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柒肆玖
最后,贺屿的指尖轻扣桌面,说得慢而清晰:“如果安全的代价是放弃做一个完整、私密、有尊严的人,那我们争取的公共利益,究竟是为了谁?”
话音一落,场下掌声瞬间响起,唯独顾则桉没有动。
他坐在原位,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摩挲着手机,台上沉静自信,逻辑锋利得几乎陌生的贺屿,他从未见过。
顾则桉很欣赏甚至是惊艳,可这份欣赏来得太猝不及防,贺屿在他面前那副懒散贪玩,在床上温顺讨好的样子突然像一块石头堵在他的心口,砸进了他向来自信清明的认知中。
不硬,却沉。
不疼,却闷。
他看着台上开始自由辩论的贺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认为掌控一切的他,其实对贺屿几乎一无所知。
唯一知道的是,贺屿根本就不是因为爱慕虚荣才要往他们圈子里钻,不然为何要隐藏自己的能力而不利用他的业界资源。
他有什么其他目的?
比赛在最后一次掌声中结束,顾则桉站在观众席靠边的阴影里,目光穿过人群锁在台下那个笑着与评委交流的人身上。
贺屿神情坦然,偶尔还会低头轻笑,顾则桉看得出他完全不紧张,甚至可以说游刃有余。
他不免多看了一会儿,但没想上前,他不想以这个方式见这样的贺屿,他要贺屿亲口承认。
贺屿与评委交流完后,顾则桉才转身朝会场门口走,手刚扶上金属拉杆准备推门时,风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摸出来一看,贺屿的名字亮在屏幕上。
他一瞬间停下动作,屏幕的光在掌心闪动,犹豫了几秒,才按了接听。
“喂,顾则桉。”贺屿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兴奋:“刚才在比赛现场当啦啦队,没来得及看手机。”
第68章
顾则桉淡淡地“嗯”了一声,恢复了往日毫无情绪的低沉。
“刚才赵尘表现得太好了!”贺屿的语气轻快得几乎带着雀跃:“评委说他角度犀利,临场反应特别快......”
顾则桉一直看着不远处搭着队服外套,一边和他讲电话一边笑着与别人挥手朝休息区走的贺屿。
“是吗?”他语气仍无波澜:“那要不要来君泰实习?”
对面的贺屿听到这句话,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动作不明显,可顾则桉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听筒里静了几秒。
贺屿很快又笑起来,还是那么漫不经心:“你抢不到人,刚才博恒律所的郑律师说要直接给......给赵尘实习offer。”
那轻快的语气下藏着一丝梦寐以求,想在人面前本能地炫耀一两句的得意。
贺屿应该很激动,顾则桉心想,他眼睛眯了一下,没来由地生出了点烦躁,握着手机的手不觉紧了几分:“口头说的不一定会生效。”
电话那头的贺屿怔了一下,但他完全沉浸在兴奋中,没有多想:“你这样说也是,我......我得让赵尘赶紧找人签协议。”
“你什么时候回来?”顾则桉一直盯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侧门:“今晚就回来。”
贺屿顿了顿,耳边是赵尘和其他人在讨论明天去哪吃便宜的海鲜,他本想趁这通电话顺势给顾则桉请一天假,赵尘说这里的海边很美,除了自己的家乡和港都,他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城市,更别说看海。
但顾则桉这么一问,话到嘴边反而有点卡壳:“那个......赵尘他们想后天再回来,我想能不能明天或者后天再回去?”
顾则桉那边沉默了一秒,淡淡地开口:“你之前发短信说不打算去实习,不就是为了方便我随叫随到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却比任何时候冷淡,甚至还有些刻意地放缓,像是要将每一个字清晰送入贺屿耳中。
“贺屿,你忘了?”
贺屿一下子怔住,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比赛一结束他就想分享给顾则桉,或许因为他是行业里的天之骄子,或许又是因为别的,贺屿想不清楚,但他还是借着赵尘的名义告诉他。
可顾则桉的一句“你忘了?”,让他从兴奋中恍然惊醒,其实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他甚至连顾则桉的朋友都不是,只是‘随叫随到’的人。
一股说不清的酸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他试图挤出笑声,却发现嗓子有点干,声音低了些:“我没忘,那我晚上回。”
电话另一头陷入短暂的沉默,顾则桉望着玻璃倒影里自己冷漠的脸,忽然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说不上来那种情绪是什么。
深冬的夜风像一把无声的刀,贴着皮肤刮过来,冷得发痛。
贺屿裹紧了外套领子,把帽子压低了点,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匆匆出来,这班是晚上十一点五十的红眼航班,他几乎是临时抢下来的最后一张票,人一落地,疲惫得像被抽空了力气。
到了公寓接近凌晨两点,门锁“滴”地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顾则桉穿着黑色的T恤和灰色家居裤,没有抬头,手上摊开几页文件在看
“我回来了。”贺屿在玄关换拖鞋:“那个......我先进去放行李洗个澡。”
顾则桉抬头,目光落在他手里还没放下的行李箱上,神情淡淡:“辩论赛好玩吗?”
话一出,贺屿脚步顿了一下。
他本想跟顾则桉说点什么,但一想到白天电话里顾则桉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撇了撇嘴:“一群人像居委会大妈一样劈里啪啦吵,吵得脑仁疼还听不懂,现在想来挺无聊的。”
“这样啊...刚才听你打电话我还以为你感兴趣。”顾则桉微妙地挑了下眉,声音慢吞吞:“我们律所和另外三大律所的年轻律师正筹备模拟法庭的友谊赛,打算过几天做个公益性质的慈善活动,本来还想着让你去看。”
他像是无意提及,假装不经意地瞥了贺屿一眼,看见那人的眼神突然一亮,疲倦像被瞬间拨开。
顾则桉想起在台上目光锐利,一针见血点破对方逻辑漏洞的贺屿和在自己面前戴着面具的贺屿,眸光轻敛,语气顿了顿:“不过,你觉得挺无聊那就算了。”
贺屿心里“咯噔”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真的无聊”“我只是随口说的”“你别当真”,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每一句都补救不了,眼神黯了几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双手无处安放地摸了摸行李箱把手。
顾则桉眼尾瞥见他没掩饰好的表情,心底莫名有点快意,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恶劣:“今晚不做了,你进去吧。”
贺屿听到这话突然像被狠狠地踩了一脚,心情原本就低落,此刻更像被人补了一刀,说不出的委屈和烦闷一起涌上心头。
“你不做还非得让我连夜赶回来?”他说:“至少我还可以待到明天,一早还能去海边吹个风。”
芊媛的事像根绳索,从他心口一圈圈勒紧,细得看不见却疼得真实,每天要费尽心思地找线索,应付顾则桉,应付其他人,他也需要一个出口。
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早上,在陌生的城市在从来没去过的海边,换一个地方的空气呼吸,喘一口哪怕是假象的自由,都他妈不允许!
“是,我就是一个挺随便的人。”贺屿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压着喉咙的一股酸:“是你随手拿起又轻易放下的玩物而已。”
顾则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贺屿蹲下身拉开行李箱,拉链被猛地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格外刺耳,他从最上层的夹袋里拿出一个长条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支钢笔。
那是他在机场买的,笔身暗蓝,笔帽刻着极细的纹路,不贵重但做工看着精巧。
他每次见顾则桉写字都是用的钢笔,特别是那天在庭审现场,顾则桉握着那支银光微闪的钢笔,每当陈述关键论点时,便会不经意地敲一下桌沿,像是他手中的利剑,
“这是还你的。”贺屿将钢笔往顾则桉面前一推:“你上次在法国给我带了咖啡豆,不管你是因为心情好顺手给我带的还是什么,我都觉得要还你,就当是换的。”
顾则桉蹙眉愣了一下,垂眸盯着那支钢笔,眼神沉了一些:“贺屿,你在生气。”
“我没有。”贺屿摇头,努力压下突然上来的情绪,眼角却还是有点红:“我只是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第69章
顾则桉没动,贺屿见他冷淡的脸上连一丝反应都没有,抿了抿嘴,无所谓道:“算了,你也不会看得上。”
说完,他将那支钢笔收回,转身朝沙发旁边的垃圾桶走,正要把钢笔扔进去时,顾则桉叫住了他“贺屿。”
下一秒,贺屿的手腕被顾则桉猛地拽住,猝不及防地让他一个踉跄,几乎跌进了顾则桉的怀里,鼻头撞上对方肩上,磕得鼻子更酸。
但他还未来得及出声,顾则桉说:“贺屿,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生气?”
贺屿怔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则桉眉眼微垂,眸色愈深,继续说:“这又是你在演?”
贺屿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直直地盯着顾则桉,嗓音有些干:“你什么意思?”
“你在场上一连串的发问堵得对方辩手逻辑几乎混乱,一边拆解漏洞,一边抛出下一个问题。”顾则桉神色冷得没有温度:“你很享受,对吧?”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贺屿错愕了一瞬,意识到什么,心头一紧:“你去了辩论现场?”
“贺屿。”顾则桉不置可否:“你到底在隐藏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贺屿瞬间喉咙绷紧,如果侵犯芊媛的人是顾以轩,他会觉得顾则桉不知道这件事,告诉他可能还会帮自己,但视频里那个人并不是顾以轩,现在还不能确定。
他目光落在顾则桉身上,选择避开正面回答,只是问:“你……生气了?”
顾则桉的眼神微微一滞,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脏深处理不清的地方。
他不确定自己心头究竟涌起了什么情绪,但生气似乎是其中之一。
可这些情绪是复杂的,说不上是因为被贺屿戏弄,还是因为自己根本不了解他,也许...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贺屿见顾则桉没有说话,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是捅破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顾则桉对他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随意,否则怎会因为他而生气?
“我没有什么目的。”他冷静了些,坐在沙发上,眼神望向窗外:“我这种人怕给法律系丢脸,你之前不还说不要让我给学校丢脸吗?”
顾则桉站在贺屿对面,背光而立,脸庞被光线切出锋利的线条,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沉得仿佛夜里的暗流。
良久,他问:“贺屿,你觉得我会信?”
这句话落下,像是一枚钉子。
贺屿手指一顿,手上的钢笔突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碰响。
“我每个月都得往家里打钱。”他垂下眼,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抬头:“我在县城里长大,哪儿都没去过没见过市面,读大学之后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我觉得跟着你们特别有面子,我就是爱慕虚荣。”
空气静了几秒。
顾则桉没有动,一直看着贺屿,从头到尾,看他精心编排的语句,看他用力维持的平静,看他在坦白时不自然的眼神漂移。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钢笔,放在茶几上:“不是。”
贺屿挑眉,像是在笑:“什么不是?”
“你可以说你家里需要钱。”顾则桉看着贺屿,略微上挑的眼睛像是能洞悉一切:“但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贺屿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瞬间收紧,他嘴角牵了一下,试图再笑,可目光与顾则桉对上,被他看得有些发慌。
“你和评委交流时眼神是自信从容,带着锋芒的。”顾则桉逼近一步,伸手握住贺屿的脸颊,往上轻轻一抬:“那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贺屿望着他没说话,喉结动了动,想反驳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可以骗别人。”顾则桉嗓音低沉,眼神却灼得他无法逃避:“但你骗不了我,贺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