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在他动用能量之后, 在天赋之下，除了空气中那些虚幻的、无处不在的“线”以外, 他还能感知到更多的东西, 比如灵讯的信号，比如心音的波动，比如各种各样阵法运行的灵痕.......一切在他的感知里纤毫毕现, 这一瞬, 他仿佛全知全能。
楚辞眨了一下眼睛，指尖的二十八面体玲珑骰转过一个面��������
在没有动用任何法器与阵法的前提下，他轻而易举地掐断了场上所有的灵讯与心音。
“你做了什么？！”二楼带着长乐京徽印的包厢前, 面色恐惧的女人死死地抓着栏杆, 半个身体探出来，“为什么消息发不出去了！”
“你在质问我？”
被她注视着的黑袍人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黑白挑染的中长发滑落, 长度盖住了肩胛, 挽起来的头发遮住了左边半只眼睛，抬眼投过一瞥时，像株黑色的剧毒曼陀罗。
他生着一双好看得让人晃神的眼睛, 但看久了, 又令人为之颤栗：“质问我为什么掉了你这个漏网之鱼？”
哪怕是说着这样近乎威胁的话，他的唇角仍是微微上翘的，耳骨上那枚栩栩如生的墨蓝色宝石蝎子折射出一点森冷的光，像一点凝固的月色。
“我没有！！！”
长乐京包厢里的那个女人和他对上了视线, 和他对视似乎是件极其恐怖的事，女人捏在栏杆上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死死用力，不过一两个呼吸，脸色就先是涨红，随后慢慢变青。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女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司徒兰动了。
自跨界管理局成立以来，这样残酷的东西仍旧屡禁不绝，弱肉强食确实天理，但不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并没有定罪的人强行出手，视律法如无物！
司徒兰以为自己会被阻止，以为这位神秘诡异且不按常理出牌的命者会像对待长乐京那个女人一样对待她，但没有。
她轻松掰开了女人扼着自己喉咙的手，就像掰开一片花瓣一样容易，司徒兰下意识地动用起灵力检测，在女人惊恐的、劫后余生的喘/息里，她什么也没有查到，没有术法，没有诅咒，没有精/神/控/制，明明事情就发生在眼前，但一切证据无处可觅。
司徒兰心头发寒。
“发生了什么？信号怎么断了五息？”耳麦里传来独孤郁的声音，在发现灵讯和心音都被掐断后，司徒兰果断带上了局里联络用的特殊法器，但即使是这样的专属法器，也没能立刻续上信号。
她没有回答独孤郁的话，她现在也分不出心神去思考回答，因为命者的视线转移到了她身上。
真正和他对视的时候，司徒兰才知道恐怖的地方在哪里，这不是压迫，不是控制，而是一种虚无的、几乎能将人逼得发疯的“空”。
主持修订了多年太虚界与常世的律法，司徒兰的精神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高度，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有一瞬生出了极度的自毁欲。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理智长存：“你想要什么？”
新命者弄出这样声势浩大的拍卖会，又强势挑衅漱玉城与云梦泽，还顺带捎上了忘川集以及被她救下来的长乐京执事........不可能毫无所求。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命者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多好，但人就怕比较，看看其他几个宗门的惨状，司徒兰甚至诡异地生出了新命者还挺尊重跨界管理局的错觉。
新命者这种声势浩大，恨不得他们立刻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架势，只能让司徒兰想到复仇。
“如果你有什么证据，可以提交到衡律院总部，我们不会姑息坏人。”司徒兰说，“国家有自己的法度，个人不可凌驾于法律之上。”
这话听起来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假大空，但司徒兰自入职起便言行一致，她不断组织人手修订律法，细化条陈，就是为了能让普通的人，普通的妖不用担惊受怕地生活在人世间。
世界需要秩序，也需要安稳，法律条文就是最重要的基石。
命者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如果说之前命者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像看不应存在的、令人厌恶的垃圾，那么看她的时候，就像看到了一个“人”在说话。
“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命者的声音冰冷中带着些许倦怠，“可我谁也不信。”
“这不是复仇。”他说，“他们还配不上这个词，我只是找他们算账。”
“今日就到此为止，活着的人回去转告各自的宗主��������”二十八面玲珑骰再次化作银色的弯刀，“丑事已经投放到各大山门前，让弟子们也看看他们的嘴脸，该怎么做，不用我教。”
“我只给七日。”新命者站在滴血的拍卖台上，黑白挑染的发丝在光下显得冰冷又不尽人情。
他的话就停在此刻，没人知道七日后如果处理不到他满意的程度，他会如何做？是杀上山门像今日一样用鲜血来震慑一众人，还是干脆借用自己这次扩大的影响力，异军突起成一方势力呢？
“轰隆��������！”
被紧紧关闭的厚重大门在此刻轰然洞开，之前退下的辞镜坐在熊嘤嘤的肩甲上，对着他们微笑：“主上的意思想必各位已经明晓，请������”
一楼已经有散修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门口冲，却又在接近大门的位置时犹疑地放慢了脚步，见辞镜真的不拦他，熊嘤嘤也没有暴起大开杀戒的迹象时，他才两条腿如生了风火轮，嗖地一下穿过大门跑了。
有了人先行试探，一楼的散修不到一分钟就跑了个干净，二楼的也已被命者狠辣的行为吓破了胆，灵汛被掐，心音被断，确实让幸存者很没有安全感，跑路的速度同样不遑多让。
司徒兰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穿过空荡的一楼大堂，在要离开前，她忍不住回头，命者仍然在那高台之上，光线在他背后勾勒出消瘦的剪影。
“司徒道友，您的拍品记得拿好。”
辞镜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凝视，司徒兰这才发现她竟然胆大包天的盯着命者瞧了好一会儿，而她自己浑然不觉。
”回神！！”
耳机里已经和她联系上的独孤郁声如洪钟，一下惊醒了她。
司徒兰眨了眨眼睛，觉得刚刚盯着命者瞧的自己简直是疯了，她从辞镜手里接过那道复杂的金色权限，收到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匆匆道了一声谢后，便像身后有鬼撵着似的赶紧走了。
......
【糍糍？楚辞？崽！你还好么崽！】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带着一种被抽空了的蔫巴。
从忘川集那位刘姓长老暴起开始，每一分每一秒烧的能量都以海量计，虽然比不上之前和洛轻侯交手时的恐怖消耗，但架不住时间长啊！
楚辞这具壳子里所有的能量都被抽空了，只剩一身轻飘飘的骨头与一张美人皮，要是有人现在冲上来给他一刀，应该能目睹一个医学奇迹。
系统知道楚辞玩得大，但不知道这把玩得这么大，能量被抽空到极致，已经开始缓慢倒扣大脑的修复进度了！
完蛋......糍糍脑子没治好时本来就不聪明，这样一倒扣岂不是更傻乎乎的，更好骗了？
系统忧心忡忡，在纠结要不要给他来本防骗指南。
［还好，倒扣进度，我熟。］楚辞在意识里安抚完系统后，从半空中的拍卖台上往下跳，得益于能量抽得彻底，他现在轻得像个气球，落地也悄无声息。
“洛老板。”楚辞落地后微微仰起头，已经失去遮蔽作用的兜帽再次从他头顶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至极的美人面来，“天宫阁已经送客了。”
【！！！】
系统虽然能量被抽得彻底，但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它时时刻刻开着扫描，在它的扫描范围里，整个天宫阁七楼上下三层只有三个热源：楚辞、辞镜、熊嘤嘤，哪儿来的第四个？
“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二楼走廊的栏杆上，空气一阵扭曲，洛轻侯执着牡丹骨扇出现，紫红的扇面展开，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半眯着的、波光潋滟的狐狸眼，“所以走得慢一些。”
��������完全不走心的、漏洞百出的理由。
紫红的扇面轻轻一动，扇面上繁复的赤色牡丹纹如呼吸般一明一暗，残影还留在二楼，人却已站在了楚辞对面。
“我该怎么称呼你？”银白的扇骨同样开始爬上牡丹纹，精美得像工艺品一样的武器横亘在两人之间，明明是一触即发的危机现场，咋一看却有种老友聊天般的闲适，“命者？还是.......楚辞？”
系统在楚辞的意识海里尖叫：【不能再打了！再打一场脑子修复进度会扣到个位数的！！！】
“你会参与进来吗？”楚辞拨开那把牡丹扇，像拂开一片轻飘飘的花瓣，“洛轻侯。”
“这就得看你的诚意了。”被拨开的牡丹扇子化作长柄玉烟枪，淡红的精粹逸散出来，平添淡淡的草木香气，洛轻侯眨了一下眼睛，流露一点促狭的笑意，“诚意不够，恐生变数啊。”
第38章 后效（下）
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规矩用得太久, 就容易被当成金科玉律，当有人打破规则，规则下的受益者第一反应便是镇压。
极乐之都事变, 天宫阁易主, 这本身并不算什么大事，可新命者做事太狠太绝������这样的人活着, 对谁都没有好处。
各大山门口播放的丑事在一夜之间被抹了个干净,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唯有主暗杀的忘川集悬赏榜上，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人物一夜之间登顶。
没人知道这位新命者姓甚名谁, 是人是妖, 只能以〖无名〗相称，〖无名〗二字黑沉沉地挂在榜首，名后的悬赏金额甩了第二名三倍有余。
这般高昂的金额理应引得很多亡命徒趋之若鹜, 但怪就怪在张榜至今三天, 接了这份悬赏的不过五指之数，更多的人在犹疑与观望。
“开盘了开盘了！命者〖无名〗对战漱玉城与云梦泽，谁输谁赢？”
天工坊里, 头上顶着对半圆黄色小耳朵的男人举着牌子大声吆喝, “走过路过看一看������天工坊官方赌/盘，信誉有保障！”
他的嗓门洪亮，周围很快便围了一圈人, 天宫阁当晚发生的一切被明明白白写在了他举着的牌子上, 让观者知道前因后果。
“赔率目前二比八，欲购从速！”
天工坊是常世修者们的聚集之地，消息最是灵通，上至宗门秘闻, 下至小道杂谈，只要出得起价，大多都能买到，不过真假需要自己辨别，偶尔常世中出了些有意思的大新闻，天工坊也会开个赌盘，限制最高金额，全当赚点外快博一乐。
“命者的赔率比我想象中的低。”有正在生啃圆白菜沾芥末的修士顶着一对兔耳朵，津津有味地点评，“大家好像还蛮看好他的。”
“毕竟孤身一人进入极乐之都拿到了天宫阁，继承了老命者的下属不说，还把那些污糟事儿都掀了出来������”她的朋友在旁边掰着指头一件件数，“那个作恶多，啊不，惨死的冯二少爷和云梦泽的小公主又不是什么善茬，宰了小的不得考虑背后老����呜呜！”
“你小点儿声！”兔耳朵修士掰了块沾着芥末的圆白菜动作迅速地塞好友嘴里，“祸从口出！！”
“呜呜！唔我呜呜������！”她的好友疯狂摇摆着脑袋，又辣又呛，两眼汪汪，“提醒我就行了，嘶����嘶嘶～好辣！没必要谋杀我！你这是什么牌子的芥末酱？比上次辣好多！”
“你要吗？我给你发链接。”兔耳修士的长耳朵下垂延长，从兜里掏出了灵讯，用耳纹在眼前丝滑解锁后，她毛茸茸的耳朵熟练翻找购物记录，两只手也没闲着，一只捏着圆白菜啃啃啃，另一只则从兜里掏出了个小袋放在桌上，“十块灵髓，压命者赢。”
她的小袋子旁边多了个小袋，好友的声音响起：“你运气好，我信你！”
原型是黄鼠狼的男人给她们一人发了一个数字码，叮嘱道：“等这事儿有结果了，我们会发通知，一个星期内在我们天工坊APP上兑换，如果要闭关修行，记得把码提前转给好友，别等到过期，过期了只能兑一半！”
“知道了！”兔耳修士熟练地用耳朵将灵讯放回了兜里，继续咔嚓咔嚓啃她的圆白菜，“谢谢叔。”
两只小妖相携着走远，天工坊里热热闹闹的，卖武器的、卖材料的、卖灵食的.......四处都是吆喝声，充满了烟火气，她们绕过几条巷子，摊子上人一多，一挨一挤，就再也找不见她们的影踪了。
“跟丢了。”一个容貌普通，存在感极弱的人站在街边，他的手心有块特殊的通讯石，正在散发着微弱的荧光，“那两个小东西太能跑。”
“丢了就丢了，去黄大的摊子旁守着，再有压命者赢的，记得做好标记。”阴冷的声音从通讯石另一端传来，“等到一切完结之后，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信错了人的下场。”
“和我们一条心，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声音渐渐小下去，荧光熄灭，那个平平无奇的人收了手里的通讯石，像条鱼儿似的重新游回了黄大周围，恰巧看见有人在命者赢的那端放下钱袋。
又一个。
他在心里嘀咕着。
吸取了前两个跟丢的教训，这一次他跟得很紧，穿过热闹的集市也没有跟丢，但这个人似乎意识到了他的存在，越走越快，越来越偏，背影看着有几分慌不择路。
他并不怕被人算计，只要他亮出身上的令牌，亮出自己的身份，被跟踪者往往会无可奈何，憋屈地放弃对他动手。
他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行使权力是他生命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宛如呼吸一样自然。
在偏僻的拐角里，被他跟踪的人停下了脚步。
“我是云梦泽的人，你过来，我要登记你的身份。”
理所应当的态度。
果然，停住脚步的人一如既往地顺从，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他站在原地，连象征性的防御都未曾提起，只随意都伸着手，等着被他跟踪的人乖乖上交自己的［万灵谱］��������跨界管理局弄出来的这个东西，有时也挺方便他们的行动的。
他的手腕忽然被握住，狠狠向内一折，来人没有动用丝毫灵力，仅凭体术就制住了他，低低的、辨认不清男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北渚的人，可不在［万灵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