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夂槿
近乎是瞬时间,他就想起了之前秦赫发给他的威胁。
秦赫说季砚礼“为了独吞家产而罔顾亲情,送自己亲爸去坐牢”。
看来秦赫这个结论,同季砚礼转手公司这件事情有很大关系。
许柠柚眨了眨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干脆从自己板凳上站了起来,坐到了季砚礼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季砚礼的手。
季砚礼也回握住了他,继续讲道:“我家最早是做白酒起家的,严格来说公司是我外公的,是他一手创立的品牌,后来逐渐越做越大。”
“至于我父亲,季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凤凰男,”讲到这里时,季砚礼语气染上些许淡漠的讥诮,略一停顿,他又转而道,“而我母亲阮蓝,她更是个疯得无药可救的恋爱脑。”
其实季砚礼父母亲的爱情故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甚至可以称之为俗套——
无非是自幼被管束良多的富家乖乖女,大学时候遇到了相貌一流为人风趣花样百出,唯独家里没钱的穷小子。
两人很快便陷入了热恋。
可事实上,真正“热恋”的只有季砚礼的母亲阮蓝一个人,季砚礼的父亲季芜从头到尾,都不过是看上了阮蓝的家世而已。
只是季芜太会装,也太会哄人了,于是两人还没大学毕业,阮蓝竟就意外怀孕了。
怀的这个小孩,当然正是季砚礼。
毕业之后两人立刻奉子成婚,季芜顺理成章成为了阮家的上门女婿。
按理说上门女婿,生出的小孩应该跟母亲姓,当时季砚礼的外公当然也是这样想的,可耐不住女儿阮蓝太过恋爱脑,非要生出宝宝随老公姓,于是季砚礼最后还是随父姓了季。
不过原本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重要的是夫妻二人的感情。
阮蓝对季芜是真的很有感情,或者准确来说,是倾注了所有感情——
她爱季芜远远超过爱自己的父亲和儿子。
可反过来,季芜对阮蓝却根本毫无感情可言。
最初结婚那两年,为了在岳父面前表现自己,季芜还算收敛,至少愿意做表面功夫哄一哄阮蓝和阮蓝的父亲。
可等第三年阮蓝父亲突发心脏病去世,公司名义上是传给了阮蓝,可实际掌权者却毫不意外成了季芜。
终极目的达成,季芜彻底撕破伪装不再哄着阮芜了。
他刚刚掌权那两年,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在公司里剔除岳父原本亲信,转而安插自己的人手以把握实权上。
一周能回一次家就算不错,回家了也就是像个大爷一样颐指气使一通,既不陪老婆当然也不陪儿子——
有话说爱屋及乌,反之大抵也一样。
季芜不爱阮蓝,于是对阮蓝生出的儿子也没什么感情,即便这儿子身上有一半流着他的血脉。
而阮蓝即便每天在家,可她的时间都用来想方设法想要留住季芜了,当然也对季砚礼漠不关心。
于是季砚礼从出生起一直长到四岁,都是基本没有体会过父母陪伴,很孤独的。
原本听到这里时,听季砚礼以仿佛讲别人的事情一般淡漠嗤嘲的口吻讲到这里,许柠柚都已经很心疼了。
他把季砚礼的手握得很紧,更干脆整个人都窝进了季砚礼怀里,像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能给予季砚礼些许迟到的陪伴。
可却没想到季砚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竟然还弯唇笑了一下,低声又讲出一句:“后来再回想起来,小时候那四年,应该是我在家里最轻松的一段时光。”
许柠柚倏然瞪大眼睛,十分不解又很是心疼问:“为什么?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了?”
“后来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季砚礼垂了眸,语气依然很淡,“无非是季芜在公司主导地位逐渐稳固,他心神松弛下来了,也就有心思花天酒地享受生活了。”
俗话说“酒足饭饱思淫-欲”,季芜就是这样。
他开始频繁出席种种宴会,享受且沉迷于那个所谓上流人的圈层。
且重要的是,每次宴会身边都有不同的女伴,从自己的秘书小姐到娱乐圈小明星,从唱歌的到弹琴的…
总之,什么样的女伴都有,就是没有阮蓝。
带女伴当然不只是出席宴会这么简单,宴会之后顺理成章会发生的事情,季砚礼虽没有明说,可饶是许柠柚再单纯也自然能想得到。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季芜回家当然回得更少了。
原本一周一次的频率,逐渐变成半月一次,再到一月一次,后来甚至两个月都见不到人影。
阮蓝又怎么可能接受她和季芜之间变成这样?
她软硬兼施软磨硬泡,放下身段求过哭过也闹过,可是都没用,除了看着季芜离她越来越远,身边女伴换得越来越频繁以外,根本毫无他法。
阮蓝终于被这样的爱而不得折磨疯了。
可她疯的方式,是全部都发泄在了当时年仅五岁的季砚礼身上。
从五岁到十岁,整整五年。
季砚礼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自己看不惯的外人一样淡声回忆:“她每晚雷打不动会给季芜打电话,叫季芜回家吃饭,有时候电话会被接通,有时候不会。”
“电话如果没有被接通,她就干脆没收走我的碗筷,不许我再继续吃饭。电话如果被接通了可季芜要说不回来了,她就直接把我拎到阳台外边,之后她从里面把阳台门锁起来,什么时候心情还算正常了,什么时候再把我放进门。”
许柠柚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心脏也越抽痛得厉害。
这是他在听之前根本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事情。
即便他家人待他好是因为他擅长跳舞,可至少在这个前提下,至少从小肯定都会吃饱穿暖,甚至他家人对他身体比他自己更上心——
生怕他身体哪里出问题就不能再继续跳舞了。
因此许柠柚是真的想象不出来,怎么能有一个母亲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这样心狠。
他眼眶都已经泛起了红,一开口嗓音都是哽咽的,只一迭声问:“她把你关在阳台外边多久?你有没有因此生过病?”
许柠柚这副模样看着实在可怜,就好像那所有季砚礼童年时期不曾为自己心痛过的时刻,现在都有许柠柚替他痛了一样。
季砚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薄唇覆上了许柠柚眼皮。
一下又一下啄吻。
“柠柚,”他唇瓣贴在许柠柚眼皮厮磨,含混嗓音透着奇异的喑哑,“你在心疼我吗?可你知道的,我说过,你越这样,越会让我想要欺负你更多。”
季砚礼知道自己骨头里如斯恶劣,他理智上知道爱一个人是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他,可情感上,他却难以自控将自己晦暗的,病态的东西都一同施加给许柠柚。
想要让许柠柚关心他,在意他,为他心疼,甚至为他流泪。
只有在这种时刻,季砚礼才能有片刻真切感觉到——
原来自己是真的得神明垂怜,真的也被许柠柚喜欢着。
“是心疼你,”许柠柚回答得格外直白肯定,他又极其大胆而毫不保留般补上一句,“可以欺负,你想怎么欺负我都可以。”
许柠柚甚至想,如果这就是季砚礼对他坦白一切的目的,那季砚礼确实目的达成了——
他现在确实为季砚礼心疼得忘乎所以,是真的对季砚礼予取予求都愿意。
他这句话出口,就明显感觉到季砚礼气息陡然急促起来。
更感觉到原本虚拢在自己后背上的手在瞬间就添了力道,将自己圈得很紧,甚至隐隐作痛。
可许柠柚生生忍住,没有做出任何挣扎亦或推脱。
片刻之后,力道又松缓下去。
季砚礼再次吻了吻许柠柚已经泛起湿意的眼眸,无奈低叹:“怎么这么傻?”
傻得他难得生出些许不忍,又舍不得真欺负太过。
许柠柚摇了摇头,执拗追问还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因为被关在阳台外边生过病?”
“有过,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季砚礼这次终于给出了回答,只简略道,“冻感冒过,受凉肠胃炎过,发过烧,最严重一次是因为冬天在外面冻了太久,发高烧直接昏过去了。”
许柠柚下意识提高了音量反问:“昏过去还不叫大问题吗!”
可却见季砚礼又忽然勾了勾唇,是个很凉薄仿若自嘲的弧度,他淡声道:“比起最后那次,这确实不算什么大问题。”
许柠柚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紧抿唇瓣暂时不再讲话,听季砚礼继续回忆。
“我那次昏过去之后季芜回来了一次,”季砚礼继续道,“可能难得良心发现记起来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在家里勉强照看了我两天,不过等我醒来后确认了我暂时不会被阮蓝真的折腾死,他就又离开了。”
“但那次或许是给了阮蓝些许不切实际的希望,让阮蓝觉得只要我生病不舒服,季芜就会回来,所以她变本加厉,故意给我吃冰箱里已经腐坏的东西,故意冬天淋我一头冷水…”
许柠柚听得已经背脊都难以控制发起颤来。
他极其用力把自己埋在季砚礼怀里,想要用自己的体温给季砚礼传递迟到的温暖。
季砚礼掌心覆上许柠柚后颈,以安抚与掌控并存的意味缓缓向下轻抚。
又很快转而道:“不过这种情况持续并不久,因为很快阮蓝就发现了这样没用,除了那意外一次,季芜其实并不在意我的死活。”
“阮蓝开始找人当她的眼线,24小时监视季芜,每次又得知了什么消息,她就会在家里发疯,摔砸东西,会掐住我的脖子,还会用y…”
然而,许柠柚不知道为什么,季砚礼讲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却没再继续说“用什么”,只是转而收束道:“总之就是这样一些发疯手段罢了。”
许柠柚哑着嗓音追问:“还有什么?还用什么?”
可季砚礼只是垂眸注视了许柠柚片刻,轻吻又落在了许柠柚额头。
他摇头道:“没什么,她发疯的持续时间也不长,因为没过多久,她的眼线就传递回来了信息,告诉她季芜让别的女人怀孕了,还亲自陪那个女人去产检。”
“那应该能算压死阮蓝的最后一根稻草,”季砚礼敛眸道,“她终于承受不住了,选择了自杀。”
这个结果意外又不那么意外,许柠柚微微一怔,可还不等他开口说出什么,就听季砚礼又补上五个字。
他语气明明那么轻描淡写,可听进许柠柚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惊雷在耳边炸响——
他说:“带着我一起。”
第63章
“她终于承受不住了, 选择了自杀,带着我一起。”
季砚礼前后两句话连起来,一遍遍在许柠柚耳边回荡, 荡得许柠柚脑袋都仿佛开始剧烈嗡鸣。
他是真的后脊连至全身都发冷, 实在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母亲, 会想要带自己的亲生孩子去死。
电光火石间,许柠柚想起了季砚礼之前胃痛时候说过的, “小时候吃药过量, 洗过胃”。
他在这个瞬间想明白了什么, 正要开口问, 却见季砚礼倏然蹙了下眉,屈指抵住了胃部。
许柠柚被这仿若“应景”般的一幕吓了一跳,他急声一迭声开口,甚至连声线都是发颤的:“季砚礼!你怎么了?又胃痛吗?要不要吃药?”
“别怕, ”季砚礼空着的那只手抬起覆上许柠柚后颈, 以极其安抚的力道轻轻捏了捏, 低声耐心回答,“只是有些轻微的痛, 不用吃药,我稍微缓缓就好。”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季砚礼表面讲起这些往事轻描淡写,可并不是真的毫无情绪。
当然,其实他主要的情绪来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