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总渣
他不信神,也不信他还能从命运还能得到任何馈赠。
可对黎因的思念从未消散,像雪山上的风,悄无声息地埋入骨血。
于是在某一天,他点燃了祭神香,再次祈祷。
“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让我再见到他。”
那是十月份,秋天,金色的稻穗长满梯田的季节。
他带队翻过雪山,坐在一家客栈里,和图西随意闲聊,然后,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那是一个微信群聊,里面有人发了一支从北城而来的野采队伍资料。
那是命运第一次拨弦,闵珂点开了那份资料。
雨水绵延,天色阴沉。
白石镇被笼罩在一片灰色的冷调中,湿漉漉的地面透着秋天骤降的寒意。
闵珂站在宾馆不远处的街角,撑着一把旧伞,绵延阴冷的细雨将衣服洇湿,他却不觉得冷。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多久,手机屏幕还亮着,消息停留在数小时前——张哥给他发来了一个宾馆地址。
一盏盏路灯透过雨幕,黄色的光在一片湿冷的阴雨中,照出一寸寸温暖之地。
黎因撑着伞从巷子尽头走来,肩上的背包微微往下滑了一点,他随意往上提,步伐不紧不慢。
一明一暗,一如当年,黎因没有丝毫变化。
世界翻滚着朝他涌来,像山崩,又像雪落,巨大的静默压过了一切,就好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看着眼前的黎因。
就好像黎因是从六年前的一个秋夜,迈过北城的路灯,跨过对闵珂来说,过于漫长的黑暗,来到了白石镇上。
山里的雪融化了又落下,少年人的爱意彻底消散的时间,需要多久?
六年,仍然不够。
即便被埋在岁月的积雪里,也会在突如其来的瞬间,被风吹开。
黎因走得很慢,也没有四处张望,亦不知道不远处有人在看他。
时间几乎没有在黎因身上留下痕迹,还是那样沉静,从容。
他抬头确认了宾馆的地址,收伞迈步而入。
宾馆的门被关上,直到黎因的身影再也瞧不见。
闵珂才终于笑了,笑得很轻,几不可闻。
五色经幡被风刮得更响,闵珂握紧了黎因的手。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就似山的低语。
“我曾经向山神祈祷。”
经幡切割了阳光的影子,细碎地落满了树下两人的一身。
闵珂的脸颊被树影照得斑驳,唯独那双眼睛,落在明亮之处,装满黎因。
“山神回应了我。”
第64章
雪后的森林空气湿冷,黎因半蹲在一块岩石旁,镜头对准他的手,顺着深绿色的苔藓边缘滑过:“苔藓是极少数能够在低温下存活的植物之一。”
“地衣的真菌为藻类提供庇护,藻类为真菌提供能量,它们相依共生,彼此依赖,一旦分开,就无法存活。”
似乎想到什么,黎因脸上笑意柔和:“其实人类和植物没有什么不同,向阳而生,互相依存,被风吹散,又忍不住再度靠近。”
摄影师比了个手势,示意镜头拍摄结束。
黎因吐了口气,刚准备站起身,动作微滞,下意识扶住了腰,缓缓站直。
一旁的梁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瞧他。
黎因镇定自若道:“怎么了?”
梁皆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说:“是不是复合了。”
黎因拿出手机,拍了张苔藓,发给闵珂:“没有啊。”
梁皆不信:“已经谈上了吧。”
黎因把手机揣兜里:“都说了没有。”
闵珂没有回复消息,他也在拍摄。
午后阳光洒在木质地板上,村里老人坐在院子里,用竹篾编织背篓,远处孩子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杨妍端坐在摄影机后,闵珂坐在老人旁边,手里握着一碗酥油茶。
黎因回来时,就见到这样一幕,闵珂半阖着眼,就像是在午后的暖阳里打盹,整个人被光镀上金边,闪闪发光。
只是一个短暂的拍摄,很快这个镜头便结束了。
中场休息的间隙,本还懒洋洋的闵珂,发觉黎因的存在,就像活了过来,坐在一地阳光里,冲黎因笑。
“喝酥油茶吗?”闵珂问他。
黎因冲闵珂伸手,闵珂以为他要喝自己这一杯,就把杯子递了出去。
握着杯子,黎因说:“果然,都凉了。”
他走到装满酥油茶的铜壶边,斟入热乎的新茶,一转身,就见闵珂站在身后,眼巴巴地望着他。
黎因笑道:“怎么跟这么紧。”
“没有啊。”闵珂说是这么说,但是脚下轻轻挪动,直到他们胳膊贴到一起,然后看了眼桌上的黄油,“要这个。”
黎因突然想起刚到斐达时,他们在巴吉大叔家里吃饭,那时他给方澜的酥油茶里加了一勺黄油。
闵珂偷偷把杯子推了过来,他没理。
现在,黎因给他加了两勺,搅拌着让黄油化开,才递过去。
闵珂心满意足,双手捧着杯子,喝得很慢。
黎因:“就这么喜欢吗?”
“喜欢。”闵珂说。
黎因看了眼酥油茶,北城不兴这个,但可以在网上买来自制,味道应该大差不差。
相较于斐达漫长的十多天,在哈里雪山的日子,一转而逝。
没有拍摄的时间里,闵珂总会带他出去逛。
他骑摩托,闵珂骑马,他们顺着沿山的公路一路骑行,偶尔会遇到驱赶牦牛的牧民,风吹起牧民身上的红色披风,在雪白的天地间,留下惊心动魄的一抹颜色。
他们去到高原湖泊,湖面浮着薄冰,远处牦牛踩着湿润的草地,徐徐而行。
黎因拍了很多照片,大多时候,照片里都有闵珂。
闵珂说:“等天气再暖一点,这里会开满野花。”
黎因想象着那个画面:“一定很美。”
北城是钢铁森林,四处都是华美气派的高楼,城中绿意更是少得可怜,远不及哈里的漫山遍野。
“到那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黎因拿着相机,轻声问。
闵珂微微一怔,风吹过湖面,没等他回答,黎因就发现了新鲜的动物足迹,像解密探寻一般跟了上去,试图找到它的老巢。
这个问题就像始终漂浮在空中的云,落不到实处。
黎因没再追问,闵珂也没有再答。
最后几日,摄制组从深山拍到了山脚。
这个村子相较之前的村落,更加现代化,杨妍看中村子里的一项非遗,有意在纪录片里宣传传统文化。
那时他们俩的拍摄任务,都已基本结束。
于是在天气极好的一天,闵珂把皮卡开到河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把车洗得干干净净。
彻底洗去脏污的皮卡,没有想象中的光鲜。车身千疮百孔,到处都是颠簸时留下的痕迹。
闵珂还特地换了套崭新的衣服,郑重地好似赴一场约。
黎因见他这般郑重,打趣道:“怎么,这是要去约会吗?”
闵珂神色严肃,情绪不高:“没有。”
“你要去哪?”话音刚落,黎因又换了一个说法,“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这段时间,无论闵珂去哪都会带上他,可这一次,闵珂却迟疑了。
黎因脸上笑意淡了些:“不方便吗?”
闵珂似乎想了许久,才说:“你想跟我一起去?”
黎因想也不想地应了声。
闵珂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吧。”
闵珂要去的地方,是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家,位于深巷尽头。闵珂叩响院子铁门。
门很快开了,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看到闵珂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就散了。
女人的神情很复杂,不像欢迎,亦不全是怨恨,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的手轻轻扣在门框上,平静道:“进来吧。”
院子里的老杨树投下稀稀落落的影子,屋檐下挂着几件衣服,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晒过,暖木头的味道。
女人甚至没有请他们进屋,而是在院子中央的石凳坐下了。
家里应该没人,显得安静,墙角的泥土里生着不知名的花,已经抽出新芽。
闵珂把手中纸袋放在石桌上:“听说你咳嗽还没好,这是山上的药材,熬制方法我已经写在里面,一天服用一剂,吃上一个疗程,看看会不会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