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星星歌舞厅 第8章

作者:姜可是 标签: 年下 HE 近代现代

齐农和齐建铭在餐桌边看着他。齐建铭半叹了口气,说:“小孩可能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玩。你去劝劝,不要不吃饭...”

齐农打断他说:“吃你的。我最近是太给他脸了。什么事情都要答应他啊。”

陈迦行可能是听见了齐农说话,忽然转回头,隔着玻璃推拉门大喊:“我讨厌你!”

齐农边舀着春笋毛豆汤边说:“谢谢。”

陈期在那头听得笑了出来。齐农想想也笑了。他转着一把红色的打火机,犹疑了片刻,问陈期:“你最近怎么样?”

陈期说老样子。他走线进去之后曾经被关过一个多月,纽约的朋友给做担保,放出来之后拿到了工卡,现在在一间四川饭店打工。有一天他搭地铁去长岛市,列车越过大桥之后,重新开入地底。他突然在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左手的食指中指关节上勒着一个又沉又湿的红色塑料袋,穿一件脏兮兮的polo领工作服,眼神困倦疲惫。他低下了头,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陈期描述得很客观,好像是他在地铁上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亚裔。他和齐农说:“留在省城也很好。”

齐农笑了笑。他想陈期应该知道,他是因为别无选择。

齐建铭在房间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齐农匆匆说了声:“我让小卷毛过来听电话...”

陈迦行不情不愿地从阳台边过来,踮脚拿起了听筒。他声音闷闷地“喂”了一声。陈期笑说:“小子,我给你寄了游戏机回来,还买了个夜光手表给你...”

陈迦行咧嘴笑了。他搅着听筒线,眼睛看着客厅那一端,齐农端着水杯走进齐建铭房间。过一会儿,齐农推齐建铭出来,推到阳台上,让他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他自己撑手靠在阳台窗边,也看起了车站街底下一丛一丛柿红色的野杜鹃。这是又一年春天。

下周一的下午,老师站在动物园里对四年级的哥哥姐姐说,这是又一年的春天。他们需要留心观察,这周要完成一篇名为“春天的动物园”的记叙文。

陈迦行拿手指点着玻璃,玻璃围栏里面是小浣熊。他想起爸爸在前几天的电话最后嘱咐他:“齐农哥哥很忙,你理解理解他?”

陈迦行在“寂寞芳心”、在河流镇可以听到许多人对齐农的说法。陈期说他不善言辞、善良、要照顾许多事。舞厅的阿姨们会说齐农自己还是个毛没长齐脾气说来就来的小孩。学校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和其他人在店里打麻将的时候可能看到陈迦行了,忽然就说起了齐农。他叼支烟,说齐农和喜妹的事大家都知道的伐,养小白脸么。喜妹的钱本来就是东骗西骗来的,早年在省城开过一个小印刷厂,以为是真老板。嫁给陈利远是骗子遇上骗子。后来可能忍受不了了,弄掉正室,养个小白脸,就这样。

有人笑着拍了拍老板,说:“哎,他养的那小孩在那里听着。”

老板满不在意地拍了一张牌在桌上。陈迦行嚼着刚买的香芋糖,忽然用舞厅里的舞客聊八卦的时候那种腔调朝站在柜台边结账的老板娘说:“他一周两趟去省城批货么,顺便就去绿波路的小发廊了...”

牌桌上一瞬间全安静下来了。陈迦行继续面无表情地说:“就去同一家,半地下的,店头写着‘梦醒时分’。”

老板手里的牌啪嗒掉到了桌子上。他涨红了脸,唰地站起身大骂道:“你小子不要随便乱造谣!”

陈迦行又往嘴里塞了颗香芋糖,自顾自走掉了。

第二天,齐农听说小卖部夫妻俩在闹离婚了。他揪着陈迦行的耳朵问:“你什么时候在舞厅里听到的?小屁孩不要听进去,听见没有?”

陈迦行不满地掰开齐农的手,也在齐农耳垂上揪了一下。

这件事几乎让陈迦行在河流镇“一战成名”了。之后还有,上课吊儿郎当吃东西、打苍蝇,但每次考试能稳在年段前三;把陈期寄回来的游戏机玩通关之后,恢复出厂设置,高价卖给牛肉铺老板的儿子牛肉粒;发展卖作业答案、代写作业业务,每课答案三毛到五毛不等,等齐农知道那会儿,他甚至已经开发出了包月、包学期业务。攒下来的钱拿出一部分买零食,养了一群小鬼头在学校里追着他毕恭毕敬喊“夹心大哥”。

等陈迦行上到小学四年级,要写那篇“春天的动物园”记叙文的时候,他在河流镇的名气已经远超过齐农。齐农偶尔傍晚去学校门口接他,门卫大爷眯眼睛说:“他今天出了校门三趟,我也不敢拦他...”

齐农骂道:“小孩出校门遇到危险怎么办,这么大的事你不报告老师啊。”

大爷蛮委屈地用乡话小声嘀咕:“遇到你们才危险...”

齐农揪住他的领子问:“说什么,说大声点。”

陈迦行汗涔涔从教学楼那头奔过来,腰间绑着校服外套,甩着那只脏兮兮的书包,不管不顾冲过来要扑到齐农身上去。齐农嫌恶地推开他说:“别过来。”

陈迦行故意把脸贴到齐农胸口衣服上蹭了蹭。齐农叹了口气,认命揽过他往家走。

有一枚果冻般的落日悬在河流镇旁的山脊线上,街上新开了一间卖闽南小吃煎蕊的店。那几年,镇上的施工项目多起来,外地人多起来,一切在世纪初有一种欣欣向荣的风景。

陈迦行搬凳子坐在阳台上写那篇《春天的动物园》。2003年的春天,他站在浣熊展区边上发呆的时候,有人在他脸颊上掐了一下。陈迦行转回头,齐农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头看着他。他很忙,他要干活赚钱,但他还是赶来了省城动物园。陈迦行兴奋的脸都一下子红了,指着玻璃里头语无伦次地说:“小浣熊干脆面,干脆面...”

齐农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那天的游玩并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气温骤升的午后,看完杂技表演出来,陈迦行扑到小花坛边吐了。

齐农蹲下来给他喂了点水,抱着他在长颈鹿园附近的阴凉处坐了下来。学校老师带着其他学生都走了之后,陈迦行还半靠在齐农怀里,软绵绵地闭着眼睛。齐农身上带着一阵干燥好闻的气味。陈迦行后来觉得像秋天的无患子果煮软之后散发的气味。

他们后来在傍晚光线暗淡的动物园大门口,找人给他们和那个巨大的地球雕塑合了张影。照片上,二十出头的齐农牵着陈迦行的手,八岁的陈迦行另只手举着一个小小的小浣熊木雕。

光太暗了,画面上充满了噪点。陈迦行从照片上看不清齐农有没有在笑。他举着照片从阳台的作文纸里抬头,跑到厨房问齐农。

齐农瞥了眼照片,含糊地说:“记不清了...”

陈迦行不满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齐农继续切菜做饭,其实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也是他人生当中第一次去动物园。包括这几年给陈迦行读的睡前故事,也是他第一次知道那么多童话故事。甚至去年陈迦行得了水痘,他也一起得了。因为他是成年之后得水痘,症状特别严重,还发高烧。

裴娜请假过来照顾他们的时候,盯着他的脸哈哈大笑道:“你怎么会二十多岁了才得水痘啊。哎,不准挠你的脸啊,不然小朋友你这张帅气的脸要留疤了,晓得伐...把手举起来!”

齐农又羞又恼地叫起来:“你好烦啊!”

第15章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六)

由于齐农还是忍不住挠了下。他的鼻子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水痘疤。

刘博览拿这件事嘲笑了他快一年,但在陈迦行刚写完《春天的动物园》不久,忽然也很离谱地得了水痘。刘博览蛮不理解地和裴娜吐槽:“姐,我不像他,我幼儿园就得过了啊。凭什么会再得一次啊...”

齐农因为不想有再得第二次的可能性,拒绝上楼去看望他的好哥们。那段时间就是陈迦行和许均仪到车站街公寓五楼刘博览家送吃的。许均仪还会帮忙去镇医院看下刘博览的妈妈。

晚上,齐农先去舞厅打点了。陈迦行和许均仪给刘博览送完饭,许均仪拿自行车载陈迦行一起去春风街。

那会儿陈迦行还在以每年五公分的速度缓慢长高。齐农每次给他喂“成长快乐”、鱼肝油的时候,都会捏下他的鼻子说:“小豆苗浇水怎么不见出芽的啊。”

陈迦行坐在自行车后座皱了皱自己的鼻子。

许均仪骑车很慢很稳。陈迦行晃着两条腿,看着路边拉下宝蓝色铁制卷闸门的商铺,有个阿婆坐在门口昏昏欲睡。她手里的收音机很大声地放着戏曲。许均仪在路上给他买了一支雪糕。

他们停下来,靠在自行车边舔着雪糕发呆。许均仪忽然拍拍陈迦行,啊啊地指着自己的雪糕棒。上面写着:恭喜再来一支。

于是他又免费得了一支雪糕,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奖励。

陈迦行对许均仪的印象就是这样。他对任何事任何人都只有“好”、“真好”两种态度。包括几年前的除夕夜拒绝刘博览的告白。刘博览让他不要太在意,要继续来舞厅。许均仪说好。刘博览问那他们还能不能当朋友。许均仪说真好。

他们到舞厅的时候,夜场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许均仪拿手帕擦了擦自己身上脸上的汗,重新投入舞池。

陈迦行熟门熟路地坐到酒水柜台边,收钱,给舞客拿酒。他撑头坐在那里,看着齐农站起身接电话。齐农下意识撇嘴,说明这电话他不太想接。齐农如果点了点桌面,可能是电话可接可不接。这次齐农站起身前吸了半口气。这个陈迦行不熟悉。

齐农边接电话边把夹克套回了身上。他出去之后没有再回来。

晚场快结束的时候,陈迦行自己穿好外套,想去对面烟酒行打电话给齐农。他走到舞厅门口,看到齐农靠坐在门口的红色塑料凳上抽烟。他身上留有一种在溢满烟味、酒味的包厢里久坐之后的气味。

齐农好像看到了他,动作迟缓地夹着烟撑了下自己的头,抬了抬困倦的眼皮说:“等会打车回去。”

陈迦行凑过头,在齐农外套上闻了闻说:“你臭死了。”

齐农居然没回骂他,只是忽然笑了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把陈迦行裹进了自己的外套里。陈迦行叫起来,挣扎着捶齐农。两个人在舞厅门口打来闹去了一阵。最后齐农停下来,靠在了门边。陈迦行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了齐农胸口。齐农慢慢地揉着他的头发,仰靠着头不知道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

每个月,齐农会去陪谁喝酒,会喝醉。喝醉了就会变得温和很多。他在出租车上也半搂着陈迦行不放。他们两个下了车,蹲在车站街前广场玩拍画片。有一次,醉醺醺的齐农甚至非要在这个广场上教会陈迦行骑没有辅助轮的自行车。当时已经是大晚上了,大雾的冬天。陈迦行脸裹在围巾里面,挂着鼻涕眼泪说他不想学。

酒醒之后齐农就会拒不承认自己干过这种蠢事。

这次还算正常的,拍完画片,齐农揽着陈迦行说:“要回去睡觉了。”

齐农洗漱完,自己先躺到床上睡着了。陈迦行侧躺下来,拨了拨齐农脸上的发丝。他捏了下齐农的耳垂,拿鼻尖顶顶齐农的鼻尖。齐农没什么反应。齐农很忙很累。小学四年级的春天,陈迦行已经完全能理解这句话。

即使齐农很忙很累,他还能把齐建铭照顾妥当,给陈迦行准备一日三餐,早晚两次记得喂他吃营养片,给他的书包里装上水杯、校牌和零用钱。陈迦行又蹭了蹭齐农的鼻尖。

那天晚上陈迦行睡睡醒醒,到半夜想尿尿,就跨过齐农,爬下了床。他上完厕所,站在洗手台前洗手的时候,忽然听到隔壁房间有很轻很轻的呜咽声。

陈迦行转过头,望着门外黑洞洞的客厅。隔壁是齐建铭的房间。

他光脚走到齐建铭房门口,蹲下来。呜咽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哭声很快停下来,又变成呜咽。陈迦行把耳朵贴在门边上听了蛮长一段时间。

第二天,他再见到齐建铭。齐建铭一如往常,一大早就起床了,浇花、喂鹦鹉,打开收音机听晨间新闻。他笑盈盈地和陈迦行打招呼,夸奖道:“今天你比哥哥起得早。”

陈迦行踢踏着拖鞋到桥那头的早餐摊拎了早饭回来。他和齐建铭坐在餐桌两头,聊着镇上的事情,慢吞吞把早饭吃掉了。齐农打哈欠起身,捞了个桌上的小包子,吃完先站到阳台上抽起了烟。

陈迦行和齐建铭说:“爷爷,你儿子要得肺癌死掉了。”

齐农转头骂道:“吃完赶紧滚去上学。”陈迦行朝他咧嘴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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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迦行和齐农说自己尿急,又溜下了床。

他上完厕所,猫着步子又蹲到了齐建铭的房间门口。但是没有哭声,过后的许多天,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动静。

一直要到半个月后。陈迦行又在房间门口听到了呜咽声。他这次打开房门,按亮了齐建铭房间的电灯。

陈迦行看到齐建铭躺在床上,嘴里塞着一条毛巾,眼睛里已经溢满了眼泪。这场面几乎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一个双腿截肢的人,忍受着“幻肢痛”的折磨,实在痛得受不了,但为了不让屋子里的其他人听见他的呻吟和哭声,用毛巾堵住了自己的嘴巴。

陈迦行几乎腿软地站不住。

齐建铭把毛巾从自己嘴里拿了下来,流着眼泪轻声和陈迦行笑说:“帮爷爷把灯关掉好不好?”

陈迦行听话地关掉了灯。齐建铭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和陈迦行说:“不要告诉哥哥...”

陈迦行也哭了。他关上了门,蹲在门边呜呜哭了起来。

这件事变成了陈迦行和齐建铭的秘密。夜晚齐农去舞厅之后,陈迦行会跑进齐建铭房间,陪齐建铭躺着。他们中间夹着一只玩得都快褪皮了的奥特曼。

他们会聊起齐农小时候。齐建铭笑说:“哥哥和你不同,他从小就读不进去什么书。每天要不在镇那头打架,要不在镇这头聚众抽烟。反正‘坏’得很...” 他想了想又说:“但是,他不坏。我儿子是一个很善良善良的人。他如果生在一个教养好、父母有知识文化的家庭里,应该会有很好的人生...”

他转回头笑着捏了捏陈迦行的脸,说:“就没人拖累他了。”

第16章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七)

春末夏初的晚上,陈迦行打开了齐建铭房间里那把橙色扇页的落地风扇。他们一起靠在床头看陈迦行从镇上旧书店借回来的机器猫漫画书。世界上没有口袋里掏得出工具的机器猫。齐建铭痛起来,眼泪和汗珠会一起簌簌流满面颊。

陈迦行能做的只有安慰似地抱住他的胳膊。但齐建铭还是会痛到呻吟不止。

陈迦行有一次半跪在床上,和齐建铭坦白,他卖作业答案给同学,攒了点小钱。而且这学期去参加省城的奥数比赛得了奖,拿了笔一千五百块的奖金,存在裴娜那里了。如果他再把陈期买给他的迪士尼正版夜光手表卖掉,就有一笔蛮可观的钱。他可以带齐建铭去看医生吃药。

齐建铭笑了。他摸了摸陈迦行的脸,说:“这个要花很多很多的钱。小夹心的钱不够。”

99年截肢后不久,齐建铭“幻肢痛”就很严重,夜里也是痛得睡不着,控制不住地呻吟。他咬枕头、要不咬自己的手。齐农就搬张凳子坐在床边沉默地陪着他,背着他再进城看病,甚至去做了他们根本负担不起的心理咨询。

看完诊,医生打开门叫齐农进来推轮椅。齐建铭看到齐农发呆坐在走廊上,手里捏着一只透明塑料水杯,看起来很疲惫很疲惫。他陪齐建铭看完病,再把他背回家之后,还要赶着去打零工。有一天,齐建铭就跟齐农说,他不痛了。

从1999年到2006年的春末夏初,“幻肢痛”的情况时有发生。有时候像是真好了,有时天气变化太快或是齐建铭心绪不佳,都有可能忽然又痛起来。

有一晚齐建铭痛得掀掉了床头柜上的所有东西。陈迦行抱着奥特曼在他房间门口静静看着。

他等齐建铭缓过来之后,关上门,重新仰面躺到齐建铭边上握住齐建铭的手说:“爷爷,我打电话告诉妈妈了...妈妈是护士,她会有办法的…对不起...”

第二天裴娜就趁齐农不在家的午后把齐建铭接上车,带去了省城医院做检查。

那个午后,齐农开车回镇上的路上忽然接到了裴娜的电话。裴娜在那头有点紧张地吞了下口水,说:“小弟,我跟你说件事,你先别生气,也别担心...”

齐农把车停了下来,换了只手拿手机,问:“什么啊?”

裴娜带着齐建铭在自己工作的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发现这一段时间齐建铭会痛得那么频繁那么剧烈,不是因为“幻肢痛”,是神经瘤。截断部位的神经继续生长,在断端搅扰、扭曲,无处可去地纠缠成团,形成了神经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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