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ansnaf
仇炼争惨笑一声,仍记得打趣我道:“你真的是傻了……伤成这样你活一个给我看看……”
我眼热心酸到无以复加,只倔强道:“你从前也受过这样重的伤然后活过……你才傻吧?”
仇炼争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只轻声而又温柔地反复念叨着什么。
“叶小颜……叶小颜……”
我记得他曾经说过,当他觉得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他就是会多念这个名字几声的。
只因为他觉得,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
好听到他轻轻念,断断续续也要念,那么无力也要念得那么饱含深情,像念一种温柔的魔咒。
念得我几乎受不了。
为了一个一心记仇、伤你也骗你的人,做到这一步,几乎把大好性命搭上了……
值得吗?
值得吗!?
第131章 伤
我以为今日要交代在此的,是我自己的性命。
没想到却是仇炼争的。
他此刻恍如回光返照一般,面容好似比冰片雪花更加脆弱,比月光更加透明苍白几分,给人一种随时都要离去的感觉。
而我一直错觉地以为他是个铁打的人。
以为他受再多的伤,也是能迅速恢复。
如今他仿佛真的要死了。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下去。
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滴地退去。
像潮水退回大海,如叶片从树上飘落。
而我被一种极度的恐惧与愧意扼住了咽喉,喉咙几乎是滚烫的,身上四肢全是倒灌冰水般地冰凉,我拿了布条去按压他的伤口,不停地和他说些或动人或难受的话。
我希望他能听得到。
我希望他能活下来。
可我看见的却是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生命力好像也随之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像剥开衣服似的那么剥离、抽走,渐渐地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专注无比地看着我。
眼神饱含热爱、留恋,温柔得一点也不像是平时那个不可一世的他。
这个浑身长满痛点的刺头儿,好像忽然在临死前的一刻开了大窍,一句话不用说,随便看我的一个眼神都能让我心痛不已。
见我神情难受压抑至极,仇炼争只是笑了一笑,虚弱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我难受道:“你想怎么看你就怎么看你,你看不惯我眼神的话,那就先活下来,只要你能活下来,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仇炼争眼神微微一亮,轻声道:“真的吗?”
我一边擦泪一边微笑:“当然是真的……我说到做到……哪怕你想做些让人害羞的事儿都可以……”
我的笑忽然僵住。
因为仇炼争脑袋一歪。
他甚至还未听到我说的那句充满鼓励的话,就彻底失去意识了。
我近乎惶恐地抱着他,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仇炼争?仇炼争!老仇?老仇!”
战完敌人的沈玄商在一旁累得气喘不已,此刻听了我这般绝望恐惧地喊,又忍不住劝道:“别叫了……我看他是不成了……”
我怒地一回头:“你给我闭嘴!”
他被我瞪得一愣,竟有些委屈道:“小唐……你还冲我发凶?他死了也不是我干的!”
我声音又冷又怒道:“但凡你方才肯听我一分劝,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我也不一定会与他打起来,他也未必会受这些伤!我叫你们别打了,你们俩王八蛋没一个听我的!”
沈玄商不满道:“你……他师父屠我满门,我找他报仇是天经地义!你也不该拦我的!”
我几乎是声颤气抖道:“你个不明事理的糊涂蛋!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只差一点儿就能查清楚他的师门之秘,你就非要在这个时候和他动手?万一查清楚后发现杀人的不是他师父,而是另有其人呢?他岂非是受冤而死?”
沈玄商不服:“你瞧瞧他方才那张狂样子,和当年那个人一模一样,我哪儿冤枉他了?”
而我只冷声道:“冤枉与否岂能去看表面?小沈,我不知道刚才我与他的谈话你究竟听到了几分,但若他今日真的死在这儿了……我确实有一定可能性与你恩断义绝……你若还顾忌与我师兄弟情分,就别再说他一句恶毒话了!”
沈玄商语声一窒,又憋屈又难过地看着我,可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我按压完伤口,眼看着这血是止住了一些,但还在缓速地流,就从头上取了根平日用的簪子,从里面挑出了一根金针,在这小酒馆四处一看,我问沈玄商:“掌柜和小二都被方才的打斗吓跑了,你可熟知此处?可有针线?”
沈玄商想了想,指了一处,我立刻去翻箱倒柜,找到了一处未完成的绣品,接着拆了几条线,回到仇炼争身边,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胸口那巨大而狰狞的伤口,拿金针在火上一烤,接着穿了线,就在他胸口和腹部的伤口处缝合起来。
虽然针脚有些粗劣,比不得梁挽。
可到底是缝合住了,血是止住了。
我攥着仇炼争的脉门,仍觉得他气若游丝,想是失血过多,随时都要进入休克状态,可沈玄商这时忽然走近,我如临大敌般地看向他,他却冲我一咬牙,一跺脚道:“你……你当真这样喜欢他吗?”
我道:“他爱我爱到发了魔怔,我不过是返还几分喜欢,比不得他。”
沈玄商恨铁不成钢地重重跺脚几分,地板都被他踩得山河地震一般,非但如此,他还狠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儿长的像是要接不了下一口气儿似的。
叹完,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像是内心天人交战,几个冲突情绪互相打架。
忽然,他指着柜台道:“柜台里是没有药的,但柜台上的花瓶里藏了我留的顶级伤药一盒,你去拿了给他吧。”
我听得一发愣,简直不相信这话是他说出来的。
沈玄商不甘也不愿道:“我实不愿给他一分一毫的活命机会,可方才那么多人来杀你,他却肯为了你留下来,与我这个仇人合作,还摧着我带你走,他来断后……我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心里是有你的……”
他话没说完,我就去花瓶里找伤药了,果然找到,凑到鼻子上一闻,一种奇特的清香扑鼻而来,我立刻认出这是九转请命丹的味道,兴奋地手颤脚软,仍一路奔到气息奄奄的仇炼争身旁,给他服了下去。
他一服下去,原本游丝般的气息竟莫名稳定了许多。
我心头一松,充满感激地看向沈玄商:“谢谢师兄。”
沈玄商冷哼一声:“这会儿倒是知道叫师兄了?刚才骂我的时候和骂仇人似的,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刚才杀敌的时候也出力了啊!”
我心头一虚,口气一软:“对,对不住嘛,我,我刚才是太急了……”
沈玄商瞪我一眼:“知道对不住,还不过来给我包扎?我也受伤了啊!”
我依依不舍地撇下了仇炼争,可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都觉得不妥,就把身上衣服扒拉了厚厚一层,给他盖在上头,接着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到沈玄商身边,拿起伤药和绷带就给他用。
不过沈玄商好歹脾气比仇炼争好些。
他虽然骂骂咧咧吧,但骂个一两句就算了,不会没完没了地瞪我。
可一包扎完,他却只瞧了那地上的仇炼争一眼,回头再看我:“我这次放过他,纯粹是是看在一起杀人的份上。等我养好了伤,我还是要来杀他的。”
我一惊,差点儿把手里的绷带给撕了。
“沈玄商!你又忘了我方才说了什么吗?”
沈玄商瞪我道:“我没忘,唐玄兔你给我听好了。我腕骨被这小畜生给折了,没半年光景都好不了。所以你有足足半年的时间去查出真相,倘若当年灭门的人不是他师父,而是另有其人,那我可以为了你不去伤他。但倘若你查不出来,我只好把会这门功夫的人全数杀了,一个不留!”
他是杀气腾腾,我却轻轻笑道:“你最好还是趁着这半年的功夫把内功也练一练,倘若半年内你没有任何提升,还是停留在区区第五层,那你还是收了报仇的心思吧……”
沈玄商一愣,怒道:“你,你敢笑我?”
我反瞪他:“你方才和他打的时候,你身上可没有什么旧伤吧?可是他却有许多旧伤……即便是这样,他也毫不费力地赢了你,这还不能说明什么么?”
沈玄商面色一沉:“他练到了‘天冰缥缈掌’第七层了?”
我点头,他半怒道:“老天爷怎这样不公,这,这小畜生天资都如此好,我,我却卡在第五层卡了这么久……”
我叹口气:“所以你这一走,还是得潜心修行,或靠内力,或靠兵刃,靠这一手暗器偷袭,终究不是正道……”
沈玄商想了一想,道:“如果我半年后在‘劫焰掌’上有所突破,而你又查清楚当年灭门的就是他那个贼师父……”
我沉默片刻,只承诺道:“那么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他决斗,只要过程公平公正,我不会阻拦你杀他,但也不会阻拦他杀你……如果你能不去找他决斗,那么我还可以和你一起找他师父算账。”
我虽然没完全记起当年的种种细节。
可却已经慢慢记起了那些感情。
越是要记起。
越是觉得这些人如果全数死在了那山谷之下,那我对幕后凶手的愤怒与恨意,怕是不会下于沈玄商。
因此我反而不想去记起来。
记起之后的种种伤心绝望,又岂是一朝一夕能打发得了?
沈玄商似得了什么天大的保证似的,松了口气:“这还像点儿话,否则我真以为你是胳膊肘往外拐,完全成了仇炼争的人了。”
他说完,又有些不安道:“可你若查到幕后真凶是他的那个贼师父,你又如何能与他相处相爱?”
我一时不吭声,只处理好了他的伤口,一回头就去抱着仇炼争了。
我此刻不敢离了他。
也不敢去背着他。
离开怕人宰了他。
背着又怕摔了他。
这时候摔,怕是直接能把人给摔没了。
我也不敢让沈玄商再留下来多看他,生怕他改变主意多出几分杀机,我只让沈玄商披着我的外袍,去城里报个信儿,让小常或者梁挽过来接人。
结果谁也没想到,沈玄商在去的路上,竟意外地遇上了高悠悠,还有云游到此的罗神医!
当他们踏进酒馆大门,我几乎感觉到浑身一松,当罗神医从我手中接过仇炼争的时候,高悠悠忽然以一双厉眼看了我全身上下,然后重点扫描了几道伤势。
他沉默片刻,本想碰我,却被我躲开。
我固执地瞪他,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高悠悠似乎知道我在等什么,只道:“有罗神医在此,他性命无碍,你可以晕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定海神针,我立刻听话地往前一倒,安安心心地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