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总渣
照片中,闵珂父亲眼神温暖,冲镜头微笑着。
闵珂的眉眼,原来生得像爸爸。
黎因将木牌归位,在铜炉中投入松木,再度点燃,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而后转身离开了这个房子。
“她是在神树下睡着了。”
胡玛西轻轻拍着手里的鼓,“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从家里到达神树下,她瘫痪了,根本无法正常行走。”
地上悄无声息地积起了一层雪,黎因踩着细雪,来到了那苍老古朴的高山栲前。
黎因触碰着那苍老的树皮,回过头。
他好似看到那个穿着孝服,面色苍白的闵珂,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高山栲前。
那个十九岁的孩子,在树下寻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轻轻地弯腰抱起了母亲瘦弱的身体,她闭着眼,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怀里是枯萎的桑洛花。
闵珂将脸埋在母亲早已冰冷的颈项中,听不到任何脉搏的声响,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雪还在下,好似永无止尽。
哐当——
冰冷的雪原上,桑洛村的神树前。
年老长者的拄拐重重地敲着地面,目光冰冷而严厉:“她自杀了,又是外族人,怎能让她以雪葬的仪式回归,这不仅玷污了山神,也会给我们带来不祥。”
“只要心存敬意,谁都能得到山神的庇护,那孩子的母亲在桑洛村这么多年,已是桑洛村的一员。”胡玛西苍老年迈的声音,在寒冷的上空回响。
在长者们的斥责声中,纷争不断的争吵中。
闵珂沉默地坐在铺满新雪的石台上,白布紧裹着的尸首上,仍然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轻轻擦拭掉布上的雪,双目低垂,没有眼泪。
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与责难,都与他无关。
咔嚓——
那条被雪覆盖的山路上,每走一步,黎因脚下的雪都会发出轻响。
他仰望着这无边无际的山脉,一方是平整徐缓的山路,另一方是陡峭尖锐的山壁。
“他们不允许闵珂带着母亲上山,派人守着入山唯一的路。”
“那闵珂……”
“他还是上山了,背着他母亲,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哈里雪山陡峭的岩壁下,闵珂艰难地扶着一块滑落的冰石,他右手紧紧攥着那块尖锐的山岩,脚下忽然传来松动,他猛地往下坠。
雪越来越大了,风声呼啸,似乎要将一切都撕碎。
鲜红的血沿着积雪,一路蔓延。
雪花不断地下落,冰冷地落在闵珂的额前,肩膀。
他右手以一个扭曲的形态挂在身侧,血液顺着之间往下坠,他缓慢地行走着,左手保护着身上背着的母亲。
六年前蜿蜒一路的血迹,在六年后,时光荏苒中,春去秋来,早已不见痕迹。
骨头断裂,肌腱撕裂,血肉模糊的疼痛,好似除了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旁人再难觅到半点影踪。
滴答——
有水珠在六年后滴落,温热的液体将雪地溅出轻微的凹陷。
黎因踩着积雪缓缓而上,无休无止的雪花阻挡了他前行的视野,雪太大了,他再也无法前行,被时光横隔在了六年之后。
冷汗浸湿了他额上的纱布,风雪刺激着他的喉道,好似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黎因艰难地睁开眼,灰蓝色的风雪中,他好像看到了那道将母亲尸首,紧紧捆在自己身上的身影。
然而一转眼,巨大的风雪吞没了那道影子。
脚下一绊,黎因重重摔在雪里。
纱布落下,额上的伤口再度崩裂,温热的血液沿着额头落下,落在六年前的血痕上。
“闵珂的父亲撞死了人,都说人死债消,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
胡玛西停下击打手中的鼓:“我们找到闵珂时,他在雪葬台旁边睡着了,拿着手机,那是一个没拨出的电话号码。”
黎因撑着雪坐起身,他感觉不到疼,左边胸口的位置像被撕裂的一样,仿佛骨头再次被折断了一遍,无尽的,让人窒息的痛苦汹涌而上。
他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地喘着气,按着胸膛,试图缓解这比暴风雪还要猛烈的疼痛。
“那个电话号码是谁?”
“是他的阿荼罗。”
第53章
他知道闵珂家中发生变故,却不知事实远比他所想的更残忍。
闵珂母亲在摘采祈福果的过程中摔成重伤,又因救治太迟,导致下身瘫痪。
为了筹集医药费,连日奔走的闵珂父亲与一辆白色货车发生碰撞,导致司机不幸身亡,他也因此在事故中丧生。
闵珂刚办完父亲葬礼不过半月,母亲也跟着去了。
那年闵珂才十九岁。
过去的六年里,闵珂是怎么独自熬过那漫长的,黑暗的时光?
又是怎么孤独的,赎罪般地活着。
活得面目全非,伤痕累累,变得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模样。
攥紧了掌心里的雪,黎因艰难而缓慢地从雪地里爬起来,他脸颊被寒风刺得生疼。
黎因不再迎着风雪往雪葬台去,而是回身走向他的“现实”
——那里有闵珂。
***
夜色深沉,桑洛村古老破旧的祭台上,火光摇曳,影子映于残破墙壁。
鼓声起落,像心跳回响。
废弃的祭神屋内,经过道具组工作人员的一番努力,这里被改造成了新的祭台。
摄影机的镜头捕捉着画面的核心——那个戴着面具的鼓手。
黎因根据梁皆的指引,寻到这个老旧的屋子,推门而入的瞬间,他听到骤然炸开的鼓声。
面具遮住了鼓手的脸庞,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鼓槌击打赤红的鼓面,极具力量感的低音在空旷的屋子回荡。
鼓手身体旋转,宽大的红色衣摆翻飞,银器与宝石相碰,绷紧的腰腹在火光中深刻分明,每次身体旋转与起落,皆与节奏融合。
他的舞步不属于任何传统形式,也不似经由教科书式的编排,而是一种野性的,原始的,与天地共鸣的节律。
黎因顿住脚步,他直直地望着被火光与鼓声包围的主人公。
他看着火光映上那人的发梢,面具下那双独特的眼。
看这人好似将一切燃烧殆尽,吞噬所有黑暗,毁灭性的美感,令人心悸。
若真有神明,此刻也只会注视这一人。
鼓声似操纵着黎因的心脏,将他从冰冷的雪夜中救起,落入温暖的火光。
黎因指尖微微收紧,直到鼓声戛然而止,面具下的人呼吸急促,与空中冷意相触,碰撞出团团白雾。
杨妍手里的分镜册子掉了,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
不知何时寂静许久的现场总算活了过来,工作人员交头接耳,轻声低语。里达捧住心口,目露膜拜。杨妍满脸惊喜,轻声呢喃:“我就知道……只有你才能拍出这种效果。”
鼓手站在祭台中央,胸膛起伏,额头的汗水洇入发梢,杨妍抬手:“化妆师,帮他整理一下头发。”
化妆师猛地回神,抓着梳子和定型喷雾就冲了过去。
她是个小个子的女生,鼓手配合地弯下腰,好方便她做造型。
鼓手上身赤裸,宝石银链铺满胸口,弯腰时链条坠在半空,从缝隙间窥见那饱满的肌肉轮廓,叫人不仅脸红心跳,鼻腔发热。
化妆师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发型,又确认了面具的系带,才退到镜头后。
摄影一次显然不够,设备过少,只能劳驾鼓手多跳几遍,从多角度机位再来一次。
第二次正式开拍前,鼓手目光碰上了在墙角靠着的黎因,目光微凝,下意识朝黎因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妥,顿住步伐,半晌才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黎因知道对方盯着他看的缘故,他额上伤口崩裂,血流一地,好在天气极冷,伤口很快就止了血。
来时他特地清理过血迹,没想到还是被察觉了。
黎因往后退了一步,隐在黑暗里更深,旁人在看闵珂的舞,而他在看闵珂的身,从肩到腰,密集的伤疤象征着那些拼了命的过往。
经年累月折磨身体的疼痛,习以为常吃到空瓶的止痛药,染上过去曾经最瞧不上的烟瘾。
雪山向导薪资不低,闵珂的日子却过得不好。
破旧的皮卡车,磨损严重的鞋子,价格低廉的香烟。
又是因为什么?
这场事故,闵珂父亲全责。即便是倾家荡产也赔不上一条人命,何况亡故司机亦是家中顶梁柱,还有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听说最大的那个,现在已经读大学了。
鼓声急促,异变横生,红色的系带在空中松开,面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清脆响声,惊断了黎因思绪。
他抬眼,望向面具下闵珂的那张脸,此刻正颧骨通红,满是汗水。
不知何时被推开的窗沿,传来一声惊呼,随即仓皇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深处。
摄影机还在运转,灯光尚映在闵珂苍白的脸色上,他呼吸急促,望向杨妍:“糟了。”
里达试图站起身来,用图宜语对闵珂说:“师兄,快来,我们换上衣服。”
闵珂看着半敞开的窗口:“来不及了。”
里达:“怎么办,长老要是知道了,还有那些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