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空中只见一道橘色残影，姜小满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上了楼，她看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湿漉漉地贴着那颗肿胀的脑袋，而她的奶奶穿着一双高到膝盖的雨靴，裹着厚棉袄，戴着大手套，举着在家里给她煎鸡胸肉的平底锅，砰砰地往水鬼脑袋上砸。
姜小满一爪子将水鬼踹到墙上，还没落地就被臭味熏得直呕：“yue������”
好恶心！水鬼的味道怎么这么恶心！
她这一身实心肉可不是白吃的，愤怒之下的橘猫英勇地将水鬼踹进了墙里，形成了字面意义上的“抠都抠不下来”。
动物的本能在发作，姜小满下意识地将踹水鬼的爪子举到嘴边，然后被更浓郁的臭味熏得：“yue������”
她的奶奶一手拎着平底锅，一手眼疾手快地揪住姜小满的后腿：“小宝脏脏哟，这可不兴舔！”
奶奶试图拎着她的后腿将她抱在怀里，但拎了一下，没拎动。
遇到危险能拿平底锅和水鬼大战三百回合的奶奶在姜小满幽怨地注视下心虚地笑了笑：“奶刚才打怪物，手没劲儿了。”
行吧。
姜小满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
原地光芒一闪，湿漉漉的橘猫变成了个湿漉漉的娃娃脸少女，左脚上裹着一层像淤泥似的、散发着臭味的东西。
“奶，你报警了吗？”姜小满盯着被镶嵌在墙上的水鬼，它现在的形态比名画呐喊还要抽象。
奇怪，这东西怎么会闯进居民区？
要不是她回来得及时......姜小满摇摇脑袋，将那个她想都不敢想的后果甩了出去。
确定奶奶在这怪物挠篱笆门的时候就已经报了警，姜小满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心痛让她难以呼吸。
篱笆门修缮要钱、青石板清洁要钱、木地板换新要钱、补墙刮腻子上乳胶漆��������
“我的退休金够，不掏你小金库。”
作为姜小满猫形态的饲主，人形态的奶奶，老人家很快就知道自家孙女在心痛个什么劲儿，她觉得有点好笑，明明她也没亏待过小满，但小满花钱就和拔毛似的，用得呲牙咧嘴，每一笔稍微大点的钱用完之后都要用猫形态在她怀里窝着，咪呜咪呜地心痛许久。
她把这个情况发到网上去寻求现在年轻人的帮助，也不知道是不是和现在的年轻人之间沟通有误差，不少小姑娘小伙子让她去和“猫为什么一直响”坐一桌。
她认真查了查，原来是小满在和她撒娇。
嗯，还是玩具买少了，猫饭的花样不够多，罐头猫条是零食，得少吃。
“奶，你受伤没？水鬼挠到你了不？”
孙女又黏黏糊糊地凑上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浅金色的琥珀。
“就挠了个小口子。”她摘下手套，苍老的手背上有道约两寸长的伤口，伤口没有向外渗血，但肿得老高，乌黑的边缘像树根似的往四面八方蔓延，“薄手套被抓破了，我换了副厚的����哎呦，这咋成这样了？”
水鬼之类的东西着实有些超脱老人家的认知，哪怕老人家曾经是退休返聘的教授：“小宝啊，我这是该打狂犬疫苗还是破伤风？”
姜小满轻松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这伤口有多久了？”
“十来分钟了吧......”
被水鬼挠一下，对于妖族或者修行的人族来说是个分分钟就能解决的小问题，但对于普通人而言，不亚于被毒蛇咬了一口。
姜小满一下就慌了，它只是一只化形了两年多的小猫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生死攸关的大事，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遇到什么问题，记得早点去找洛轻侯。】
记忆中似乎有谁说了这样一句话，姜小满慌乱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她从脖子上勾出一根项链，项链的末端有个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吊坠，里面封着一片牡丹花瓣。
洛老板最讨厌雨天有人登门求助，可是奶奶的情况再拖下去，肯定会有生命危险的！
姜小满一咬牙豁出去了，她捏着那个小吊坠将灵力注进去，花瓣在她的指间化作一朵栩栩如生的虚影牡丹：“小满？”
洛轻侯声音从牡丹花中传出，姜小满吸吸鼻子，还没开口，声音先忍不住带了哭腔：“洛老板救命������我奶奶被水鬼挠了！”
很多人都说洛老板脾气不好，可在姜小满眼里，他是再再再靠谱不过的长辈。
洛轻侯确实很厌恶雨天有人登门求助，也厌恶暴雨时出门，但到底是自己看着化形的小猫，又经常跑来找十七玩，给他带点心，他终归硬不下心肠。
沉默了片刻后，他问：“你们在哪里？”
姜小满：“在家里！我们家里！！”
洛轻侯：“灵力定锚会吗？”
“我会！”姜小满知道洛轻侯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哪怕洛轻侯看不见，她也连连点头，“我现在就画！”
她让奶奶在干净的小沙发上坐下，然后一阵风似地卷进自己卧室里，将小金库中的灵力材料通通倒出来，一点儿没剩������材料越多，品质越好，灵力定锚的勾画越迅速简单。
姜小满抹了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指尖的灵力像丝线，生疏又小心地串联起一样样材料，牡丹花瓣的吊坠在材料的最中间，稳定地闪着光。
.......
赭城分局，灵力监测室。
“牧部长，有情况！”许知音摘下头上的特制设备，立刻拨通联络器，“检测到灵力锚点，疑似同城短距召唤。”
������短距召唤是个大多数情况下都比较鸡肋的术法。
打个比方，从A点到B点，使用短距召唤从定锚到召唤大约需要十分钟，不使用术法，修行者靠灵力加速，大概十五分钟到达，在[短距召唤]的覆盖范围内，时间误差最多不会超过十分钟。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有材料也没有时间和安全环境，这个术法用不上，如果不算太危险，稍微拖一拖，也就不需要用这个术法了。
所以短距召唤大多被用于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上������现在科技发达，使用它的人不希望自己的影像出现在任何能被人看到的地方，这个术法虽然有不少耗费，但胜在安全。
赭城分局警力有限，尽管灵力监测室一直在运转，但要不是牧部长在中午的时候忽然下了通知，是不会有专人看守，并在机械监测同时辅以人工查缺补漏的。
在这样敏感的时间点上使用灵力定锚，很难让人不多想。
“锁定位置发给我。”牧野的声音从通讯的另一端传来，“我立刻带人过去。”
......
姜小满家七零八落的篱笆旁，银色的漩涡突然出现，通知在后日凌晨抵达的应不染，突然出现在了赭城的居民区。
“灵力定锚。”应不染凝视着这栋混杂着水鬼恶心气息的房子，“抓到了。”
第14章 缜密
修为高深的人都对灵力的波动格外敏感，尤其是这灵力来势汹汹。
“洛老板？”
应不染单手攀着二楼的窗框露出半个身体，正巧与转头的洛轻侯对上了视线������双方指尖都缭绕着足够恐怖的灵压，灵压里隐藏的灵力若是落在修行平平的人或妖身上，只落个重伤都算祖宗保佑。
“应不染？”洛轻侯微垂着眼睛，居高临下的怀疑姿态，“你怎么在这里？”
监察司虽然全国各地到处跑，但洛轻侯可没收到四队要来赭城的消息。
两个疑心病重的人撞在一起，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质疑，一个觉得洛轻侯暴雨必然不会出门，一个觉得出现的时间过于巧合，以至于谁都不愿意先散开灵力以表诚意。
两人之间隔着的那扇玻璃窗在对视之间悄无声息化作齑粉，好不容易完成灵力定锚，用同城短距召唤出洛轻侯的姜小满虚脱地一抬头，就目睹了眼前这个场景。
姜小满：“.......”
她今年一定命犯太岁。
消失的耳朵再度冒出来，坐在地上的姜小满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将靠谱的洛老板护至身前，充分地展示了什么叫做属于猫的从心。
两人僵持了大约有半分钟，先妥协的竟然不是应不染，而是洛轻侯。
“灵力印记证明。”洛轻侯指尖的灵压隐没，“给你两息。”
应不染手撑着窗台，半跪在窗框上，一缕细微的灵力逸散开来，证明了他货真价实的监察司身份。
剑拔弩张的气氛有所缓解，姜小满变回橘猫，用干净的爪子拍了拍洛轻侯的小腿，小声又谄媚地：“咪......”
洛轻侯看了看她那沾满不明物质的后脚，指尖微微一动，姜小满就被无形的手拎着后颈皮提到了半空中：“自己去浴室洗，灵气循环十个小周天。”
被水鬼臭味熏得头昏脑胀的姜小满终于得到了救赎：“喵嗷������嗷！！！”
尾音都还没落下呢，浴室的门无风自开，姜小满被丢进去后，又砰地一声关上门。
在姜小满用灵力定锚的时候，她在沙发上坐着奶奶就已经开始神志不清，如果不是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姜小满是万万不敢在两个大佬对峙的时候勇敢地参一爪的。
在浴室里传来水声后，洛轻侯在浴室的门上布了个简易隔音阵，这才走过去救人������用灵力为普通人拔除水鬼之毒，被拔除的人面上会极其痛苦，洛轻侯实在懒得看一只臭烘烘的橘猫嗷嗷地飙泪，太吵耳朵了。
他的面上因为雨天而布满不虞，用灵力为人驱毒时却细致有耐心，断断续续的痛苦惨叫被隔音阵法消弥无踪。
在他救人的时候，应不染安静地站在一旁，只觉得颇为稀奇������竟然能看到洛老板在雨天出门，真是奇了怪了。
在痛苦的呻/吟里，应不染捕捉到了小院外的响动，像是有数人在雨中悄悄潜伏过来的动静。
啧，赭城可真热闹啊。
蓝绿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比之前更安静的灵压缓慢缭绕在他周身，空荡荡的窗框上，突兀地多了一只手������
“啊啊啊啊嗷嗷嗷啊！！！”
及时改变方向的灵力只擦破了窗框上这只手的油皮，应不染从窗口俯视，看到了身着裁决部制服的人，看那脸上稚嫩的神色，估摸着是个入职没超过一年的新人。
他和小院中的牧野隔着雨丝对上视线，那个被他轻微误伤的年轻人捧着自己正在流血的右手，哭丧着脸哀嚎：“牧部长，我的手����我的手能不能报工伤������”
“我都还没安排，你就先莽上去了！”牧野给他施了个止血咒，恨铁不成钢道，“局里的行动条例没背？脑子被水鬼吃了？”
他之所以还有闲心在这里训斥新人，就是因为看到了二楼的应不染������问题大概率解决了，如果没解决，估计也控制住了局面。
“牧部长，我如果说我的脑子和手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信吗？”新人哭丧着脸，“你知道我的条例是所有人里面背的最熟的，也是配合度最高的，不然你怎么会带我出任务呢？”
应不染了解牧野，如果新人还带着未褪去的莽撞劲儿，牧野不会带人在恶劣天气下出外勤，那是对新人生命的不负责，也是将其他队友置于危险之中。
他屈起指节在掌心敲了敲，隐约觉得眼下这个情况有些诡异，大家同为跨界管理局的人，不说身经百战，至少也熟练从容，哪怕是新人也不可能这般咋咋呼呼，但莽撞、冲动、不思考，回忆之前，他好像也连带着受到了轻微的影响，这种状态，有点像是......
“七情扰心阵。”
洛轻侯的声音从应不染背后传出。
他的灵力治疗已经告落了，此时正站在那个被姜小满一脚踹到墙里的水鬼面前，“阵眼在它身上。”
水鬼是暴雨日赭城特有的鬼物，跨界管理局裁决组每逢此时都会在雨中捕杀水鬼，因为只只都带着令人恶心的恶臭，所以战斗时大家往往都追求速战速决，能早点打成灰就打成灰，不会刻意去观察。
如果不是姜小满这只橘猫灵力低微，又没学过系统性的对付水鬼的技巧，那么这只水鬼在被焚成灰后阵眼消失，虽然对情绪的影响会变低，但更难察觉，也无法可解������阵眼消失，阵法自动破解，效用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减轻，是一个缓慢且循序渐进的过程。
这也正是七情扰心阵的难缠之处。
洛轻侯隔空虚虚一点，被嵌在墙里的水鬼化作了飞灰。
“应队长。”洛轻侯紫红的眼睛投来一瞥，“我有些好奇，我登记在跨界管理局的自创阵法，是怎么流落出去的呢？”
......
赭城景观公园，石拱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