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距离
军训为期十二天,中间横跨一个周末,学校也很人性化,这两天取消了夜训。
不少本地家长逮着空挡来送温暖,室友给大伙瓜分了爱心西瓜和烧腊,八卦道,“袁淮,你哥不是在G省工作吗?还有你那个‘对象’呢,都不来看看你?”
不来,哪个都不来……袁淮不拿劲儿,偏偏还嘴硬,“各有各的事忙,放假再说吧。”
其实军训期间,他没少跟李静水发信息,什么鞋子磨脚了,太阳大了几个连队抢占阴凉地,今天草坪上一堆露水坐湿了裤子,现在全员趴在那里晒屁股呢……这样耍赖逗贫,多少带了些讨好的意味,无非是想跟李静水多聊几句。
可李静水经常午休或傍晚才回他,还特别惜字如金,他追问起来,就说工作太忙了。
袁淮正出神,冷不丁一颗球砸过来,他敏捷地伸手一勾,把球带进怀里。
他们最后一位室友是吉林人,在G省无亲无故,让这仨人酸得不行,“还踢不踢啊,叭叭地,聊没完啦?”
G医大的足球场规格相当大,横向距离超过百米,袁淮他们几个穿着迷彩服,几乎和草地融为一体。他和那位吉林室友特能跑,另俩室友踢到下半场陪不住了,丢下他俩先回去洗澡。
他们学校女多男少,袁淮这样的帅哥当然很受欢迎,刚开学就被挂在表白墙上“捞”了,可除了名字、专业、薄荷糖几个关键词,谁也捞不出更多信息,这人简直把生人勿近几个字写在脸上,活成一副铜墙铁壁。
今天难得看到袁淮出现在操场,哪怕天气异常闷热,也挡不住观众席一帮热情助威的小姑娘。
袁淮大汗淋漓,最后以一记香蕉球收尾,总算把心里的郁闷和体内的湿气全甩出来了。
这时有人主动来给袁淮递水,袁淮摇头,转身时手指上的戒圈样式一闪而过,又让他迅速插回兜里。
“啊……”观众席上有眼尖的,连带起一片失望的叹气声。
回去的路上,室友一把卡住他脖子,“你手上那是什么?掏出来我瞅瞅!”
袁淮抽出手,掌心里赫然吊着一把亮银色钥匙,指头上套的,压根是个钥匙圈儿。
室友扑哧乐了,“你就装吧。”
“怎么了?”袁淮一本正经,“这就是我的钥匙。”
李静水拿这把备用钥匙,把他一颗心都给套牢栓死了……这可不就是戒指嘛。
第二天,学校表白墙上哀号遍野,完蛋啦,那位捞不明白的临床系帅哥,英年早恋了。
袁淮军训这些天,李静水也在梳理自己乱七八糟一颗心。他也尝试过给袁淮的微信设置免打扰,但总忍不住去看对方又发了什么……这期间焦躁不安牵扯难受的,又何止是袁淮一个呢。
李静水隐隐为那通留下“隐患”的信息感到后悔,他屡次下定决心要保持距离的,可只要一对上袁淮,那些决心和原则就不见了。
甚至他们在衣柜阴影中接吻的一刹那,李静水心口涌出一种怅然和酸楚,很想就这样破罐子破摔算了……反正都搭伙儿过了四年了,再过十年,二十年,好像也不会有太大分别。
可他不能这样自私,袁淮已经吃了太多的苦……好不容易迈进人生崭新的阶段,能和别人站在了同样的起跑线上,不该再受他影响,冲动之下选择一条万分艰难的路。
李静水就不相信袁淮是个天生的同性恋,周小天离开之后,袁淮还是太孤独了,这样的孤独,大约只需要一段平常的大学生活就能医好。他内心深处还藏着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胆怯和恐惧,很怕袁淮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两个人连以前的情谊都没有了。
这些心事,李静水无人倾诉,只能埋头工作,他听袁淮的话,饭要比之前多吃半碗,但仍旧不怎么长肉,夜里失眠时摸摸消瘦的肩膀和肋骨,自己也觉得很嫌弃,是太瘦了。
苹果让袁淮惯出一身毛病,猫窝不肯睡,大热天也往人怀里钻,早上六点就准时舔人下巴,这就是袁淮原来高三起床喂它的点儿,苹果记得比闹钟还准。
李静水难得抱着猫赖床,躺在那里望着外面青白的天色发呆,最近有台风预警,屋里开了窗也不透气,潮气把墙上贴的壁纸都打皱了。
六点四十五,手机亮起呼吸灯,袁淮在那头跟他问早,抱怨腿疼,说昨天拉练抻着筋了。
李静水犹豫着回:买瓶红花油推一推吧。
袁淮立刻得寸进尺:大腿后面,远着呢,我推不着。
李静水抿了抿嘴,把手机丢到一边。
袁淮一直等到楼下吹了起床哨也没等上回信,意兴阑珊爬起来,知道自己又把蜗牛吓回壳了……这两周他其实也很忙的,填报助学贷款和新生奖学金资料,还在本地门户网站找了份数学家教,补习时间定在每周五和周日晚上,不用耽误回家。
有这份兼职,再加上寒暑假打工和奖学金,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他不用再当谁的拖累了。
到周三下午,梅恩着陆的预警逐渐频繁,G省今夏有惊无险迎接过数次台风,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只有小魏从工位上抬起一张挂着黑眼圈的脸,“梅恩会不会让咱们停工停学啊?快放个假吧。”
丁姐训他,“哦哟,你就不能盼点儿好!”
四组又接了新项目,这几天正在没日没夜赶图,李静水也跟着加班到很晚,每次回家苹果都可怜巴巴蹲在门口,湿漉漉的眼睛在黑夜里带光望人,叫声能拐出好几个弯儿。
李静水总觉得亏待了苹果,虽然现在买得起猫条、罐头了,还是会下厨给苹果煮些牛杂猪肺拌上蛋黄开个小灶。
李静水晚上看书备考规划师,它就和以前一样趴在桌子上晃悠尾巴,这些年陪读经验已经相当丰富。
袁淮就跟掐了点儿一样,李静水刚搁下笔,信息就来了:苹果呢?我想看看它。
这种要求李静水当然无法拒绝,就吆喝着苹果凑近点儿,给苹果来了张近距离大特写。
袁淮就扒拉着那张照片无限放大,看猫咪清澈反光的瞳孔里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周四一大早,梅恩初现登陆征兆,天空阴沉昏暗,风雨交加,本市不少工地已经停工。
他们新项目在H市,距离省会三小时车程,暂时没受到台风影响,现场反馈有些问题亟待解决,催着这边的人过去。
丁姐老江湖了,看一眼天色就摇头,“雨这么大,不好现在走啦,小心耽搁在路上。”
可这项目是个政甫投资的百亿级别科创园,工期压得相当紧,梅恩要停留几天尚未可知,实在耽误不起。
李静水拿着差旅申请单去找骆秘书,骆秘书顺手就拎包站起来,很抱歉道,“哎呀李组长,实在不好意思,幼儿园刚刚通知停学,我请了假去接我家宝贝,你得自己找彭总了。”
李静水讷讷点头,面上有点儿犯难,丝毫不知道自己踩进了骆秘书的圈套。
这人拐进楼道就开始敲手机,红唇带笑,很潇洒给彭老板发话:红娘早退了,今天算我全勤哦老板。
骆秘书是真心着急,暑假那会儿因为彬彬,眼瞅着彭程和李静水拉近了距离,总算能在工作之外找些话聊,最近又陷入了僵局。
李静水仍是提防谨慎的姿态,彭程却也隐隐显得犹豫,很少再带李静水参加商务宴请,烟也比之前抽得更多。
第109章 一起出差
李静水在彭程办公室外头徘徊几次,正犹豫着,门忽然从里面打开,彭程领带松散,下巴一圈青茬儿,连续半个月没睡过好觉,快连自己都懒得收拾了。
“进来吧。”
李静水抬脚走进彭程烟雾缭绕的办公室,想咳嗽,硬是给憋住了,等彭程坐下才把单子递过去,“彭师兄,H市那个项目得去趟现场,高铁当天就能往返。”
彭程听到这个称呼,就抬头深深看了李静水一眼,李静水最怕他这严肃模样,不由自主就站得更直,有些紧张地补充道,“要是不赶在台风前处理,可能要耽误一周的工期,时间太久了。”
彭程示意他坐,公事公办先谈项目情况,下意识想摸根烟,手伸到一半就拎起咖啡喝了几口,“新闻刚刚通知停航停运,你要怎么过去?”
李静水让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来不及反应,彭程就站起来去拎衣架上的西装外套,“走吧,我也去现场看看。”
这项目不难,但规模很大,又是H市今年的重点项目,彭程重视也理所应当。
李静水只好亦步亦趋被安排上车。
车子从地库驶出,硕大的雨点就劈里啪啦砸下来,雨刮开到二档才能勉强看清路况,部分街道两侧积水,车道让挤成一半,有些开始堵车。
彭程开车从来不放乱七八糟的音乐,幸好伴着这样稀里哗啦的大雨声,李静水坐在旁边才不算太尴尬。
他们很快出城,高速上雨势渐小,开过一半时,太阳竟然冒了头。
车里安静极了,李静水在那里摆弄电脑,装忙,来回翻看那几张早就烂熟于胸的设计图。
彭程睨他一眼,“有没有再去学车?驾校报了吗?”
李静水摇头,沉默几秒后才说,“我不想学……每次握上方向盘,我就很紧张。”
彭程说,“新手一开始都这样。”
李静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忽然就生出了反驳彭程的勇气,声音很轻,态度却坚决,“我见过车祸的样子……”
他喉咙发紧,还是不由自主吞了几下口水,才能把想起袁伟时的情绪给压下去,“不想再想起那个画面。”
也不想再想起那个人了。
李静水说,“也许再过几年就好了。”
彭程嘴唇微微翕动,最终没说什么。
后半程就这样默默过去。
他们没做停歇,第一时间去了工地现场,在一片设施的嘈杂声中和施工方、甲方探讨工序,敲定图纸修改的方向,原先计划要用的热通道幕墙一类统统都要跟着改尺寸,甲方催得紧,要求连夜拿初稿,好让他们有时间走内部程序。
等摘了安全帽从工地大门出来,李静水才发现刚才一直扯着嗓子说话,自己声音都哑了。
彭程这个大烟枪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面上不大好看,刚才那场没吵赢,这活儿当时接得就很费劲,有肉的骨头最难啃。
李静水依旧很耐心,好声好气地劝他,“就是繁琐了点儿,不难改,我今天能出。”
彭程也很快决定,就在附近找个酒店改图吧,免得夜长梦多,回去之后又出新的幺蛾子。
他俩在工作上步调高度一致,在房间里随便扒拉几口外卖就开始忙活,彭程工作时就没办法戒烟,把李静水让到条桌靠窗的位置,空调风力开到最大。
也就是李静水这么专心致志的时候,彭程才能坐得很近也不引起这人的警觉。
李静水衣着依旧朴素,白色短袖外头套一件浅色格子衫,彭程买给他装点门面的两件衬衫,除非有接待,他轻易是不穿的。李静水也没有小魏那样赶潮流的年轻人给这里那里扎眼儿打洞的习惯,上次从老城回来,唯一挂在脖子上的那根项链绳子也不见了。
也就是那时候,李静水从彭程家正式搬出去。
李静水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很像失恋,又像是遭受了什么更大更深的打击,彭程没有打听,也猜得到肯定和那个小狼崽子有关。
但还没等他有机会,那小狼崽子就登门落户,要长留G省了。
彭程见到袁淮那次,俩人握手间暗自角力的几秒钟,就正式确认了对方的情敌身份。
彭程并不会将袁淮这样的对手放在心上,但李静水当时的态度和反应,让他隐隐觉得,似乎揣测错了李静水那位“心上人”的真正身份。
彭程不敢肯定,于是最近也在刻意保持距离,冷静观望。
李静水手下一刻不停,直到傍晚那会儿才定稿,H市此时也变了天,窗缝里卷进一阵风,雨水把窗帘打湿了。
烟灰缸里堆了不少烟头,彭程把电脑转过来,“你休息吧,我再核一遍。”
李静水眼睛酸胀,借着关窗的机会背对着彭程看了眼手机,袁淮发了十几条消息,五点那会儿就在提醒他风大雨大,早点回家。
省会那边,强风刮翻几棵树引起小面积断电,积水也淹了多处地下通道,教育局已经通知全面停学。彭程和李静水忙着图纸,对这些一无所知,到八点钟左右,骆秘书也来询问彭程明天是否居家办公。
彭程听了情况自然同意,他告诉李静水,“台风提前登陆,今晚回不去了,最快也要明天。”
李静水首先就担心起苹果,上次雷雨天苹果就应激严重,他那个公寓窗户紧靠一株阔叶树,今晚估计要响个不停,怕是会吓到苹果。
袁淮就在这时恰好打进电话,李静水走开几步接了,刚想叮嘱袁淮老实待在学校别瞎跑,那头袁淮已经很急切地喊他,“李静水,你堵哪里了?怎么还没到家?”
李静水一愣,“你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