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哭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刺得人脑门突突地疼，眼眶、鼻子、耳朵都热热的，伸手一抹，只能看到一片猩红。
石壁上出现过一次的阵法再次浮现，荧光显得有些黯淡与残破，这些光亮好像会自动识别活人，轻柔地落在他们的七窍处，镀上一层薄薄的光膜。
刺耳的哭声再响起时便如同被过滤了一般，令人好受了许多。
小鬼不受光膜庇护，她的七窍流出源源不绝的猩红鬼气，胸口的破洞越来越狰狞骇人������
“呜......”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猩红覆盖了她的眼，被阵法刻意压制的、遗忘的记忆卷土重来。
她死了。
她早就死了。
那天爬完万级长阶，仙人给他们施了一个除尘术，让他们统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将他们聚集在一起，往一个特别的建筑里引。
她还记得旁边那个和她一起爬完万级长阶的女孩，她虽然和她一样晒得黑黑的，但脸小小的，笑起来还有梨涡，她悄悄问她：“仙人是要带我们去吃饭吗？”
“我好饿好饿。”她贴着她的耳朵悄悄说，“听说不仅有大米饭，还有肉呢！”
可她们没能等来米饭，也没能等来肉，她们只是茫然地站在那个又高大又空旷、刻满了花纹的房子里，注视着仙人忽然消失，以及突然的痛意。
好长好长一柄剑从她的胸口穿了过去，痛得她一下子就掉了眼泪，在牛家村大家都夸她坚强又聪明，从来不会轻易哭。
为什么要杀她？她不是根骨很好，所以才被仙人选中修仙的吗？
她是要修仙，是要学剑，是要保护村里的人，成为像东君一样厉害的少年剑仙。
可为什么会这样？
她眨眨眼，身上又痛又软，只能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好疼......好饿......
她想回家......想和狗蛋一起抓知了，和石头一起摸小鱼......想吃阿娘做的杂粮菜馍馍......想阿爷做的草编蚂蚱.......
她不修仙了，她不练剑了，她不想当传说中的剑仙了，那样遥远的高高在上的传奇，不会落在牛家村，不会落在连正式大名都没有的牛丫丫身上。
她其实是有大名的，叫牛宝贝，是全家人捧在手里的宝贝，可仙人说这个名字太土太粗俗，只称呼她为“小甲”，说等正式拜师，再由宗门赐予姓名。
那有梨涡的女孩，叫“小丁”。
地上好冷，花纹磨得脸颊好痛，人的血是红红的，和小鸡小猪好像没有区别。
让我回家吧，我想娘亲了......
让我回家吧，我保证我再也不敢妄想修仙，妄图拿剑。
我愿意再走一遍万级长阶，哪怕没有力气只能哭着爬，我也愿意爬回黄土遍布的村庄，从此在田间地头，做一辈子凡人。
第70章 血茧
小鬼的异样很快就被他们察觉, 银白色的阵纹在她身上若隐若现，隐约有种压制不住的征兆，不过三个呼吸, 黯淡的纹路就像冰雪遇水飞快消融, 褪了个干净。
猩红的鬼气覆盖着她，看起来像是骇人的厉鬼, 不知道是不是还保留着一丝之前与他们交谈时的理智, 小鬼弯曲的尖爪伸了又收，却没有对他们动手。
“呜������”
哭嚎声再现，恨意透过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直传到这里。
小鬼怔了一下。
她飞快向外跑了几步, 不去看洞中的活人，眼中唯一一丝清明被覆盖，化作极致的怨恨, 它就像团红色的烟一般从藤蔓里飘出去, 缓缓上升，融入到刺眼的红光中。
天地合拢，血色作囚, 除了悬崖石壁洞中的幸存者外, 还有几个零散的修者被楚辞扔到了悬崖底，整个破妄剑宗，或者说整个云谷禁地, 现在只剩楚辞一个会喘气的活人。
说是活人也不太恰当, 毕竟楚辞只要停掉能量的供给，他和尸体也没什么区别。
耳边阴风阵阵，全是哭声，不分男女老少, 响彻这片牢笼。
楚辞的视线里，浓重的黑色让人窒息，清平城上方那些黑色的罪孽线，与现在比起来不值一提。
风越来越大，红色之间掺杂上肉眼可见的黑，每一处黑色里都有着哭泣的鬼脸，一个叠一个，一层叠一层，挨挨挤挤，再怎么理智的魂魄被囚困千年、不能轮回转世后，也会变成理智全无的恶鬼，在每一个百年的节点里，撕咬滞留的活人，将他们的尸身留在此地，魂魄同化为万鬼之一。
极致的恨意即使绵延了上千年也不肯减弱，反倒在年复一年的折磨中越发蓬勃。
楚辞低头看脚下聚集的黑色雾气，雾气里探出的鬼爪已经快要挨到斗篷的边，但真正碰到他的时候，却像是穿过了虚无的空气。
他并不受此地影响。
如果说一开始不受凝霜峰上紫色毒地造成的伤害，还可以解释为秋禾不想伤害无辜之人，所以幻境只有震慑，没有效果，那天上的阵法覆压而下，地脉上篆刻的阵纹也同步流转时，其他人都肉眼可见地受到了影响，只有楚辞毫无感觉。
可能因为他使用的不是灵力，而是能量，能量不受禁灵期的制约，再加上他本就不是“活人”，没有灵力，也没有生机可以抽取。
风吹得斗篷猎猎作响，鬼气乘着风，攀缠上天空中的阵纹，它们与纹路融为一体，血色转为浓郁的暗红，逐渐向内收拢，阵法的核心点上，隐约有数道人形的轮廓。
借助系统的力量端了整个跨界管理局的资料库，之后在清平城地下室廖廖的残卷里，都有关于天上这庞大繁复阵法的部分记载������
【献祭】
以身具灵力的修者血肉为基，天赋为柱，气运为引，来供养寿命走到尽头者获取无上伟力，冲破天赋阻碍、寿命桎梏，获得重来一次的时机。
没人知道这个阵法究竟推衍了多少年，又有多少不甘死亡的修士加入其中，只知道最终的成品，奔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野望而去������以献祭之法求得长生，不老不死与山川同寿，修成真正的“仙”。
献祭的力量精准地注入到天空上那几道模糊的身影中，逐渐在他们周围形成血茧，无数怨憎的鬼魂在血茧外不断抓挠嘶吼，却伤不了茧分毫，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血茧反哺天空中的阵纹，于是暗红的光一寸寸压着它们，将它们从天空中慢慢压到地上，没入到泥土深处。
嘶哑的哭嚎响彻每一处地面，但却被泥土阻隔，变成了含糊的沉闷������大量的魂魄在同一时间进入轮回，这种异常会触动天道排查，所以被夺取了血肉天赋与最终生命的魂魄只能被囚锁在地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哀哭。
这是幻境，什么都无法改变，却也是千年前最真实的投影。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强劲的心跳传遍整个囚笼，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被孕育着，即将破茧而出。
“咚����！”
暗红的阵纹动荡起来，好似有谁在囚牢之外。
“咚������！！”
东南方向的天空，复杂的阵纹生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咚������！！！”
所有血茧的心跳声都停滞了一瞬，那道细细的裂痕越来越大，最终破开一个能容人进出的口子。
楚辞抬起头，看到如月华般的剑光。
剑光之后，是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九歌，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跋山涉水而来。
被破开的阵纹很快在他身后合拢，只是相对其他地方更黯淡几分，暗色血气缓慢流转，将这一处瑕疵覆盖。
头上是献祭阵法，脚下是万鬼恸哭，宗门各处尸横遍野，血干涸在白玉台阶上，大片大片。
他没有停留，没有多看那天空中的血茧一眼，他目标明确地冲向凝霜峰，枯萎的毒地，倒塌的建筑，还有那乱草下的尸骸，摁住了他的脚步。
“秋秋！！！”
他站在倒塌的建筑前茫然四顾，手中的长剑发出不安的嗡鸣。
“秋秋��������”
无人回应，只有泥土深处万鬼的哀哭一声接着一声，一阵接着一阵。
风越来越大，可是没有铃铛声。
楚辞看到九歌去捞腰间的宗门令，一连捞了两次都捞了个空，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令牌被注入灵力，凝霜峰独有的标识亮起，这块令牌的背面本该有四个亮晶晶的光点，如今只剩下一枚，明亮又孤独。
“秋秋！秋秋你在哪里！快点出来，不要躲着师兄！”
楚辞看了那么多记忆碎片，有旁观的视角，有九歌的视角，却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惶恐害怕。
之前他见到秋禾，大概是因为秋禾残留的一缕执念不肯散去，才构筑了那短暂的相遇，而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是千年前凝霜峰真正发生过的往事。
九歌找遍了整个凝霜峰，头上的血茧还在发出咚咚的心跳声，整个囚笼越来越危险，他却充耳不闻。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又再次回到了这里。
剑在他手中嗡鸣着，听起来比哀哭的鬼魂更凄厉，九歌将剑插在一边，用手去扯着那些已经枯死的毒花乱草，每一具尸骸都被翻了过来，尸骸上残留的毒沾染了他的皮肉，待到将这里的尸骸看了大半，他的手指已经血肉腐烂，隐约可见白骨。
献祭阵法将所有的尸骸都抽成皮包骨的干尸，秋禾布置的毒地又将尸体与衣裳腐蚀得乱七八糟，可九歌翻找的动作却从不停留。
他认得他的师妹，哪怕已经变成了一摊腐骨烂肉，他也能一眼认出她来。
他找到了秋秋。
那么爱美爱俏的漂亮小姑娘，受点伤喜欢掉眼泪的娇气包，练剑时再苦再累都咬牙不肯放弃的小天才，就这样面目丑陋地躺在一堆尸骸之中。
发带被腐蚀得只剩下残片，黯淡的银色铃铛里淤满了凝固的血，干瘪的皮紧贴在发黑的骸骨上，手中却紧紧握着剑。
“秋秋......”他慢慢将那具骸骨从地上抱起来，他想抱她回到家里去，可家已经塌了，他想找师父，想见小淮，可谁都不在。
天地之大，何处为家？
天地之大，无处为家。
九歌揽着那具轻飘飘的骸骨猛地抬头，天空中的血茧正在迸发着强劲的心跳������那是燃烧这片囚笼里所有生灵的血肉与天赋供养出的罪孽。
恨意那么清晰地浮现在那双从来沉静的眼睛里，恨得他浑身发抖，他在倒塌的大殿旁放下那具骸骨，还有那枚淤满污血的铃铛：“秋秋再等等师兄......”
插在地里的剑飞入他手中，伤痕累累的手握上剑柄，将雪白的剑柄染成暗色的红，他举起了剑。
灵气托着他升空，刺向最近的血茧，那茧不知是什么材质，剑刺上去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带出一蓬细碎的火花。
九歌现在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将剑抽回来，然后再次举起。
囚笼中唯一自由的风在此时静止，好像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剑无不可斩之物，如若有，就是剑心不够坚定，出剑不够坚决。
他再次斩出一剑。
剑光如白练，风啸云随，气横百里，剑刃所指，万物当开！
“咚������”
那枚血茧里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为他输送养分的阵纹如蛛丝崩断，血茧散开，露出一个容貌俊美的年轻人，一道剑伤从他的喉咙斜着向下，将他整个人劈开。
他喉咙里咕嘟咕嘟冒着血沫，一双与外貌不符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但那怨毒也在生机的流逝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从天空坠到了地上，泥土翻飞，红光大盛，被镇压在地下的魂魄嘶吼着，无数双带着诡气的手伸出来，将尸骸拖进地下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