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天雷除厄，引尔归途。”
乌云中盘踞的雷蛇织就铺天的巨网，雷霆降下，覆盖鬼气森森的尸骸，尸骸上的诡气凝为恐怖丑陋的恶鬼，却在清亮如雪的刀光下湮没。
尸气已祛，怨气已除，哭声渐消，只剩被囚困的千年后残缺不全的、密密麻麻的魂魄。
云层翻卷，轮回道开，一道道虚弱得近乎透明的魂魄慢慢被吸进那道门中，万魂同聚，如朝圣，也如飞蛾扑火。
有人提着刀，逆着那万魂飞升的轨迹走来，他走到了这片上古传送阵的边缘，慢吞吞如蜗牛似的阵纹像开了倍速，顷刻便被充满。
传送阵特有的轻微眩晕被传递到灵魂深处，万鬼恸哭消失后，此处只剩下凄厉的风声，可风声经过仙人时也变得温柔，吹拂他宽大的兜帽，卷出一缕黑白交织的发丝。
第78章 疑鬼
上古随机传送阵将楚辞传到了赭城, 赭城依旧雨雾蒙蒙，雨水冲刷着街巷，偶尔会有一两只游荡的水鬼。
楚辞随手灭杀了这些水鬼, 轻车熟路来到九酝春, 洛轻侯歪在躺椅上看书，听到响动后懒懒抬眼, 见楚辞一番命者的装扮后波澜不惊：“昨天牧野来过了。”
“十七。”洛轻侯吩咐, “把东西给他。”
盘踞在洛轻侯肩膀上的粉色云雾团缓缓变成一个问号，随后又变成一个感叹号。
洛轻侯拂了拂肩膀，感叹号懵懵地被推出去, 在空气中一Ω一Ω往多宝阁柜的方向飞, 背上浅金色的邀请函后，一几一几地、怂怂地往楚辞的方向来。
它将浅金色邀请函卸在楚辞掌心，随后就像火烧屁股似的冲回了洛轻侯身边, 将从心演绎得尽致淋漓。
雨水有些沾湿了斗篷, 楚辞脱下斗篷，挂在臂弯，在脱斗篷的这一刻, 他的容貌已经自然而然变回了楚辞。
浅金色的邀请函正面印着跨界管理局的徽章, 打开后是封格外正式的邀请任命书，末尾留了一个指甲盖大的凹槽，只待楚辞注入自己的灵力气息。
犹记刚到这个世界时, 楚辞明明没有在管理局登记过, 灵力气息却可以激活内部人员才有的[燃犀契]，他控制住牧野，光明正大地进了赭城分局裁决部的信息室，入侵了他们的档案库, 随后系统出手，才解决了问题。
灵力气息被楚辞注进凹槽，凹槽渐渐盈满，光亮以它为圆心，逐渐蔓延到整封任命书上，任命书被金色覆盖后，在他掌心幻化成一枚小小的徽章，正面是跨界管理局的标识，背面则是他的身份印刻������
『跨界管理局特邀顾问楚辞』
自己的世界里还在读书，动漫世界倒是混上半个编制了，怪奇妙的。
楚辞反手将徽章收好，抬头去看时，洛轻侯身边已经多了个傀儡人，正以炫技般的手法行云流水地倒了两杯茶，两杯茶倒完之后，傀儡人又取出个拇指肚大小的杯子，将杯子滴满，洛轻侯烟枪一敲，那个迷你杯子便飘到他的肩边，粉色云雾团将它裹起来，三秒后，楚辞从一团没有表情的云雾上看出了“呸呸呸”的动作。
洛轻侯伸手弹了粉色云雾团一下，笑道：“暴殄天物。”
“这次云谷禁地动静闹得不小。”洛轻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每次都这么大阵仗？”
“洛老板消息挺灵通。”楚辞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苦味从舌尖蔓延的天灵盖，他的表情僵了一下，难怪那只小花灵不爱喝，换他他也不喝。
“怎么？”洛轻侯探究的目光飘过来，“喝不惯芽心茶？”
芽心茶是朝露禁地的特产，每逢二十四节气，禁地便会突然之间草木葳蕤，有些植物会在这一日被点灵，变成草人在禁地游荡，如果击杀这些草人，就有概率得到一枚芽心茶，但当晚只要进入睡眠，就会在梦中被草人缠上，草人会不停地问修者问题，答对后醒来会得到精神力增益，答错则会心神受损一段时间。
每一个被问的修者都如同做梦一般，梦中之事清晰，梦醒后当即便忘，所以至今无人知晓，那些草人都问过什么问题。
芽心茶对修者的精神力有正向增幅，长期饮用可以缓慢提高精神力，但芽心茶冲泡后会根据修者的亲身经历产生不同的味道，现实生活过得越是美满，芽心茶越苦，遗憾越多，芽心茶越甜。
洛轻侯喝芽心茶甜中微苦，故而淡然无比，但作为他庇护下的小花灵十七，每天最大的苦恼就是要怎么逃避修炼和溜出去玩，所以只是几滴茶水也被苦得不行。
楚辞只浅浅喝了一口，那冲到天灵盖的苦味就久久不散，他惯常是能忍的，此时也有点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洛老板的口味......十分奇特。”
“寻常客人我都不请他喝这种茶。”洛轻侯示意傀儡人给他续了一杯，“这茶有价无市。”
之前入侵资料库果然是个明智的决定，楚辞在脑海里调出芽心茶的相关资料，看到那句『美满者饮之愈苦，遗憾者食之甘甜』时，彻底无奈住了。
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楚辞真是“九歌”，那么这杯茶在他的口中应该像蜜一样甜，他的遗恨太多，历经千年仍鲜明如昨。
楚辞慢慢将那杯茶喝完，阻止了傀儡人续杯的动作������宛如一口气喝了一杯浓缩苦瓜汁拌浓缩黄连汁的茶，纵然再好，他也无福消受第二杯。
洛轻侯把玩着手中小巧的茶杯：“你喝起来是什么味？”
楚辞被苦得面无表情，虽然他本身也就没什么表情：“甜。”
算是光明正大的表演了一次睁眼说瞎话。
洛轻侯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反倒是他肩头被苦得蔫巴巴的十七突然支愣起来，探出一缕粉色的云雾。
“去开门吧。”十七不爱修炼，洛轻侯便经常将它带在身边，免得它被常世那些花里胡哨的游戏迷了灵智，导致化形速度更慢。
朱红的门被打开，探出一张青春活泼的脸：“谢谢十七！”
粉色云雾团和她很熟，直接停在了她手里提的朱红食盒上，圆脸的少女反手关上门，还没往前走几步，头顶上就冒出一对橘色的、扑棱棱的耳朵：“洛老板，我来送外卖啦～”
“今天是酸萝卜牛肉馅的泡泡馄饨，我刚煮的！”她自来熟地将食盒放在桌子上，一边打开一边说，“新口味，好评如潮！”
“给他。”洛轻侯用合拢的骨扇点了点食盒的提手，“我不用。”
楚辞看了一眼洛轻侯，合理怀疑这只妖在暗戳戳地报复他。
洛轻侯看起来懒散，其实异常聪明，虽然不知道云谷禁地出事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了他耳中，但并不妨碍他有所猜测并迅速验证。
常人或许不容易跳出世俗既定的框架，但洛轻侯因为自身的特殊性，反而很容易打破庸常，去进行天马行空、不可思议的推测������
以芽心茶的味道来推算他的年龄，又用小满的馄饨来推算他是否为活着的生灵。
怨气极重、活了百年以上的鬼在青天白日也能拥有实体，只是整体诡气森森，也几乎理智无存，不能与人交流，理论上不会存在楚辞这样神志清晰的“鬼”。
但无论鬼的诡气是否强大，外貌是否正常，所有的鬼都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不能食用人间非供奉的食物。
用强大的诡气粉碎食物固然可行，但因为沾了人间的烟火气，反倒会令鬼痛苦不堪。
洛轻侯不需要思考为什么楚辞看起来这般正常，他只需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便够了。
傀儡人做的饭菜，楚辞只象征性地动了筷子，浅尝辄止，但他去了两次尽余欢，小满做的泡泡馄饨他却全吃完了，这事洛轻侯一定知道，而小满也没有替他瞒着的必要。
果然，小满将目光转向了他，脸上露出点惊讶异来：“哎？楚哥你和洛老板很熟吗？”
怪不得之前奶奶出事前，楚哥要提醒她去找洛老板求助呢！
两个成年人之间弯弯绕绕的试探并没有影响到小满这只快乐的橘喵，她一边将馄饨往外端，一边洋洋得意地自夸：“我的新口味馄饨现在卖得可好了！楚哥一共吃了两回，每回连汤都喝光了！”
她就说她迟早能凭这一手馄饨手艺称霸赭城风景区美食街的！
“报酬转你手机上了。”洛轻侯扬了扬不知何时掏出来的手机，“食盒我待会儿让十七送回去。”
粉色云雾团面对着洛轻侯，幻化出[??(;??Д｀??)]的表情包。
“没关系啦，我关店后可以晃过来拿，就当饭后消食了！”姜小满摆摆手，“不用十七特意送！”
“奶奶一个人在店里我不放心。”姜小满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眼睛弯成了月牙，“两位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
萌萌的十七将她送到门口，猛地身体一僵，洛轻侯给它传音了：
[十七，跟着小满出去玩一圈，晚上再回来。]
十七：“......？”
懵懵懂懂脑子没绿豆粒大的小花灵不理解，但并不妨碍它执行到位，它直接在姜小满的手腕上绕了一圈盘起来，看起来像个晶莹剔透的粉色手镯������这是它偶尔要和小满出去玩时最常用的形态。
姜小满有点惊讶，但见洛轻侯没有开口阻止，就哼着歌带着十七出去了。
声音渐远，桌上的泡泡馄饨冒着热气，洛轻侯收好手机，骨扇一展，扬起他鬓边几缕碎发，那双紫红色的狐狸眼里带着几分探究，隐藏在清浅的笑意下：“小满说你很喜欢她的泡泡馄饨，考虑到你从云谷禁地匆匆归来，必然腹中饥饿，该吃些自己喜欢的才好。”
如若不看他展开的骨扇，以及这恰到好处的外卖背后的动机，当真会以为他是位极其细心、极其体贴的妖。
看来在无何有吃那碗鸡汤面的异样还是被发现了啊，借着醉酒也掩饰不过去。
楚辞没有去动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吃下馄饨也无法掩盖异样，他又何必让自己再遭一次罪：“洛老板，有话不妨直说，何必这样拐弯抹角？”
“我只是觉得小满的厨艺合你胃口罢了。”洛轻侯合拢骨扇在掌心一敲，“倒不曾想被曲解好意。”
“楚辞是真名。”他笑盈盈地问，“那你有几个真名？”
第79章 因由
回应他的, 是迎面丢来的一颗珠子。
这颗珠子不同于之前两颗，它看起来像一颗圆润的玻璃珠，整体透中泛白, 拿到眼前细瞧, 白色如同一丝丝一缕缕的云雾，一圈圈向内盘绕, 拨动这颗珠子的时候, 云雾也会随之变幻交织，形成宛若珠中囚笼一般的奇观。
洛轻侯将灵力注进去探了探：“耳欲？”
“怎么？”洛轻侯看向他，和楚辞相处了几天他算是明白了, 眼前这人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要么沉默不语, 要么就用他想要的东西转移注意力，“封口费？”
他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嗯”了一声, 此情此景, 似曾相识。
“这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洛轻侯无奈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要真是封口费，可不能算在欠的那两坛酒里。”
债是一直在还的, 帐是一直平不了的。
“再来几次, 你估计得替我把六欲的材料都找齐了。”洛轻侯叹气，“那我换个话题，云谷禁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个小时前他刚接到来自项听寒群发的紧急通讯, 他被上古随机传送阵送到了朝露禁地, 还好才刚十月初，离二十四节气的寒露还有几天，朝露禁地的植物没有被点化成草人，不然他还得打一场才能闯出来。
项听寒长话短说, 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在云谷禁地的经历������铺天盖地宛如囚笼的血色阵纹、被拘禁在土地之中的数万怨鬼、悬崖深处斑驳的上古随机传送阵......一桩桩、一样样杀机毕露，稍有差池就不可能再活着出来。
还有命者引天雷祛除罪孽，引数万怨魂重入轮回，哪怕他只是平铺直叙，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加以修饰，也能让人听出那场景的震撼。
项听寒反复强调命者的特殊性，凡是与千年前的破妄剑宗，与千年前的东君能沾上边的人物，危险程度在档案记载里都要翻上数倍������这样的人要么心怀天下，为当世之英杰，正道之翘楚，要么就是偏执狂妄，试图纂改法律，颠倒黑白的疯子。
前者譬如跨界管理局的现任局长，后者譬如像小强一样灭之不绝的北渚残部。
这件事的发生，让其他几个对楚辞担任跨界管理局特别顾问这件事的排斥都小了������没有绝对的实力，律法就只是一纸空文。
跨界管理局的高层在临时拉的群聊里不断追问，只有洛轻侯沉默，大家已经习惯了洛轻侯这种懒得掺和的态度，反正作为跨界管理局权限最高的特别顾问，遇到搞不定的敌人时，洛轻侯也会出手，他们要做的就是不要瞒着他任何消息，以及收拾人/妖挑衅后的残局就行了。
临时会议在二十分钟后戛然而止，项听寒已经找到了朝露禁地外的传送阵，临时群聊当即解散，更详细的东西恐怕要等到他回到跨界管理局才知晓。
不过在群聊解散前，独孤郁请洛轻侯帮忙询问楚辞什么时候可以入职，看样子，命者的一系列行为确实让他们紧迫感更足了。
洛轻侯知道命者就是楚辞，所以他比其他人更好奇，楚辞究竟想要做什么？
在他的九酝春劈花拿剑，却对那把剑浑不在意，似乎有也行，没有也行，去云梦泽前开口借剑，依然是同样的态度。
洛轻侯甚至怀疑楚辞之所以要去极乐之都取命者而代之，不是想要命者的权利地位以及下属，也没有什么阴谋论，纯粹是想要命者的武器������鲜有人知那枚二十八面玲珑骰，材料是传说中的“独一无二”神仙髓。
他和命者对上，多多少少也与神仙髓有关，神仙髓确实只有一块，只是不知为何分成了两半，从“独一”变成了“独二”，两者只要靠近便会隐隐有所感应。
为了得到另一半神仙髓，命者当年是什么阴招都用过，威逼利诱都只能算开胃小菜，可偏偏神仙髓被他们各自炼成了本命武器，失去本命武器轻则修行全毁，形如废人，重则当场陨命，重入轮回，所以他们的梁子越结越大，称得上不死不休，那些两者不合的理由，只不过是他们这对仇敌唯一对外的默契������神仙髓这样的至宝谁都想要，自然不可能把消息传出去，让他人来分一杯羹。
洛轻侯这几年沉迷折腾七情酒，没那么针对命者，只有他挑衅上来时才会追着杀，只是不曾想命者那个老东西竟然这般轻易地死在了楚辞手中，玲珑骰也易了主。
他活了快九百载，自然不失看人的眼力，楚辞不像个坏人，相反，他似乎是个不善言辞、坦坦荡荡的好人。
可神仙髓如今在他手中，却也由不得洛轻侯不防备，都说财薄动人心，天底下独一无二至宝诱惑力太大，他不敢赌楚辞会不会贪心骤起，想要修复至宝的残缺，将它们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