站在门口，先是往里面看，确定阿贝多不会听到后，才欲言又止开口：“你上次教我，朋友间最重要都是坦诚，对吧？”
“是的。”丹羽放下木桶，“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你想和他一起玩。无论回答是什么，坦诚都是很必要的。”
“那！”倾奇者仰头往前走了几步，他攥着胸口的衣服，“那我应该告诉他吗？”
“我想这个问题，你应该自己思考。”丹羽轻笑一声，“如果你觉得朋友间不应该有秘密，那就坦诚。但每个人都能有秘密，所以闭口不谈也是一种选择。”
因为并没有得到准确的回答，倾奇者直到进屋还是迷迷糊糊的。
或许思考这种难题，也是一个“人”应该做的吧？
阿贝多很敏锐的注意到，倾奇者似乎有心事。
因为有照顾杜林的经验，他并没有在看穿后第一时间追问，而是特地等待那个良好的时机。
次日两人一起出门，不过丹羽似乎另有担心，特地喊住阿贝多提醒：“今天无论你听倾奇者说什么，都不要太过意外。”
阿贝多答应下来，开始猜测倾奇者，有多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会是回礼吗？毕竟他曾不小心看到篮子里的东西。
又或者是他一直好奇，也在期待着的那件事。
倾奇者带着阿贝多，去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周围都是黑漆漆的石头，部分通道过分逼仄。
但在那段狭小的路尽头，有一片泛着荧光的花海。
紫色的花朵随着风微微摇曳，它们好像在发光，又仿佛拥有呼吸一般规律起伏。
“我是无意间找到这里的。”倾奇者趴在石头上往下看，“这种花在别的地方也有，但没有这里漂亮。”
“嗯，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元素力比较充沛。”阿贝多解释了为什么不同的原因，“而且这里背光、空气湿润，是这种植物喜爱的环境。”
倾奇者因为这书面的解释而愣住：“这样吗？好厉害的样子，阿帽果然很厉害，什么都知道。”
阿贝多只是微笑，在进行了科普后，又变着法夸奖：“不过你能找到这里，也是意外之喜。这里是独属于你的景色，很感谢你让我能够欣赏到这样的美景。”
“不用特地道谢啦。”倾奇者坐在石头上，笑着弯起眼睛，“你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山体的缝隙间有风，也有滴滴答答不知道从哪里滴落的水。
倾奇者抬头看着头顶、若隐若现的天空，手揣在口袋里摸索。
他最终还是将那个玩偶拿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回礼，我不会画画，但是收到礼物应该有回礼。”
阿贝多抬手接过：“这就是前几天你苦恼的原因？”
“嗯，送堇瓜之类的太随意了，毕竟这些你也能找到。”倾奇者掰着手指头数，“踏鞴砂有很多矿石，我挑了很久都没有满意的，不是太大就是形状太丑。”
“所以丹羽建议我送一些我会的东西，我虽然不会画画，但是有向婆婆学习怎么缝制。”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玩偶，针脚细密、手感软乎乎的。
金色的布条裁剪作发片，在脑袋后面还贴心编上同款辫子。
衣服比较随意，白色的上衣和黑色裤子，配饰也相对简化，只留下脖子上那别有特色的菱形纹路。
最有特色的，是那张脸上的表情。虽然是面无表情的，但微微勾起的嘴角，从特定角度看去，又像是在微笑。
“我认识的很多孩子都有，不过他们的娃娃都是他们的妈妈做的。”倾奇者双手撑着膝盖，尽量维持着端正的坐姿，“会不会不合适？会不会……太幼稚？”
“当然不会。”阿贝多抚摸着娃娃柔软的脸颊，将那个仿造他做的玩偶，捏出一个明显的微笑表情，“我很喜欢。”
“那就好。”倾奇者总算是松了口气，脸上也多出些笑容。
阿贝多早在倾奇者准备时，就知道了这个“玩偶”的存在。
他久违想起一些细节，就比如说阿帽也有一个类似的。
阿帽的玩偶藏得很深，但他还是有幸见过。同样巴掌大的玩偶脸上，是哭哭的委屈表情。
气氛好不容易活跃了些，但紧接着因为想到什么，倾奇者又低下头。
阿贝多将玩偶放进胸口的口袋，也不催促只耐心等待身边人做好准备。
“阿帽，我……”酝酿许久的倾奇者，在看到那张脸后有些胆怯，“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好。”阿贝多认真回答，“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他刚说完，手就被另一双紧张的手牵起。
倾奇者牵着面前人的手，紧紧贴在胸口的位置。
对人类而言，这是一个过分亲昵的动作。但贴着平缓、没有微弱起伏的胸膛，阿贝多又明白了倾奇者想告诉他什么。
“我没有[心]。”倾奇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悲伤，“准确来说我不是人类，我只是仿造人而诞生的人偶。”
“我的造物者将我舍弃在借景之馆，直到桂木发现我，将我带离那个地方。”
“我……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但在踏鞴砂生活的时候，会让我觉得，自己和人类也没有什么区别。”倾奇者说着，手上更加用力。
“我认识了丹羽、桂木他们，还交到了第一个朋友，所以����我也能像人类一样生活吗？”
阿贝多认真听着，对于阿帽的过去，他早有所推测。但亲口听倾奇者讲述，看着那张脸上痛苦的表情，感触又是截然不同的。
未来的“阿帽”，轻描淡写提到自己是人偶。
但对如今的倾奇者而言，他十分介意自己并不是人的“真相”。
人偶在意自己的与众不同，在意自己没有[心]。他彷徨又无助，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好像在祈求得到“救赎”。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阿贝多反握住那双手，引导着面前人接触脖子上那处金黄的纹路。
倾奇者缓缓睁大眼睛，柔软的皮肤、温热的触感，都让他感到新奇。
阿贝多凑得很近，他的声音也很轻，但语气坚定：“我是人造人，是炼金术的产物。”
“怎么会？！”倾奇者十分震惊，“你看着和人类一样，有温度、也有心跳。”
“如果以这种条件来判断是不是人类，那我觉得你和人类也没有区别。”阿贝多强调，“你拥有许多造物无法拥有的宝贵东西����感情，丰富的情感，让你能够以人类的角度，去体验很多东西。”
倾奇者愣在原地，不理解自己是被说服了，还是因为太过惊讶没能回过神。
他只知道，他们离得很近，不止是物理距离的接近。
“太好了。”倾奇者露出一个微笑，他快速擦去眼尾的水光，“总之就是、太好了……”
阿贝多轻拍着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安慰过后又解释：“只是身体构造不一样而已。”
又了解阿帽一点后，他十分不经意地提到：【我收到了阿帽送的礼物。】
【你见过吧？阿帽不离身的那个玩偶，我得到一个仿造我做的同款玩偶。】
杜林并没有立马回答，好像是在出神思考什么。
好半天后他才慢吞吞道：〖哦，阿帽他夸奖我了！〗
【嗯？说了什么？】阿贝多疑惑，【我记得昨天你们还有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