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可是
齐农敷衍地点点头,继续换着频道。
刘博览走后。齐农按亮手机屏幕,点开陈迦行的聊天框,又关上,点开又关上。胃疼之后的第一反应,齐农想到的就是,他想告诉陈迦行一声。齐农划过聊天框,不小心按出去了一个表情。他惊了一跳,紧接看到聊天框底下跳出来一行小字,显示因为不是好友,所以已无法发送更多信息。
齐农站起身,跑上楼,揪住刘博览指着聊天框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刘博览看了眼说:“就是,他把你删了啊。啊?夹心把你删了?”
齐农盯着屏幕呆站了一会儿,转头又下了楼。他趴在走廊的雕花石围栏上,盯着那行小字,胃很疼,心也很疼,好像有把雕刻刀剐过他的心脏。齐农仰起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在监狱里待过两年半的时间,放出来之后,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范围更大一点的监狱。
齐建铭透过虚掩的门,看到齐农擦了把眼睛,低下了头,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砸在了围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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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齐农去探视了一次于喜妹。喜妹说她在里面也混得不错。许均仪在每月的探视时间都会准时过来,拿着纸条边写边啊啊地解释着什么。他会把温暖的近况尽量详细地告诉喜妹。喜妹开玩笑说:“是不是不该找个哑子啊,本来探视时间就有限。我每次扒着窗户求他‘写快点啊哥’。”
齐农笑起来。喜妹表演完,靠回位置上说:“齐农,你瘦了好多。”
齐农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喜妹说:“有心事啊?”齐农就不说了。喜妹指指他说:“又这副德性。”她转头看了眼狱警,压低声音说:“有事就说,我能有办法。”
探视时间到了。喜妹站起身,和齐农摆摆手,好像回家一样挺轻松地走进了里面。
齐农走出室内,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才开车回家。
后一天,他去了趟网吧,在嘈杂的游戏声中间开了台机子。打开搜索引擎之后,齐农在输入框里键入了“陈迦行”的名字。果然有一些新闻和学术页面跳出来。齐农一页一页浏览着。有许许多多他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数字,字符。他去外面小卖部买了个硬壳记事本,一点一点记在本子上。
过几天,可能会刷新出新的页面,也可能没有。齐农会反复看新闻页上,站在一群老头数学家身后的陈迦行。陈迦行现在大概有一米八几了,有长跑的习惯,吃东西仍旧挑食。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齐农开始失眠。他会一整晚在车站街三楼公寓的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之间游走,好像在找寻什么东西一样。失眠的时间,他就坐到阳台上,拿着那个记事本一页一页慢慢看过去。可能他永远也弄不懂那些字符公式间的关系是什么。这就是问题所在。
过了阵,齐农像又恢复了一样,开始正常进食,规律睡觉,变得和之前一样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他帮齐建铭收起薄被,换了床秋冬天的被子,换床单被套,把枕芯拿去阳台上晒晒太阳。阳光很好,秋冬天的阳光很好。
齐建铭忽然对齐农说:“我们去镇外铁轨那边走走。”
齐农笑说:“你拿什么走?”齐建铭也笑了。
但是齐农还是给他换了厚外套,裹上围巾背下了楼。他推着齐建铭的轮椅,慢慢往镇外走。差不多走出镇子的时候,齐建铭说:“齐农,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没事就会说,阿爸,我们去看火车。我就骑自行车,带上你到镇外来...”
那可能是他们两个最纯粹的父子时刻。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长满荒草的野地里,旁边停一辆自行车,一直等着火车驶来,火车驶过。齐农在那种时刻,才会克制而腼腆地雀跃一下。
齐建铭于是问他,长大想做什么?
齐农害羞地说,长大想做火车列车员。
齐建铭高兴地说,可以啊。但是要记得多回来看看爸爸妈妈。
齐农郑重地冲他点点头。
他们现在重新站在荒草丛生的野地上,看着不远处荒废的火车轨道。齐建铭说:“从99年开始,我时不时会想到自杀。有一次,药瓶里的药都倒出来握在手里了。你在房门外和陈迦行两个人吵架。不许他把留给我的炸鸡腿也吃了。夹心就跑进来问我,能不能分他半只...”
齐建铭流着眼泪笑出来。他说:“还有一次,我想到直接翻出阳台可能也不错...齐农,我一直在等,有一天我自杀成功了,或者你终于说,爸,我要走了,所以我把你送回疗养院...”
他们沉默下来。风簌簌吹过草地。齐建铭摸了下齐农的手臂说:“到时候,记得多回来看看我就可以了。”
第40章 天下有情人(六)
过几天,齐农把货车停在镇外同个地方,下车抽烟发呆。过一阵,“绿子”开着她老公的摩托车,经过他,大叫:“老板!干嘛呢!”
齐农吓了一跳。“绿子”好像在省城一个剧团做群演和打杂的。她自己是说,虽然演一些就露个面的欧巴桑,但还蛮好玩的。
又过一阵,祝小军拉货经过他,和他问起齐建铭。
齐农刚要回车上。一辆小轿车摇摇晃晃差点撞上他的货车。小轿车摇下车窗,许均仪探出身子,朝齐农挥了挥手。
于喜妹进去前,不仅培训了许均仪如何帮陈温暖录制乐曲小样,如何用电脑发文件,还带着许均仪去把驾照考了出来,方便他有事没事能带陈温暖出门。他们两个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不肯说话,一个不会说话。但齐农跟着许均仪去看望陈温暖的时候,发现他们俩倒是能自如地交流的。
陈温暖每天的需求就那么些,饿了,渴了,弹琴弹得自闭了。
落地窗外边,小区的绿化区域栽满了红梅树。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凌。许均仪给齐农递了一杯热红茶。
地板上铺了一层奶茶色的厚地毯。他们坐在陈温暖身后,听她弹琴谱曲。
整个空间内除了钢琴的乐音,听不到其他杂声。有一瞬间,齐农觉得他们好像在宇宙的深处某个温暖寂静的地界。
之后,做完活如果时间尚早,齐农就会去喜妹家转转。他给陈温暖买她最喜欢吃的香蕉布丁。
许均仪会拿一碟他自己烤的饼干放在餐桌边,让他们一起吃。
有一天,陈温暖终于像反应过来齐农这个人的在场一样,咿咿呀呀说了一段含糊不清的话。许均仪写在纸上翻译给齐农看。齐农一度觉得这个场面有些滑稽。
纸上写着:第三十二号,是写给你的。
齐农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温暖谱的曲都只有编号。第三十二号应该是比较久之前写的曲子了。许均仪和他说,第三十二号曲子是陈温暖写给齐农的曲子。
陈温暖吃完香蕉布丁,坐到钢琴面前,弹起了第三十二号。
齐农没有接受过什么音乐教育,他不知道这只曲子为什么说是写给他的。像水落进水里。齐农坐在离钢琴不远的一张靠背椅上,听一朵一朵雨珠落进河流镇潮涨潮落的河里。听说他出生的十二月,1983年,雨连绵下了很久很久。剖腹产手术的麻醉师在凌晨淌水过街回到手术室。齐建铭套上雨披,从弘世电器厂骑自行车往镇医院赶。走廊地板泥泞湿滑。手术室的门开开合合像挥手的手势。旧日光灯管,受潮的石灰墙...有人轻声叫他,齐农。你是齐农。
齐农回过神,低头按住了自己泛红的眼睛。
到后来,这支曲子因为做了某支公益广告的背景音乐而被世人熟知,在主流音乐平台上拥有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名字,叫《lonely people like the stars》。
在快要进入2015年的冬天。齐农送完货,把车停在省城市中心某条林荫街的十字路口。他一只手搭在车窗上,转头闲看着街沿。街边一间电器行每台电视机同时在播放着那支公益广告。无数个液晶屏,无数个切分音。像蝴蝶的复眼。红灯转绿。
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那支柔缓干净的钢琴曲是为一个平凡寻常的小镇青年谱的。
这个年轻人在一座三四线小城市里过着某种日复一日的生活。他做过物流公司的配货员,舞厅的看场,曾经有犯事的记录。他照看着自己的残疾人爸爸。如此三十一年。
他们在一间七十几平的屋子里,对坐着吃着简单的一日三餐。
饭后,他检查着地砖的裂缝,修理洗手间坏掉的水龙头,细心打理着自己毫不出彩的人生。
修理好后,他走进房间,想理一理衣柜里的旧衣服。他从衣柜深处拿出一叠小男孩的衣服,有厚外套,有粗针毛衣。有几件毛衣是四楼的阿姨闲来无事织了送给他们的。小男孩长大以后,他把已经穿不上的衣服洗净晒干后,还是好好叠好,收进了衣柜里。
他蹲在衣柜边,一件件展开,拎起来细细地看。牛仔拼布棉服是他买的。背后有兔耳朵的薄开衫被穿得最旧。有几件短袖衫上有他无论如何都洗不掉的污渍...他长久地抱着那叠衣服,把头埋进了衣服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重新把衣服放回了衣柜里,关上了柜门。
2015年的1月。他去监狱探望了一位旧友。同月的中旬,他去了趟省城某医院找另一位老友帮忙。当天晚上,他和发小在省城夜宵摊边哈着气边吃砂锅粉丝。热气氤氲。他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仰头呆望着路灯光。
几天过后,他拿医院的证明材料去申请假释期的外出医疗需求证明,申请到了七天的出省时间。
他拿着这张证明纸,拖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从镇上坐车到市区,再坐上机场大巴。省城的街景慢慢倒退。他撑手看着车窗外。那时他想起,吃宵夜那天晚上,他发小开玩笑又提起他们两个小时候约定了要去省城或者省城以外赚大钱再衣锦还乡的梦想。
那是1994年某个黏腻的夏天傍晚。整整二十年之后,这位年轻人才终于第一次离开了省城。去往上海。
第41章 天下有情人(七)
陈迦行站在机场电子广告屏底下。广告屏上循环放着某支公益广告。他倚在围栏边,低头转着电子烟管玩。
过一会儿,他的老师徐繁年,那个很容易激动的数论学家拉着行李箱出来。陈迦行朝他挥挥手。
徐繁年飞福州参加交流研讨会去了。回来的前一天,因为激动地到处找自己的老花镜,在路上被电瓶车蹭倒,摔得脸上、手上都肿了。老头戴着半边镜腿粘着白色防水胶布的眼镜,习惯性地边低头碎碎自语,边走到陈迦行身边。
陈迦行之前就评价他是他们研究所知名流浪汉。
不太有人知道徐繁年早些年到底有没有结过婚。他被上海这间研究所请过去的时候,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他住在研究所安排的公寓里,两室一厅。陈迦行去过几回。那两间卧室,一间用来睡觉,一间用来堆他的书和草稿纸。
陈迦行要找坐的地方,需要把沙发上的东西移到地毯上,要走到别的地方,还得把地毯上的东西再抱到茶几上。在徐繁年的屋子走来走去,如同跋山涉水,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们两个挤在堆满纸页和黑板粉笔的客厅里,喝过一次酒。陈迦行刚喝了两口,就开始起酒斑。他恍然地像是突然回想起了什么事,和徐繁年说:“我酒精过敏。”
徐繁年大失所望。
徐繁年自己喝多了之后,忽然和陈迦行说起,其实他二十二岁就结婚了。而且是自由恋爱,妻子是他的发小。也想不起到底有没有什么很深的感情了。只是从小认得。后来他回乡做老师,全国恢复高考后,又考取了大学。他是他们乡里第一个大学生。
那时他妻子已经查出来有扩张型心肌病,伴有顽固性心力衰竭。以当时的医疗水平,已经没有手段可以治愈。但是第二年春天,他娶了她。
那是他一生中最钟爱的年月。妻每天做饭等他回来。如果他晚回家了,妻又要出门散步锻炼,就会在客厅的录音机里给他录一段留言。那些留言特别具有趣味。她会告诉他,今天她在书中读到某句特别喜欢的话,那句话是...她还会让他先猜猜看餐桌的保温罩底下放了什么菜。有时候徐繁年笃定地猜,一定有红烧肉。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妻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了红烧肉。
他掀开盖子,发现是一碗打卤面。她虚晃了他一枪。徐繁年只好哈哈笑。
他醉醺醺地站起身,跋涉过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按下了卡带机的播放键。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客厅里说:“繁年,我出门了。今天早上提醒你拿雨伞出门,你就忘了饭盒。不想说你!来猜吧,晚饭我做了什么菜?”
徐繁年喝了口酒,和卡带机里的女声异口同声说:“是腌菜炒毛豆和肉沫豆腐!”他端端眼镜,像解出了一道难度不低的数学题一样,揉揉自己的鼻子笑了。
那晚,陈迦行也第一次向外人说起,他其实小时候曾经被家里人扔掉过。有个哥哥把他带回了家。现在回想起来,人生其实会在任何时候出岔子。如果当时他被其他人抱走了,他可能也不会成为今天的他了。
那个哥哥是个很难描述概括的人。他们共同生活了很多年。哥哥对他极尽细心保护。小时候他非要租恐怖片CD回家看。看又不敢一个人看。要先在自己身上裹上厚被子,然后让哥哥抱着他看。
到要上厕所,他就拖着被子一起去,“命令”哥哥站在厕所门口等他。
他坐在马桶上,过一会儿就喊:“齐农,你在吗?”
齐农抱胸靠在门边,有气无力地说:“上你的厕所。”
过一会儿,他又喊:“齐农,你在不在啊?”
齐农叹气道:“在啊...”
哥哥至少真的永远在原地等着他。陈迦行低头笑起来。他盯着地毯发呆。这么多年,他其实很清楚,齐农就是这么个人。他和齐农曾经相处过的岁月,像徐繁年的录像带,是不会消失的证据。那就已经够了。已经不能够奢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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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徐繁年从机场带回家之后,徐繁年又留他吃饭。陈迦行正犹豫的时候,手机忽然响起来。
那头的人踌躇了一会儿,咳嗽了声,小声说:“夹心哥,我第一次坐地铁,坐得好像迷路了...”
十几分钟后,陈迦行飙车过去,在某个接近市中心的地铁口看见齐农拉着一只小行李箱,靠在一边发呆。陈迦行气喘着跑过去。
他们就那么尴尴尬尬地在地铁口互相看着对方站了一会儿。陈迦行拿掉了头上的鸭舌帽,捋了下自己的头发,皱眉说:“你来上海了,怎么不通知我啊。”
齐农忽然拎住陈迦行的外套骂道:“这么冷的天,就穿件不加绒的卫衣外套出门啊。怎么没把你冷死在半道上。”
陈迦行张了张嘴。齐农又念开了:“还有...”
陈迦行在齐农嘴上拍了一掌,骂道:“别烦了。”他拽过齐农手里的行李箱,自顾自朝前走。齐农跟在后头,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
坐到副驾驶之后,齐农又叨叨了一句:“你什么学会开车的?”
陈迦行打了把方向盘,把车开出停车位,没回答他。
他把齐农送到酒店楼下。陈迦行自始至终就没再说话了。齐农靠在副驾驶位上,侧头看他,问:“你怎么不问我来上海干嘛来了?”
陈迦行耸耸肩说:“你不想说就不说吧。反正你就这样。”
齐农刚要开口。陈迦行迅速补充了一句:“别说‘对不起’,你的‘对不起’不值钱了,齐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