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他仍然紧抱程拙的腰,心脏咚咚地用力地跳着,气息很乱,喉咙很干,嘴唇也是干的。
程拙在离开南片区前的那座桥前停下了,去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的时候原本要直接喝了,但在发现陈绪思看向他的眼神的时候,挑一下眉头,突然间良心发现开始尊老爱幼了似的,先把水递了过去。
陈绪思大概惊魂未定,愣了愣,脑子里还是刚刚那些荒谬至极的场景,破裂的木门,倒地的大哥,以及碎成两瓣的塑料手枪……陈绪思竟然噗嗤一声,没有绷住嘴角,看着程拙就哈哈笑出了声。
程拙知道他在笑什么,依然看了个新奇似的,扯扯嘴角。转头看向远处,喉结动了动,很快看了回来:“喝水吧,赶紧喝了送你学校了。”
程拙又问他刚刚和周旭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事。
陈绪思摇头,接过了水,紧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定住和收敛,鼻子里忽然哼了一声。
“谢谢。”他转脸看向河面和河堤之上。
程拙说:“变脸大师,又怎么了。”
“没怎么,”陈绪思更加无厘头和突然地说,“我想下去看看。”
程拙沉默两秒:“下去干什么?”
“我没来过这里,”陈绪思说,“每年夏天好像都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游泳,钓鱼。马飞以前叫过我,但我没来过。”
程拙对这些好像完全没感觉,转身几步,回到摩托车边:“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刚经历过那么危险的时刻,他居然可以放心,不要陪着陈绪思一起下去。
陈绪思本来也只是嘴上说说,放弃了下去河边走走的计划,回来了。
程拙淡淡对他说:“你下午没去学校自习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你妈妈的,但继续玩下去,可能就瞒不住了。”
“你这也是反过来在威胁我?”陈绪思说。
程拙点头,也笑:“当然。”
陈绪思仰着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了,像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被下午五六点的阳光照射着,里面倒映的,是陈绪思人生中第一次见过的风景,还有很大一个的,刚好拦在正中央的程拙。
第22章
带着一下午乱七八糟又惊心动魄的经历,以及一点儿学来的打台球知识,陈绪思被程拙毫发无伤地送回了学校。
这天晚上还是徐锦因来接他,他觉得是意料之中,因为哪怕程拙真的受了他的威胁,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解决好所有的事情,说回来就回来。
但他的心里还是落空了一瞬。
徐锦因从陈绪思出校门起就一直看着他,好像要看穿他的胆大包天和突如其来的叛逆。
陈绪思掩饰着情绪走过去,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下午的事情难道没有瞒住?可学校里没有老师会查下午的自习情况,他觉得不可能。
过了好半天,徐锦因才突然开口问道:“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绪思僵了片刻,说:“什么?”
徐锦因没有急着上路:“小绪,程拙下午是不是来学校找你了,他跟我说,以后还是他来接送你。”
陈绪思一时间脑子是懵的,不清楚程拙到底怎么说的,只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
摩托车晃动两下,徐锦因回头,惊讶地看着他:“你同意了?因为他居然说你同意了,真的吗?”
陈绪思终于点了头:“嗯。”
徐锦因说:“小绪,你现在觉得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今天他回来之后,还去看了你受伤的程叔叔,那是他爸,本该这样啊,只是之前他明明还……可能是想通了,毕竟血浓于水……”
陈绪思见她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小,缓缓开口说:“我觉得他挺好的吧。”
徐锦因忍不住笑了,十分奇怪地问道:“怎么又突然好了?”
陈绪思有点尴尬,干巴巴说:“因为他也没把我怎么样,而且我大部分时候在学校,他住在家里对我没影响,毕竟算我哥,他又不会欺负我。”
“……所以你也想通了是吧,”徐锦因说,“好吧,你没意见就行。”
陈绪思说:“程叔叔没有说什么吗?”
徐锦因说:“他现在伤着动不了,能说什么,也不知道是谁下的狠手,可能是工地上谁闹了什么矛盾?真是作孽。你也知道,你程叔叔就是老实,说难听点叫窝囊,还喜欢自己气着自己。现在我来接你,还是程拙在那照看着呢。”
这便在陈绪思的意料之外了。
程拙的行动竟然如此之快,真的说回来就回来,甚至是在前脚干了坏事的情况下,又大摇大摆地进了家门,当起了愿意照顾父亲的二十四孝好儿子?
他们到家之后,陈绪思才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程拙刚好从楼上房间下来。
陈绪思一瞬间感觉自己成了程拙的共谋。
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程拙出来看见他们之后点头笑了笑,尤其是对徐锦因,态度良好又礼貌。陈绪思早就觉得,这同样是程拙的一种迷惑人的手段,因为妈妈真的会吃他这套。
徐锦因嘱咐了两句,很快上楼了。
陈绪思垂下眼,拎着书包也跟着进屋,却还是迎面和程拙撞上,走过去的时候,忽然被程拙出手握住了臂弯。
陈绪思拧了一下眉头,对他如此不合时宜的举动很不满,被吓到了一般,嘟囔道:“干什么呀,我要回房间学习,要写卷子了。”
程拙说:“不耽误你,但我想知道,你怎么说服你妈妈的,嗯?”
这是在家里,而陈绪思好像也成了那个被蛊惑的人。
他莫名紧张,有种做贼心虚的味道,心脏咚咚直跳的熟悉感涌上发干的喉咙口,眼睛往楼上亮着的窗户那儿看了看。
陈绪思挤着嗓子说:“你不是已经用拳头说服了你爸,也用伪装说服了我妈么,所以还用得着我去说服什么吗,哥哥。”
程拙定定凝视着他,半晌,笑了笑,说:“我这是在满足你的要求,不让你白白主动来找我一趟,好吗。”
道德标兵的警报仿佛瞬间被拉响了。
陈绪思滚动喉结,一下抽出自己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和不怀好意的程拙拉开了距离。
程拙说:“你还害怕我啊?”
陈绪思看向了他,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最后说:“无论你要做什么,你都不能骗我。”
程拙回房之前倒是点了头,拍拍陈绪思的胳膊,笑道:“不骗你。”
从这天起,程拙就还和从前一样,住回了侧边的单间房间里,和陈绪思同在一个屋檐下。
他似乎连晚班都不用上了。陈绪思忍不住问了才知道,程拙已经不在烟花厂干了。他答应项余成,就留在南片区,搁台球厅里谋了个闲职,有空去打打台球就行,顺便镇镇场子。
陈绪思想起程拙教人打台球的模样,暗暗轻嗤了一声,接着头也不回地背着书包进学校。
他们每天早晚各见一面。
程拙继续负责起了接送陈绪思上下学,直到高考结束。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的一霎那,云桐夏天的太阳还斜斜挂着。
陈绪思跟着黑压压的人流走出考场,被周围的氛围感染着,好像真的有着可以和过往人生说再见了的感觉。他已经过完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关考验。
当见到徐锦因,回答妈妈考得怎么样的时候,陈绪思一如既往,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挺好的,分数不会和模考月考次次第一时有太大差别。
然后陈绪思什么都不用学不用写了,没躺多久却开始觉得无聊。
他忍不住观察家里其他人的动向,看着程拙上午出门,晚上回来,似乎已经完全习以为常。
其实现在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跟程拙抬头不见低头见。
比如还在带伤休病假的程贵生。他厉声拒绝程拙的照看,除此之外,却只剩战战兢兢一般,几乎从不出房下楼。因此,徐锦因为了受伤的程叔叔,大部分时间同样也在家,哪怕有事外出,也会让陈绪思暂时在家里照应着。
这样漫长的暑假对陈绪思而言,毫无欣喜可言。
他哪里也去不了,还是最讨厌暑假,有时候在饭桌上遇见程拙,或者在程拙出门前对视两眼,都会有种呼之欲出的冲动冒出来。
转机在一个星期之后,程贵生休完病假打算回工地挣钱了,陈绪思答应了妈妈的建议,通过舅妈介绍,去了县城唯一一家看起来比较上档次的中西餐厅兼职服务员。
比起一直闷在家里催生怨气,陈绪思甘愿出来“体验生活”。
值得庆幸的是,餐厅里至少冷气充足。
陈绪思穿着服务员统一着装的挂脖工服,一边擦餐具摆水杯,一边看着外面炎炎夏日之下过路的小汽车和路人。
他今天心情好一点,站在门口对客人喊欢迎光临都自然主动了许多,因为马飞提前和他约好了,要来他兼职打工的地方看他。
虽然马飞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但他和女朋友去毕业旅游之前到底没忘了陈绪思。
马飞气喘吁吁地找来中西餐厅的时候,陈绪思正收完台,往入口瞧了一眼,立即快步迎了上去。
因为不久就要去赶火车了,马飞手里还拖着行李箱,穿得特别骚包和度假风,看见陈绪思便装模作样地说:“哎哟,你就是这儿的服务员,果然看起来就是这里最有文化最能当门面的,怎么不欢迎我呢?”
陈绪思冷笑一声:“这位老板,欢迎光临啊。”
下午两三点钟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几乎没有人,客座区都黑漆漆的。马飞笑个不停,被陈绪思引到靠窗的一处空卡座上坐下。
他这才把藏在身后的饮料拿出来:“当当当当!”
他刚大费周章去校门口的地下铁买的,是陈绪思最喜欢喝的蓝莓苏打水,配料要加柠檬冻。
“等我旅游完回来就带你去南片区,跟你吃饭看电影,放心,我说话包算数,保证不让你妈妈发现,”马飞拍拍胸脯,“而且我去玩会拍照的,到时候第一时间单独发你。”
陈绪思接过苏打水,笑道:“我知道了。”
马飞说:“这段时间咱大哥不是又回来了吗,今年暑假要开心一点哦。”
陈绪思嫌他啰嗦、没个正经:“你几点的火车啊,要提前去跟女朋友碰头吧,别马马虎虎耽误了时间迟到了,小心人家跟你生气。”
马飞看了看时间,确实已经不早,走前不忘给陈绪思的那杯蓝莓苏打水拍个照,说要收入他的出发特辑里,等着看他发的空间就好。
很快餐厅里有客人来,陈绪思把马飞送到电梯出口,招招手,然后就回去忙了。
他整个傍晚加晚上都非常忙,端茶倒水点单收台,两条腿走来走去没休息过,直到晚上九点才下班。刚打完卡,陈绪思第一个摘下围兜工服,提上没喝完的苏打水就飞速跑下了楼。
不太亮的路边已经停着一辆摩托车。
接送问题是他们跟徐锦因谈好了的。晚上程拙会从南片区过来接他。
他坐上后座,来不及说什么,一边因为口渴大口喝着苏打水,一边掏出自己那只卡顿的旧手机回马飞的消息。
马飞已经在去旅行目的地的火车上了,一时半会也回复不了。但陈绪思看见了马飞发在空间的说说和图片。那张卡座里拍的苏打水照片,夹在一堆马飞和女朋友的出发照里,点赞和评论人数已经非常之多。
陈绪思也给他点了一个赞,便收起手机,抬头才发现程拙正回头看着他。
“你干嘛窥视我。”陈绪思松开吸管,吸管便戳在他红润的上嘴唇上。
程拙说:“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看。在这里干得怎么样,累不累。”
陈绪思沉默了一小会儿,说:“还好吧。”
程拙说:“不用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