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刚刚在电话里,听妈妈的意思,程贵生也给她打过电话进行了解释,好像是工程队提前动身了,他们从今天开始就得驻扎在工地,虽然程贵生算是个小领导,中间时不时能回来,但其实基本相当于见不到人。所以今晚只有陈绪思一个人在家,明早上学也没有人送,他得提早半小时起床,坐镇里的巴士去学校。
程拙跨坐回了摩托车上。
从一开始,他连头盔都没摘,只站在门口不进来,陈绪思就猜到他今晚又要出去,整夜都不会再回来。
这是程拙的自由,轮不到还没高三毕业的陈绪思多问。
陈绪思将双手搭在门上,本来无需任何犹豫地关上铁门。
但他慢了两秒。到嘴边的话也突然问出了口,十分突兀:“你明天晚上还会来接我吗?”
程拙一路上都没抽烟,这会儿掏打火机点烟去了,没有回话。
陈绪思觉得很烦,接着就说:“明天星期六,下午五点四十五就会放学。”
火星子随着咔嚓一声在黑夜里发出了红光。
程拙这才点点头,说:“知道了。”
对话应该就此结束的,可陈绪思的心里跟有蚂蚁在啃,又忍不住好奇,问:“你每天晚上夜不归宿,都是去哪儿啊?”
程拙抬起头盔上的挡风罩。
陈绪思说:“……你既然来了我家,开着我妈的摩托车,负责接送我,我总得问清楚一点。”
程拙说:“当然是去干正事,你要一起?”
“不用了,”陈绪思连忙拒绝,不信他的鬼话,“半夜能干什么正事。”
程拙发动引擎,说:“看来你半夜从来不干正事。”
“随便你怎么狡辩,”陈绪思转身就走,“我要去学习了,再见。”
“再见。”程拙吸了口烟,配合地敷衍地回应着,最后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等陈绪思彻底关门上了锁,外面一阵嗡嗡的轰鸣声,由近及远直到巷子口就很快消失了。
周围变得黑影幢幢,万籁俱寂。
陈绪思悄摸声地站在前门廊下,想到整个家里都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有种莫名的爽快,也只有一点点害怕。
刚刚在电话里,徐锦因其实还说了,如果明天早上去学校不方便,可以叫程拙哥哥帮帮忙,问他有没有时间送他。
但陈绪思从始至终都没有问出口。
程拙是为了对付程叔叔,才故意在晚上非要来接的,和陈绪思其实没多大关系。陈绪思宁可早起去赶车,也不想多向程拙开口。
再说了,程拙忙着在外面夜夜笙歌,让他第二天六点钟就赶回来送陈绪思去上学,想想都觉得好笑,强人所难,真没必要。
陈绪思并没有停止猜测和怀疑,他对程贵生的怪异和程拙的危险都不能视而不见。
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像程拙这样的人。
陈绪思转身进屋,却没有急着拿书包回房,转而打开了前门廊的灯,停下思索片刻,忽然再次出去了。他边走边看了两眼院子大门,做贼心虚一般,来到了侧边的那扇房门前。
陈绪思抿了抿唇角,握着门把手一推,终究推开了程拙的房间门。
灯咔嚓亮起,陈绪思的心跳声也倏然变得清晰。
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来看看,在自己家看看,看程拙有没有在里面干过些别的。
房间里和程拙住进来前没什么差别。
非常干净整洁,连床上的被子都是叠过的。
这很不符合陈绪思的预想。
虽然是在自己的家,但他又往外面看了一眼,才缓缓往房间里走了走,看见程拙搭放在椅子上的两件衣服,以及摆放在桌下角落的一只黑色旅行包。那张黑色木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躺着几个烟头,却没有烟灰飘落在其他地方。
陈绪思把手搭在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上,鬼使神差地稍稍凑近,居然只有洗衣粉的香味。
四处再没有其他多出来的东西,一副住在这里的人随时都打算走的模样。
不知为何,陈绪思有些失望,发觉没什么好看的了,刚准备离开,视线一下子被垃圾桶里的几张卡片吸引了过去。
他在县城的巷子旮旯里见过那种卡片,五颜六色的,印着低俗的人物画像,旁边写着“上门按摩”。
他立即皱起了眉头,还从中捡起了被人揉成团的一张,打开一看,却和其他卡片不同。
那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程拙的名字。
“程,拙。”
嘴唇只是轻微动了动,陈绪思很轻地念了出来,才知道程拙的拙是这个拙。
“集装箱物流公司,总经理……”
他有些意外,反复看了两遍,最后将卡片重新捏成一团扔回了垃圾桶,并快速关上门离开。
这天陈绪思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学习。
他取消了做题计划,只背了会儿单词,快十二点的时候就放下书,然后少见地打开了电脑。
在搜索框输入刚刚名片上看到的公司名称,地址果然显示在外省其他地区,离云桐很远很远。而这家公司,早在两年前就关门大吉了。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有用的消息。
无法证实程拙以前就是他们的总经理,也无法证实这不是一家皮包公司,还是一家已经倒闭的皮包公司。
陈绪思下意识有些偏见,不过通过这些天的接触,却又莫名觉得,程拙没那么不讲道理,好像也没有那么危险。
他不得不承认,程拙和那些二流子还是很不一样的。
这是一个早早离开父亲和家庭,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男人,曾经应该混出过名头,有自己的事业,现在也许是遭遇了变故,落魄到无处可去,寄人篱下,才需要对程贵生发泄不满,因此拳打了当年那个不称职的父亲?
这是一种陈绪思忍不住蹙眉,不能体验也无法想象的人生轨迹,这也令程拙看上去难以捉摸,神秘莫测。
陈绪思关掉了电脑,坐回写作业的书桌前。
他已经十九岁了,过的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在所有人眼里更正常安稳,没有风雨差错,也没有肮脏污秽。
规划好明天要补回来的学习任务,躺回床上,他强行让自己想着一个多月后的高考,想着将来要学什么专业,去哪里读书会让妈妈满意高兴。
陈绪思左思右想,很久过后才睡着。
次日清晨,陈绪思一个人蹲在巷子外的马路边等巴士。
天还是灰青色的,鸡鸣鸟叫都等着太阳升起。
他把手里的钥匙塞进口袋里,眼睛眯着眯着就闭上了,只留一双耳朵,听车来的声音。
很快,他听见了远处驶来的那阵摩托车声,起初还睡眼惺忪没当回事,紧接着便来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睁眼,果然就看见了阴魂不散的程拙!
程拙上次其实也是一大早回来的。他在烟花厂上了晚班,不回来的时候要不在宿舍闷头睡觉,要不就会去台球厅耗时间,自由得很,故而想回来也很自由。现在徐锦因把摩托车钥匙交给了他,变得更方便了,所以他不介意快速取代程贵生,抽点时间接送他那个好学生弟弟上下学。
只是程拙没想到,都不用他跟老东西掰扯一番,此刻小巷外没有停着雪弗兰,只剩陈绪思一个人凄惨可怜地蹲在那儿。
这一次陈绪思先站了起来,开口说:“你怎么就回来了……我在等车,很快就要坐车去上学了。”
程拙说:“干完了正事,所以就回来了。”
陈绪思扭头,眼睛看着马路上巴士会来的方向,说:“那你快走吧。院门上锁了,你是不是没有钥匙?”
程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空荡荡的马路:“程贵生不来送你了,也是因为我吗?”
陈绪思硬着头皮目不斜视:“虽然不是,但这应该很符合你的预期吧。不管他是因为你,还是因为真的在工地上抽不出时间,你都想破坏他和我们的关系,对不对?”
“差不多吧,”程拙不正经地笑道,“不过我更想增进和你的关系,这样才能不被赶走,也好跟你妈妈交差。”
陈绪思有些复杂地看了程拙一眼。
他就知道他只是为了利用自己,是为了报仇才做这一切的。
“我说了我没有要把你赶走,”陈绪思往后退了两步,心里着急,不知道程拙为什么还不走,而中巴车为什么还不来,“而且我也赶不走你,你想打谁就打谁,万一哪天看我不顺眼,把我也给打了呢。”
程拙绷着嘴角,说道:“你既然知道厉害,就要听我的话啊。”
陈绪思咬牙说:“你做梦。”
程拙值了一晚上班,精神也就那样,懒懒打趣道:“我也说了,我打谁都不打你,这样行不行。”
陈绪思闭着嘴,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程拙就说:“上来,我送你。”
“中巴车就要来了。”陈绪思不想如他的意,低声说。
程拙说:“你等这么久车都没来,可能早就错过趟了。”
陈绪思低头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才六点十五。他神色犹疑。但显而易见,程拙一直不走,陈绪思发觉他就是一副当街拦人、非要他上车的样子。
他打不过程拙,不能不服从,也确实担心迟到,最后还是坐上了摩托车。
次数多了之后,陈绪思跨腿上车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早上风大又冷,他悄无声息、自然而然地躲在程拙背后,双手捏住了程拙腰侧的衣服。睁不开眼睛,栽着脑袋想睡觉,他也只好借助路上的颠簸,迫不得已地,心怀“恨意”地靠上去。
程拙原本没感觉,只顾着骑车,早上没了飙车的心情,慢下来,才渐渐感觉到腰后环着的手臂和后背那一点难以察觉的触感。
程拙轻嗤一声,发现陈绪思真是好骗。
如果他要剥夺程贵生这些年经营拥有的一切,毁了他求来的安稳生活,那么夺走这个家里最被珍视的宝贝,毁掉陈绪思,好像会是最快的一条捷径。
然而眼下晨雾蒙蒙。
抱团取暖是人类的本能,两个人靠在一起,好像真的会没那么冷。
第11章
他们没多久就到了云桐中学外的巷子里,手表上显示六点三十分,离上早自习还有半个小时,这比陈绪思去坐中巴车节省了太多时间。
早上校门口的人还没多起来,程拙把摩托车停在那串早餐店之前,拿上钥匙就朝那家卤粉店走去,走了好几步出去,才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思考的陈绪思。
陈绪思很少有这种时候,又没遇上马飞,他在想自己早上要吃什么,该去哪里吃,吃什么最方便。
程拙看在学生人群乃至一众家长中都显得高大又突兀,陈绪思看了看,缓缓走过去,不解地问:“干什么?”
程拙默默无语一阵,说:“是我要问你干什么。”
陈绪思说:“谢谢你送我,我要去买早餐了,再见。”
程拙手里勾着钥匙串,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