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总渣
这不算是欺骗,从一开始,就是闵珂自顾自地误会,黎因只是没有解释,亦没有反驳。
太阳从群山中升起,就像没有经历过暴风雪一般,金色阳光深入客栈,将黎因的脸颊晒得发烫,很快就泛起红来。
他听到闵珂问林知宵:“女朋友?”
“对啊。”林知宵乞求道,“可以吗,向导。”
又是一阵沉默,黎因扭头看窗外风景,感觉落在身上的目光,快比阳光炽热。
“有什么不可以,我带你去。”闵珂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有任何情绪。
两人一拍即合,早餐也不吃,直接出门去小卖部借电话。
风雪过后,气温显著上升,图西准备早餐时,阿罗跑前跑后,将客栈里的窗户都开了一条小缝。
她试图把厚重的门帘卷起,好让阳光更多地撒进来时,黎因上前帮忙,按住帘子的另一侧使劲往上卷动,直到帘子被卷到固定的位置,阿罗才松了口气:“谢谢你啊。”
“不客气。”黎因回到柜台,将热水壶里的茶倒出两杯。
他们坐在沙发上喝茶,彼此没什么言语,气氛却不尴尬。
阿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白花,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满脸幸福笑容,叫人侧目。
“图西送你的?”黎因握着杯子,感受茶水的温暖。
阿罗腼腆地笑着:“我们跟你们汉人不一样,你们节日送花,父母朋友亲戚都能送花,但在我们那,只有情人之间才能送花。”
黎因听后,不动声色道:“这样啊,为什么呢?”
像澄澈的湖水映入晚霞,阿罗脸颊绯红:“对图宜族来说,送花代表着向你许下诺言,对你的感情不会轻易改变。”
“如果你遇到图宜族的姑娘给你送花,要是没有那个意思,千万不要收。”阿罗叮嘱道。
黎因饮了口茶:“没收呢。”
阿罗听出潜台词:“看来已经有姑娘给你送花了?”
黎因没回答,阿罗却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快说说,我们哪个图宜族的姑娘给你送花了,漂亮吗?”
这时图西双手提着盛满食物的铁锅,用肩膀顶开门,艰难地挪了进来。阿罗当即中断话题,从沙发起身,前去帮忙。
锅盖掀开,松茸鲜美的气味从锅里氤氲开来,勺上一碗松茸汤,浇进雪白的米饭里,几片薄松茸覆在面上,油润透亮,再撒上几颗葱花,每一口都像是吃进了山间清晨,鲜得厉害。
与松茸汤饭搭配的是一碟被煸炒出焦香的腊肉,烟熏味浓厚,与汤饭结合得恰到好处。
阿罗说得不错,图西厨艺确实惊人,只是展现厨艺的前提,必须是阿罗在场。
就好像图宜族的男人只给爱人送花,也只会给爱人做饭。
黎因用过早餐后,自觉地在院子里铲雪,一可醒神,二可消食。
刚理出一条道来,洛白的身影就出现在大门外,闵珂从马上下来后,林知宵才颤颤巍巍地抓住马鞍,小心地落了地。
等人一站稳,闵珂便牵着缰绳把洛白往后院引,期间同站在院子里的黎因对上视线,很快便移开了。
黎因把铁锹插在雪地里,胳膊架在把手上,望着一人一马的身影远去。
林知宵愁眉苦脸地走了过来,黎因问:“怎么了,跟女朋友聊得不愉快?”
“她嫌我这么早打电话过去,吵了到她睡觉。”林知宵叹了口气,“她根本就不在乎我。”
黎因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能只是单纯有起床气。”
林知宵眼睛都红了,这是真的难过了:“我们才刚复合了不到半个月,该不会又要分手吧。师兄,你说她不爱我,干嘛要跟我复合啊?”
黎因:“怎么说呢,如果是我的话,分手以后,复合是不可能复合的,除非……”
林知宵满脸期待。
黎因慢悠悠道:“除非他向我下跪。”
林知宵失望至极:“师兄,你是不是在耍我。”
黎因戏谑道:“你喝醉以后,跑到女生宿舍楼底,向你女朋友下跪求复合这事,在科大闹得人尽皆知,你丢尽她的脸面,她还是要跟你在一起,这不是爱是什么?”
“师兄,丢脸的人不是我吗?”林知宵无语凝噎。
黎因:“虽然丢人,但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有时候想要挽回一段感情,确实得厚着脸皮。她要是不愿意复合,你死缠烂打只会让她心烦,如果愿意复合,就算你什么也不做,她也会和你在一起。”
话音刚落,踩雪声由远及近,闵珂从后院长廊拐进前院,经过他们二人,进了客栈。
大门一开一合,食物味道顺着缝隙溢出。
林知宵闻到了香味:“好饿,我先进去吃早饭了。”
“等一下。”黎因叫住他,“这一路向导跟你聊了什么?”
林知宵茫然地停下脚步:“我们没怎么聊天,向导送我到小卖部,我们打完电话就回来了。”
黎因开始铲雪,力气比之前大了些许:“是吗。”
“哦对了。”
黎因抬头。
林知宵说:“向导说待会可以集合讨论一下,要不要前往下一个野采点。”
天空蓝得毫无瑕疵,太阳高悬于山巅之上,将云和雪都相继烤化。
盯着看久了,眼前还会阵阵发黑,黎因揉了揉眉心:“好,等梁皆回来再说。”
一个小时后,梁皆搭乘了一辆村民的摩托车回来。
众人在一楼集合,闵珂坐在木桌旁,手里拨弄着无线电的频率旋钮,伴随着轻微“沙沙”噪音,一段规律的播报响起——‘风力减弱,东南风4级,降雪量预计减少,未来6小时天晴概率80%……’
待大家听完这段循环播报,闵珂道:“下一个野采点是云台坡,海拔三千六,附近有营地,也有牧民居点。如果你们决定继续上山,中午气温较高,风力也小,是个合适的时间段。”
黎因对林知宵和梁皆道:“你们怎么想?”
林知宵耸了耸肩:“都行,不过来都来了,只到苍岭谷这一个点就回去,是不是太可惜了?”
梁皆问闵珂:“暴风雪结束了吗?”
闵珂斟酌道:“目前看来是这样没错,就算之后还会下雪,云台坡的营地和牧民居点我都很熟,可以带你们及时撤退。”
梁皆望向黎因:“那我的想法跟知宵一样,只采一个点太可惜了。”
黎因又问:“方澜情况怎么样?”
梁皆:“好多了,医生说救治得很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黎因沉思一阵,最后道:“我再考虑一下,最迟十一点半前确定,散会吧。”
说完黎因回到房中,他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来斐达前,他为此次野采任务做了十分详细的规划,包括采样目标,任务分工,时间安排以及风险评估。
连高原反应,极端天气他都做好了预设,然而目前的情况远比当初规划的更糟糕,他遇到了暴风雪,失去了一名队员,以及……
闵珂也跟着进了房间,黎因至电脑屏幕前抬眼望向他:“你身上伤得这么严重,怎么带队去云台坡?”
“不要紧,都是小伤。”闵珂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药瓶,“吃止痛药就行。”
说完,闵珂从瓶里倒出几粒,习以为常地咽了下去,甚至无需用水。
黎因抬起手:“药给我。”
闵珂拧上瓶盖,随手抛给黎因,黎因双手接住后,仔细打量这瓶止痛药,瓶身有磨损,标签模糊,里面的药片已经不剩多少,再结合方才闵珂把止痛药当糖吃的行径。
“这药你吃多久了,一直都像刚才那样吃好几片吗?”黎因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
闵珂坐在床上,手扶着脖子扭了扭,神色疲惫道:“对你来说,我唯一的作用就是做好向导的职责,对团队来说,向导能走就行,至于我吃不吃止痛药,重要吗?”
黎因一下收紧了握住药瓶的手,瓶盖的棱角磨得他指尖发痛,但闵珂说的话,皆是对照着他前一日的话来说的。
现在他是不是该夸赞,闵珂公事公办,舍己为人的精神?
“你去医院检查过吗?”黎因努力让自己语气不要带有太多私人情绪。
闵珂脱了毛衣,换了件紧身防寒衣,身上又是纱布又是绷带,或多或少有血迹渗出,不等黎因细看,闵珂就把衣服往下一拉,穿好了。
止痛药的效果看来不错,闵珂瞧着跟早上时不同,那会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闵珂转过身来:“没必要,大家都这样,向导的职业病。”
黎因合上电脑,白石镇这边医疗资源有限,如果要检查全身,最好还是回北城,再不济到锦城三甲医院也行,总好过在卫生院无休止地开止痛药。
闵珂歪着脑袋想了想:“你如果担心少了一个人,携带设备会有困难,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不要紧,我可以背。”
黎因:“你是在故意用话激我,让我难受是吗?”
闵珂脸色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唯独嘴唇还保留一些血色:“所以你会难受吗?”
黎因一窒,当即不知该如何回答。
闵珂却不知道见好就收:“你为什么骗我呢?”
“骗你什么?”黎因心知闵珂会忍不住前来质问,早已做好应对准备。
闵珂笑了一下,这个笑容,不比昨日黎因说要给他钱的时候好看多少:“你是没有骗我,你只是没有否认,因为你不想被死缠烂打,不想被纠缠,所以找林知宵当借口,好让我知难而退是吗?”
黎因坐在椅上,连姿势都没变一下,甚至有点过分沉静:“所以你退了吗?”
原话奉还,针锋相对,可闵珂不是黎因,他从前就莽撞,多年过去,也只是学会了暂时隐忍,装模作样甚至撑不过十分钟。
黎因耳垂上被闵珂留下的牙印未消,也不知被多少人看在眼里,只是旁人都默契不问。
“我为什么要退?你有男朋友我都不退,你现在没男朋友,我更不会退!你愿意也好,不愿意被罢!你现在都只能跟我待在一起!”
闵珂的语气咄咄逼人,可他的模样在黎因眼中,却是那样地色厉内荏,脆弱得不堪一击,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他的一句重话。
黎因沉默数秒:“你知道暴风雪已经结束了吧,我很有可能决定不去云台坡,而是选择带队返回北城。”
闵珂睫毛微颤,双手至身侧攥紧了,细碎的伤口挤压在一块,就像刚才吃的不是止痛药,而是麻醉药。
黎因动了,他起身把电脑塞进登山包里,把挂在椅子上的外套折叠起来,塞进行李箱里。
黎因来回在房间里走动,把浴室里的洗漱用品收进防水袋,拎了出来,全程无视了坐在床上的闵珂。
哪怕他知道,对方的目光几乎是黏在他身上,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他把洗漱袋扔进行李箱时,却瞧见衣服最下方有样东西,熟悉的麻布质感——是那本植物资料集,他以为闵珂收回去了,没想到竟是偷偷藏进他的行李箱里。
生怕他发现,压在了最底下,欲盖弥彰地用几件衣服挡着,也不怕黎因带回北城后,随便找个垃圾桶扔了。
“你真的要走?”
适时,闵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强硬,甚至让黎因感觉有点陌生。
黎因有点想叹气,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登山包收紧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