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总渣
巴图长老望着闵珂的目光惊疑不定,搂着孩子的手轻微哆嗦。
他忽地了然,或许巴图长老不是不知道情况危急,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不信任闵珂。
不信这个被自己处处针对的青年,会有这么好心,真心救自己的孙子,于是张牙舞爪,色厉内荏。
就在这时,村长起身走向巴图长老,把孩子从对方怀里接出来。
巴图长老脸色铁青,同村长争执了几句。
村长先是询问孩子的病是否真的这么严重,见胡玛西颔首,他便强硬地把孩子从巴图手里接回来,交给闵珂。
孩子的母亲一昧地哭,此时看到丈夫的行为,也不如刚才那般反应激烈,她只是湿着双眼,沙哑地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闵珂却摇头,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无助地望向自己丈夫。
梁皆叹了口气:“她想陪孩子去医院,这么大的雪,成年人下山尚且困难,何况要带着孩子。”
“他们已经拜托过村子里其他人,没人敢接这个活,大雪把平日里常走的道都给堵了,要到山下去,必须得走险路。主要是孩子在路上要是出什么事,这个事就说不清。”梁皆在胡玛西这边围观了事情的整个过程。
村长夫妇自然不是真的相信山神有用,而是实在没办法,才到胡玛西这里一试,毕竟胡玛西除了敲祭神鼓,也懂药理。
胡玛西见问题棘手,不能耽误,这才紧急叫闵珂回来。
黎因厌烦这村子里愚昧无知的一切,可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他仍记得孩子接过闵珂给的糖果时,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村长拍着胸脯,妻子去不了,他可以,他想跟闵珂一同去。
闵珂看着村长夹杂银丝的鬓角,仍是摇头。
夜间山路难行,雪路更险,要是路上村长撑不住,届时究竟救大人还是小孩?
最后在众人的劝说下,村长这才罢休。
闵珂脱下自己外套,把孩子牢牢包裹起来:“我们现在就下山。”
黎因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闵珂饮了酒,如何能够一个人带孩子走三小时的山路。
黎因常年在外野采,无论是体力亦或是经验,都十分充裕。他陪同在侧,对闵珂也能起到一定的帮助。
何况说得再难听些,要是孩子在路上真出了什么事,届时,闵珂一人如何能抵抗整个村子的恶意。
不过是亲手葬母,这些人便已经将当年的灾难现象都怪在闵珂身上。
要是孩子真出什么事,这些人非得把闵珂生吞活剥了不可。
情况紧急,闵珂也没有多说,只是深深地望了黎因一眼:“你跟我出来。”
夜色沉沉,雪仍在下。
闵珂站在院子里,脸上酒醉的红晕已经全然散去。
“虽然雪下得没这么大,但依然很危险。”闵珂面上全是不赞同。
黎因沉着道:“在斐达的时候也遇到过暴风雪,我们最后不还是安全抵达客栈吗?”
闵珂想也不想道:“情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黎因皱眉道。
“我要走的山路很陡,雪太厚,半路会有结冰的地方,路很滑,你要是……”闵珂生硬地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黎因的左肋处,面上露出被刺痛的表情:“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闵珂,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黎因叹了口气,“还是说你觉得我跟你一起,只会变成你的拖累?”
闵珂神情微变:“我没有这么想。”
黎因:“你就那么害怕我受伤?”
“对。”闵珂低声回答。
他声音很轻,却干脆得不留一丝犹豫。
“我会另外找一个同行人。”闵珂眼眸低垂,好似已经做下决定。
黎因被气笑了:“如果有人愿意送这个孩子下山,你觉得村长他会把孩子交给你吗?”
闵珂不作声。
黎因压下心头火气:“闵珂,我也是成年人,我做的决定跟你一样算数。你不想让我受伤,却要自己去拼命。”
黎因顿了顿,声音带上几分疲惫:“这让我觉得,你只是想把我彻底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闵珂猛地抬起眼睫:“我只是不想让你有事。”
“我不会有事。”黎因干脆利落道,“这一次,我们必须一起,你也不能再自作主张。”
说完,黎因转身进屋,不愿再听到闵珂的任何拒绝。
他进卧室将自己登山的装备都翻了出来,仔细查看,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黎因拿着一根登山绳检查,头也不抬到:“如果你是来劝我别去,就不要开口了,我不想听。”
来人叹了口气,将一条红色围巾绕在他脖子上:“戴上,外面风大。”
熟悉柔软的质感簇拥着脖子,黎因用手扒拉两下,笑了。
天地间是一片苍茫的白,山路被极厚的积雪覆盖,寂静得连风声都变得沉重。
闵珂把黎因送他的马牵了出来,来不及把上面的所有装饰都拆掉,只换了个更结实的马鞍,用厚布和柔软的绑带系紧孩子的身体。
马耳后的铃铛在寂静的雪夜中响起,手电光束笔直地照亮身前的路,旋转飘摇的雪花于光中飞舞。
闵珂在前方开路,黎因则负责牵马,不时察看孩子的状况。
雪越来越大,山路上的积雪已经积到了小腿,每一步踩下都能听见雪层被压碎的轻响。
孩子偶尔会轻轻咳嗽两声,但声音极其微弱,像风中消散的细雪。
但闵珂还是注意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检查了孩子的状况:“得再快一些。”
黎因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牵着马加快脚步。
寒冷不断地吞噬体温,脚底冻得失去知觉。
在极度的寒冷中,连时间都好像停止不前,黎因只能在风雪里看着前方闵珂的身影。
不由自主地,他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闵珂当初没有休学,而是顺利毕业了,应该会当医生吧。
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病人,哪怕是素质不高的,比如巴图长老这种一看就会医闹的病人家属,闵珂也会对患者负责到底。
风刮得很大,吹得人头痛欲裂。汗水浸湿了内层的衣服,又迅速结了一层冷冰。
要是没有休学,他们可能不会分手,应该会换一个更大的房子。
他继续在学校读书,闵珂则是到医院实习。
没有课时,他可以去医院接闵珂下班。
春天的榆树,盛夏的国槐,秋后的银杏,深冬的法桐。
他们可以一同经历四季变换,他能见到闵珂长高的每一厘米。
“前面要下坡了,小心点。”
闵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象,黎因回过神来,拽住缰绳,让马放缓速度。
闵珂回到他身边,正要开口,就在这时,闵珂脚底一滑,身体猛地朝旁边倾倒——
下方是坡道,嶙峋尖锐的山石从雪地里凸起,在黑夜中犹如要命的荆棘。
黎因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牢牢抓住。
力的作用下,他们撞在一起,黎因抬手将人牢牢抱住,心跳得极快,一身冷汗。
闵珂冷静了几秒,稳住身形,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
“你差点就摔下去了,你知道吗?”黎因后怕道,他呼吸急促,视野也像是被雪雾挡住,模糊一片。
隔着手套,闵珂摸了摸他的脸:“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黎因眨了眨眼,从失态中寻回理性,他松开搂住闵珂的手:“你来牵马,我开路。”
这一回,闵珂没有跟他倔,而是接过马的缰绳,把手电筒交给黎因。
经过三小时的跋涉,他们艰难地抵达山下路口。
闵珂一早联系好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雪地里,车灯照亮一片雪雾。
黎因快步上前,拽开车门:“快,先把孩子抱上车。”
闵珂干脆地解开绑带,把孩子从马背上抱起,抱着一同进入副驾座上。
车上本来有两个人,现在下来了一个,朝那匹马走去。
黎因坐在车上,看着那位穿着厚羊毛大衣的男人骑上马,沿着公路的另一个方向离开。
闵珂在前方搂着孩子:“我拜托了哈吉大哥帮我养两天罗珂,等回村子里的时候,再把罗珂骑回来。现在雪太大了,让它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黎因怔了一瞬:“罗珂?”
“嗯,我给马起的名字。”闵珂说。
驾驶座上的司机顺势加入他们的话题:“这马是爱人送的吧,什么时候办场盛大的莎瓦拉,我带上亚丽过去,她最爱跳舞。”
黎因扶着车座,好奇问:“你怎么知道这马一定是爱人送的?”
闵珂沉默不语,像冬夜里的雪山一般安静。
司机哈哈大笑:“我们图宜族,只有谈婚论嫁的时候才送马,那马上还绑着红辫,挂雪玲,一看就是订婚的马。”
黎因回过味来:“所以只要是图宜族的人,看到这匹马,都知道这是订婚的马?”
司机按着方向盘,车开得又急又猛,既不耽误送人,也不耽误八卦:“是啊,我们都给阿闵介绍姑娘,他总说不要,原来是自己悄悄谈了,是哪家的姑娘啊,长得漂亮吗?”
安静许久的闵珂,这时突然开口道:“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司机惊讶道:“看来快结婚了吧?”
闵珂再度沉默。
这回轮到黎因开口:“说不准呢,如果诚意够多的话。”
他看到闵珂猛地转过头来,神色惊讶,随即又扭头回去,可耳根已经红了一片,连后颈都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