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他给了七日的清理时间，这七日里，辞镜每日都会通过契约向他传递天宫阁收到的消息，除了被他和洛轻侯一锅端的云梦泽外，其他宗门或多或少都有了明面上的整改������或是撤裁掉某位宗主，或是驱逐某位长老，又或者收拾某些心术不正的弟子......事没有做得那么好，也没有做得那么绝，但至少态度摆了出来，如果后期跨界管理局介入，想来经此一事，阻力会少很多。
唯有长乐京，这个矗立在太虚界、传承时间最悠久的宗门怡然不动。
所有目睹了山门口天幕投影的弟子都被秘密处理，内部没有掀起一点波澜与水花，宗门照样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底层的弟子们日常一如既往，但高层已经做好了迎敌的准备，命者那样嚣张的人物，在他们对他的话视若无睹后，绝不会这样忍气吞声地翻篇。
他们特意派了人去监视位于极乐之都中的天宫阁，监视辞镜与熊嘤嘤的动向，可他们俩就老老实实地窝在天宫阁，哪儿也不去，所以也没人知道在天宫阁中放出狠话的命者究竟身在何处。
云梦泽一昔覆灭，着实吓了长乐京高层一跳，可他们思来想去，觉得洛轻侯与老命者有恩怨，与新命者见面时也充满了针锋相对的火/药味，据可靠消息，他们甚至在天宫阁外动过手，两人想来也不会合作对敌。
到明日破晓就是第八日，是嚣张的命者给出的最后期限，常世正逢十月，节假日热热闹闹，但长乐京气氛冷凝，连巡视的人手都多加了一倍，以预防命者的突袭。
楚辞已经循着那根紫色的丝线找到了长乐京的所在地，他们的宗门掩藏在阵法下，需携带刻有特定阵纹的令牌才能进出，否则以肉眼只能看到草木葳蕤，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但能量不讲这些道理。
勾勒传送阵时还需要将被染成灰色的能量想办法提纯出一部分稳定的进行绘制，破开阵法却只需要简单注入，僻静无人的角落，楚辞手掌下的阻碍如同肥皂泡泡，一触即破。
他一步向前，于是葳蕤的草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天上宫阙，他们宗门里，甚至自己有一轮月亮高悬在天空，月华洒落在洁白的台阶上，应和着太虚界曾经流传过的、与长乐京有关的歌谣������
〖长乐京，高几重？长乐京，远几程？
欲问仙路何处是？云作台阶星作灯。〗
传承八百多年的宗门就是有底气，有底气到无论是谁到了长乐京，都要先登白玉阶，后见宗主面。
〖欲上长乐京，先登台阶三千丈。
欲扣登仙门，先历苦痛九重霜。〗
传说中想要拜师长乐京，天赋只是登阶的门槛，来拜师者要先磨炼筋骨，锻打意念，须得样样出色，再将生死抛诸脑后，去走那布满了幻境迷瘴的登阶路，越是天才，反倒越容易夭折在这三千白玉阶上，尸骨无存。
楚辞踏上了位于山门口的、最显眼的白玉阶，有无形的嗡鸣声响起，台阶竟自己生成了一阵风，风吹动他遮掩的兜帽，卷出一缕黑白交织的发丝，在他周围弥漫成云海，遮住了前后左右，只剩脚下的台阶。
天赋发动的时候，世间一切因果无所遁形，皎洁如月色的台阶，拥有整个长乐京最浓厚的黑色丝线，那丝线一缕缕一簇簇交相缠绕，遮住所有可见的地方，满眼黑色翻涌，声势只比破妄剑宗那片黑潮弱上三分。
这些黑色的丝线在云海的遮掩下，慢慢沿着楚辞的脚踝攀援而上，恍惚间，丝线上生出了血盆大口，欲将他吞噬殆尽。
怨恨与痛苦是这三千白玉阶的底色，而这份罪孽，天宫阁以往的讯息中却并未窥见一丝一毫。
八百年传承，他们实在藏得太好，好到侥幸脱身的人将经历编纂成隐晦的歌谣，都不敢太过肆意。
什么天才登阶易折，不过是为了满足他们私欲的又一重陷阱。
脚下的白玉阶激活了单人的小型传送法阵，欲将他送往他方，楚辞没有反抗，这个阵法会将他带去罪孽的起始处，让他看清长乐京的真相。
天上的月亮被黑线遮蔽，月隐黑云，只剩无光的夜色。
所以歌谣唱������
〖白骨埋阶下，难见仙人裳。
试问仙路几多长？问天天不言，问地地不语。
唯有玉阶三千丈，长乐复长乐，未央复未央。〗
第86章 白玉阶
“叮～”
一声很轻的铃铛声。
铃铛似乎很久没响过了, 短促的一声里带着点喑哑，在黑暗里留下似有若无的回音。
一排壁灯随着铃铛声依次亮起，照亮这片无窗的囚牢, 囚牢久不通风, 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分隔用的乌黑木头上, 近乎黑色的血痕深入其中。
“砰������”
壁灯尽头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颇为壮实的男人从门后探出头来，满脸都是疑惑：“又来新倒霉蛋儿了？”
他是长乐京的弟子，入宗已有二十余年, 天赋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只能称一句中庸，但因为深受掌管刑罚的孙长老信任，且能称上半个心腹的缘故, 他在长乐京的日子过得极其滋润, 虽然要对那些核心弟子低头，但对上普通弟子，他还是有几分威慑在的, 哪怕是麻烦的刺头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孙长老看中的就是他天赋平庸心性又够狠, 天赋平庸，意味着不会修炼到超越他的掌控者，只能一辈子听任差遣, 心性够狠, 则意味着交代下去的事能不折不扣地完成，不会被多余的善心扰乱任务。
这样的人在修炼一途上难以寸进，只要给予他一点小小的权利，他就会拼命抓住这个机会, 献上因利益而产生的“忠心”������利益是这世间最永恒、最牢靠的筹码，只要有利可图，就不会招致背叛，除非面临更大利益的选择。
李平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孙长老吩咐的任务，他从来都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哪怕曾经有任务是要他陷害自己的至交好友，他也没有丝毫犹豫������他不能失势，一旦他落入颓境，被他欺负过的、觊觎他位置的人就会像野狗一样扑上来将他分食。
早在十五年前，他通过了孙长老最后一重考验，孙长老便交代给他一个任务，让他看好这片特殊的地牢。
地牢建在很隐蔽的后山，门外有子母铃，母铃固定在门口，一旦里面出现活物，母铃就会响，子铃则会同时震动，手持子铃的人如果找不到靠近母铃的道路，子铃还会以震动指路，有些类似传说中的青蚨钱。
在他刚接手这处地牢的时候，每年都有那么几个月，地牢里时不时出现活人，这些活人绝大部分都是外界公认的天才，天才嘛，自然有自己的傲气与傲骨，陡然从白玉阶落到地牢里，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怒、愤怒。
愤怒白玉京胆大包天，竟然敢在拜师的玉阶上做手脚，将他们私自囚禁起来。
沦落到此地的天才有的叫嚣他们这样的行为迟早被外界发现，有的淡然说出自己家的背景谈条件，有的试图积蓄力量冲出地牢......总之，声势骇人。
李平起初是怕的，这些最低都是乙中天赋的天才，一旦给他们成长的机会，必然升得飞快，他一个丙下天赋的小喽��得罪了他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但很快，他就不怕了。
这些被外界寄予了希望的天才早在踏上白玉阶的那一刻就已是餐盘上的羊羔，只待奉上血肉，让食用者餍足。
盛气凌人的，满腹城府的，隐忍蛰伏的，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天才，在绝对力量的面前都脆弱不堪，竖着被带出去，又横着回来。
他们的尸体上看不出什么伤，只是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平，有的咬着牙，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满脸恨意，有的满目惊恐......长乐京对外宣称这些天才心性不够坚定，于是死在了磨练意志的白玉阶上。
有的天才家属有怨气，可有怨气也没办法������早在他们踏上白玉阶的那一刻，更早在他们做出来长乐京拜师的决定前，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长乐经会告知每一个来拜师的人，拜师须走白玉阶，可白玉阶上的试炼阵法会有性命之危，一旦进入，生死自负。
修者本就与天争锋，与地争命，想要求仙问道便不能怕，不能退缩，一旦退缩生出了心魔，一生都会困于原地，不得寸进。
无论再怎么苛刻，再怎么危险，只要长乐京还是太虚第一宗，就会有无数人慕名前来，飞蛾扑火。
被留在地牢里的未必是天赋最好的那个，也未必是天赋最差的那个，白玉阶似乎有一套自己的识别机制，只会留下符合机制的人选。
没被留下的天才会经过正常筛选，没通过的自然遗憾离去，通过了的则成为长乐京的一员，拜入长老们的峰中，成为正式弟子。
那些被挑中的绝大部分都成了尸体，也有那么一两个极其幸运的、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得以逃过一劫，只被抹去了记忆，又被长老们收为佳徒。
只是这样极其幸运的天才也是不幸的，他们大多会在十年内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身陨，成为旁人茶余饭后里的一声叹息。
李平从十五年前接手这处地牢开始，就一直在做这样的活计，他天赋平庸心性狠毒，却也胆小谨慎，靠近这些地牢里的天才前，他次次都会做好万全的防护，其他几个人笑他，他也不改，所以十五年间，替孙长老做这件事的同批弟子只有他活到了现在������
虎落平原龙困浅滩，那也是凶兽，要凶兽的命，怎么能不小心再小心？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跨界管理局的局长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开始派衡律院的司徒兰彻查太虚界一些陈年旧事，里面自然也包括白玉阶问心时天才的死亡，他们宗门因此收敛了不少，地牢里进的新人也一年比一年少，上一次他听到母铃响，还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李平从门缝里挤进来，取了一盏墙上挂的壁灯，防御的符咒围绕着他壮硕的腰挂了一圈，看起来像个纸片腰带，他将灯凑近那一根根乌黑的木头，光亮从木头的空隙里照进四方的囚牢：“真是怪了......人呢？”
囚牢一排一共五间，每一间的构造都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叮～”
他好像又听到母铃响了一声，怀里的子铃也有了微微震动，但这个响动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最后一间囚牢里，透过乌黑木柱的空隙，凭空出现的、蜷缩着的一团舒展开来，李平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带着血痕的脸。
这张脸生得很俊朗，鼻梁高挺，眼睛风流含情，颧骨上那道血痕不减颜色，反倒让他多了几分韵味。
只是......李平有些迟疑，来长乐京拜师的人大多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眼前这个天才，年龄未免大了些。
是因为这些年拜师的人越来越少，白玉阶放宽了限制吗？
李平按着以往谨慎的习惯，先是检查了柱子上刻着的阵纹，又将壁灯旁的机关拨了拨，让它喷出一股清浅的雾气，看那雾气像小蛇一样钻进囚牢中人的鼻腔，才放下心来。
吸过药雾后，壁灯的照耀下，能看到人呆呆傻傻的，像被抽掉了灵魂，李平等了一刻钟，才用自己的令牌打开囚牢的大门：“出来吧。”
囚牢里石板掺杂了封灵的材料，他是不会往里多走一步的。
“刺啦������”
他听到了刺耳的声响，这个被白玉阶传送过来的天才竟然被一只羽箭刺穿了小腿，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尖锐的箭头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真是倒霉啊......
李平想，这人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血随着走动的脚步滴滴答答，从囚牢延伸到门口，李平不知为什么有点走神：这射在小腿上的羽箭看起来有点妨碍行动，要不要先给人拔了？
箭头有蓝弧，造价不菲����等等，他怎么看的这么清晰？
李平后知后觉地低下头，之前还在那人腿上的羽箭现在已经出现在了他心口，武器光下见蓝弧，应是掺杂了破封专用的��石，��石不针对死物，常被用作猎杀修士或者寻仇。
他明明认识这个东西的，为什么没有警惕起来？难道是这几年的安逸磨平了他的警惕心吗？
他的思维越来越迟滞，疑问注定得不到解答，逐渐发黑的视线里，他看到一张居高临下的脸，那张脸没有笑，可眼睛却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讥讽，他在往下坠，他看到那人小腿上可怖的、正在淌血的血洞，皮肉外翻，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裂了，裂痕顺着那骨头向内蔓延。
对自己狠的人，对旁人更狠。
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清瘦的身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阁下有点不厚道啊。”柳颜弯腰从被他击杀的人心口拔出那根羽箭在手中转了一圈，箭头上沾染的血迹很快被甩飞，又变得干干净净，“想坐收渔翁之利，总得付点利息吧？”
云谷禁地时，他本来在打项听寒的主意，结果被突然出现的命者搅了局，没来得及下手，紧接着上古随机传送阵将他扔到了常世，还是正在过节的景点，遇上个脑子不清醒的傻缺。
随手收拾后不知怎地引来了监察司的好手一路追杀，捏碎保命传送符又掉在了长乐京的白玉阶上，这脑残的玉阶不知道判定标准是什么，给他直接送进了地下囚牢������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石造成的伤口无法用灵力止血，柳颜换了个腿做重心，看向那突然冒出来的人������
“命者？”
那宽大到只隐约露出一个下巴的兜帽和长及脚踝的斗篷，还有兜帽下飘出来的一缕黑白交织的发丝，都鲜明地指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柳颜把玩着手里带��石的箭，怀疑是被上古随机传送阵传送前，他因为来不及对项听寒下手气笑了，天道以为他不服，所以特地整他来着，不然一个将云谷禁地搅得天翻地覆的人，怎么会恰巧落入白玉阶的陷阱，又和他撞个正着？
第87章 识恶犬
“谈笔交易？”
确定眼前人不好惹, 柳颜立刻改变了之前制定的策略������杀光所有目击证人，完美潜伏。
“都说新命者神秘无比，手眼通天, 不知道��石造成的伤口能不能治？”
为了击杀李平, 柳颜拔箭拔得毫不犹豫，被穿透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豁得更开, 将近碎裂的腿骨附近皮肉翻卷, 能透过这洞从一面看到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