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轰——
汹涌的烈火扑面而来, 谢云逐的眼前一片白茫茫,那一瞬间没有感受到灼热,却体会到了一片寒冷。
“呼……呼……”他紧张地大口喘气, 胸口憋闷得不行。
奇怪,明明把眼睛睁到了最大, 可是眼前还是一片漆黑。没有火焰了,他也不在那个燃烧的院子里,弥晏……弥晏在哪里?
最后一刻,他明明记得弥晏紧紧抱住了自己,可是现在他却消失不见了,外面极度静谧,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他的心砰砰狂跳个不停。
梦境并不连续,而且完全不讲道理。烧死那些流浪汉之后,小原大概是又开始做一个新的梦, 他也只能随波逐流地跟着掉入新的梦里,还和弥晏走散了。
谢云逐本来是蜷缩侧躺的姿势, 他试着舒展四肢, 然而很快碰了壁。向上摸也是一样, 就在他头顶几厘米的位置, 也是一块墙壁。
咚咚咚——
谢云逐试着敲了敲,听那质感,四周的墙壁像是木头做的, 而且是一个密封的长方体房间。四面八方摸了一圈, 顶上的墙壁明显是后来盖上去的,有一层缝隙存在,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去推, 上面那层盖儿就是推不动。
老实说,这给他一种不妙的既视感,他觉得自己被关进了一个棺材里,而这个棺材又被深深地埋在土中。其中一个证据便是,他可以闻到空气中潮湿的土腥味。
他被活生生地钉在棺材里埋了起来,而且在饿死之前,他恐怕很快就要被憋死了。
可恶,明明刚才还放出了豪言壮语,现在却又陷入了新的困境。糟糕的是弥晏还不在自己身边,谢云逐可以想象他和自己的处境差不多,应该是被钉在了另一个棺材里埋着呢。
孩子发现自己不在身边,又是一个人在那么黑的地方,该有多么紧张和忧虑,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又丢下他不管了……谢云逐没法想下去了,他攥紧拳头,开始一下一下砸身边的木头墙壁。
咚——咚——咚——
拳头砸得通红流血,声音仍不够大,他就用自己的膝盖去撞,用自己的脚去踹,力求能弄出最大的动静。
毕竟噩梦反映的是人的主观世界,空间不会太大,他必须相信,自己和弥晏埋在足够近的位置……不够近也没办法,他必须让声音传出去!
终于,在他的左前方位置,传来了同样有力的回应——弥晏听到他的声音了!
同时,他的手腕上浮现了一条缠紧的红线……这小子,原来一直绑着他没有松开!
高兴还没持续三秒,忽然之间,就在谢云逐的头顶正上方,传来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我不同意!”
女声颇有些歇斯底里,那是小原的声音!
谢云逐屏住呼吸,立刻停止发出声音,留神着上面的动静。
“求求你,给我一点肉吃吧……”那是另一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腔,“您看看我的儿子,瘦得皮包骨头,快要饿死了……”
“我已经把屯着的狗粮猫粮都给你们了,现在我的家人也都没有东西吃!”小原的声音也在发颤,“每天都有很多毛孩子饿死……我没东西给你们吃了!”
“不,有的……”苍老的女声仿佛在念诵一个诅咒,絮絮叨叨、连绵不绝,“我刚才都看到了,您把动物的尸体都装在了盒子里,埋在了地底下……我知道它们刚死,还热乎着,还可以吃。我不是要您给我活的狗吃,我就是想要那条刚死的小狗,给我的儿子煮一碗热腾腾的狗肉汤……您看看,他虚弱得快睁不开眼睛了,这不是生病,就是饿的,狗粮不是给人吃的东西,没有营养,我就想问您要一条死狗,救救我的儿子……”
一同响起的,还有那孩子虚弱的咳嗽声,小原“滚开!别过来!”的尖叫声,然后是很轻的“噗通”一声。谢云逐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能猜到,是那位母亲跪了下来,跪在小原面前,想要一条死狗救她儿子的命。
孩子在咳嗽,母亲在祈求和哭泣,然后是小原崩溃的哭声:“你们不能这样逼我,别过来……它不叫‘死狗’,它有名字的,叫‘冰棒’……我养了它三年,它也是饿死的,因为我把它们的东西给你们吃!它知道要死了,也不叫,就安安静静地走到我身边趴下来,要我摸一摸……”
那夹杂着哭腔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上面有那么几秒完全的沉默,似乎是相顾无言,唯有悲切的目光在彼此凝望。
“歘——歘——”
紧接着头顶响起了铁锹声,一声比一声响,那是铁锹翻动泥土的声音,大概是小原正在把埋进地里的盒子挖出来。
在这翻天覆地的巨大动静中,谢云逐忽然听到左前方的木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一柄刀尖刺了进来!
就像切开豆腐一样,刀刃丝滑地将那块木板切割,一个身形艰难地挤了进来,然后带着满身尘土一把抱紧了他!
“弥晏!”谢云逐一阵狂喜,都没法想象他是怎么从另一个木盒棺材里爬过来的。他最爱干净的白毛小猫,都已经变得灰扑扑的了,而且盒子又那么小,也就是他们习惯于紧密拥抱,才能严丝合缝地挤进来。
“阿逐……”因为姿势的问题,弥晏的脑袋挤在他的胸口,被他用手臂牢牢箍住。亲不到嘴唇,他似乎极为不满,钻动着脑袋找到了胸口的某个位置,竟然就这么隔着衣服亲了下去,半咬不咬地含着舔.弄,竟该死地自得其乐上了!
“哈啊停停停……喘不过气来了……”谢云逐一方面是被他闹的,另一方面是真的喘不上气,地方太小他也没法抽出“安抚奶嘴”,只能任他啃了一会儿,闭着眼小声道:“快了,很快就要挖到这个位置了。到时候我们必须趁小原不注意跑出去,被关在盒子里不出三分钟就会被憋死……”
“嗯……”弥晏总是不啃了,但依旧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谢云逐很怀疑他真的需要空气吗,还是只要吸几口自己就能活?
老实说,这家伙虽然有时候很幼稚,但的确能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至少这个自己无论怎么也推不开的棺材盖子,他一只手就能推开。
随着盖子被掀开一条缝,新鲜的空气和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弥晏先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查看情况,确认安全后才用胳膊肘将盖子顶得更开,拉着谢云逐一骨碌钻出来,搂着他倒在了土中,两个人都滚了一身灰。
好家伙,谢云逐这才看清刚才那“棺材”是什么——敢情是个木制的长方形高档月饼盒,里面能装两个月饼的样子。
在月饼盒周围,还有那种铁皮茶叶盒、曲奇罐、甚至还有快递箱子什么的,整齐地排列在地下,想来里面都埋着不同宠物的尸体。
这显然是一个私人的宠物墓地。
而它的守墓人小原,正把其中一个盒子交给那哭泣的母亲,后者抱着病弱的孩子,连连鞠了好几个躬,才千恩万谢地离开。
“不用你谢,别告诉其他人就行。”小原疲惫地捂着脸,声音像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我再和你说一遍,你千万、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
“好、好的,我明白了……”母亲满口答应地离开了,“您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噩梦呈现的方式并不连续,而且被小原的意识扭曲成了极为可怖的模样。这对母子消失在墓园后不久,更多的人头就冒了出来,像雨后的菌子一样,从土丘的边缘开始生长,发面馒头一样膨胀。
这些人个个消瘦、麻木、脸色青紫,有点像僵尸,密密麻麻,成群结队。他们干裂发紫的嘴唇里正在发出喊叫,像张开的伞盖喷吐出雾一样的孢子:
“小原姐,行行好,给点吃的吧?今川已经是座死城了,到处都没有吃的!”
“一只死老鼠也行,求求你……我的女儿快饿死了!”
“反正那些小东西也是要死的,不如拿过来救人!难道动物的命比人更重要吗?……我就躺这里,反正也走不动了,你要真的没人性,就看着我活活饿死吧!”
完了。谢云逐的心咯噔一下,他完全能猜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那位母亲根本没能隐瞒住秘密,哪怕她有心隐瞒,煮肉飘出来的香味也能让十里外的饿鬼闻风而来。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是根本收不住的。
那个纵火犯,或许就在这群讨饭者之中。
“小心,”在悲剧真正发生之前,弥晏已经看到了先兆,胳膊揽住他的背将他护入怀中,“火焰又要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谢云逐的视野一下子被金色的火焰点燃了。这一次他终于看得分明,那些火正是从小原自己身上烧起来的,像喷发的火山口一样四处喷溅,周围那些祈求的人就像干枯的野草,成为了大火蔓延的养料。
“要我给你吃?做梦去吧!”
“从我家里滚出去!滚、滚!地下埋的都是我的亲人,不是你们的食物!”
“哈哈,不走是吧?……好啊,那谁都别活了,一起死吧,全都去死!”
咣——
巨大的声响,巨大的火光,凄厉的嚎叫声刺破耳膜,人间一片火海炼狱。那些各色盒子组成的棺材板在哐哐震动,小动物们都尸体接连从棺材里爬出来,加入那烈火的行列。
梦境已经完全扭曲,陷入了疯狂,焦黑的人类,腐朽的动物,都跳起了死亡之舞,围绕着那个点燃火焰的女人如同簇拥着死神,所有的一切都在狂飙的火焰中飞旋和狂舞。
谢云逐拉着弥晏重又躲入了土中,把他们严严实实埋了起来。忍受着头顶上的灼热,谢云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纵火者也不在这十二人里面,在梦里他们被烧焦了,但是小原的愤怒还没有平息。等着,一定还会有第三幕。”
“快了,就要到最后的时刻了。”弥晏轻声道,“她身上的‘爱’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最纯粹的恨意,那就对应着在现实中,她真正将愤怒付诸行动的那一刻。"
“嗯,我们不能再被动下去了,想必那个真正的纵火犯很快就要出现,我们要替小原找到他,”谢云逐头疼道,“只有这样才能终结这场噩梦,否则只会是无尽燃烧的轮回。”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在墓园被燃烧殆尽后,场景再度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倒是和之前有点不一样,最让谢云逐欣慰的是,他们恢复了正常人类的大小。
他和弥晏正盘坐在柏油马路上,周围还围坐着上百号人。
这些人男女老幼都有,相同的是他们消瘦的身形和憔悴的神情,以及双眼中流露出来的狂热渴望。瑟瑟寒风中,他们或挤在一起发抖,或围着眼前的高墙探头探脑,还有的敲着不锈钢盆,唱经一样念着:“饿啊,我好饿啊……”
对了,一看到这面粉刷成淡蓝色的墙壁,谢云逐就认出来了,他现在正在动物救助中心外面。这片地区原来应该是哪个废弃厂房的仓库,被小原租下来后就收留了很多流浪动物。
她的家境还算殷实,便用自己的私房钱租房子买口粮,负担起了一百多只流浪动物的开销。这个地方她经营了五年,就像照顾自己的家人一样照顾着毛孩子们,直到大灾变来临。
这些都是弥晏曾听她提起过的,“小原生活的地方名为今川,在大灾变刚开始的时候,大地崩裂,信号断绝,将这个小县城隔绝成了一座孤岛。粮食和物资消耗得很快,不出三个月,就有很多人开始挨饿。因为之前囤积了很多狗粮猫粮,所以小原一直有把食物送给那些饥饿的人,还收留了很多流浪者……她告诉我的只有这些。”
而如今亲临小原的噩梦,弥晏才真正感受到,所谓的“饥饿”究竟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那些瘦骨伶仃的人不像人,更像是狼,消瘦的眼窝里嵌着一双冒绿光的眼睛。他们坐在这里等待,等着高墙另一头的宠物先饿死,这样他们就有肉吃了。
想不到最后还是落入了最糟糕的处境,连谢云逐都感同身受了那种痛苦:想要守护的毛孩子们一个也守护不了,已经献出了它们的口粮,必须看着它们一个个饿死,到最后连尸体也守护不了……
也难怪小原会是那种性格,但凡经历了这些,都很难对人类这中生物有什么好脸色。
谢云逐沉吟道:“那小原有没有告诉过你,最后她是怎么得救的?照理说今川那个时候已经与世隔绝,断粮断水又是寒冬,火灾之后她住的地方也被烧了……”
弥晏摇了摇头,“她只提过,在火灾当夜她就得救了,一同得救的还有其他挨饿的今川人,只有她的毛孩子们永远葬身在了火海里……”
“火灾当夜就得救了?”谢云逐立刻问道,“为什么?今川那样的小地方,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大灾变后整整三个月都没有等来营救,为什么偏偏是那天?况且那一晚今川的人民都得救了,说明至少是军方派来的强大救援力量,为什么如此凑巧?”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弥晏也陷入了沉思,事情里的确有蹊跷之处,或许是他们破局的关键。他下意识去看谢云逐,却发现他脸上并没有疑惑,倒是拧着眉头,看起来有些郁愤。
“阿逐,你已经想到答案了对不对?”
“再明显不过了。”谢云逐叹了口气,“就是因为那场火灾啊——你想象一下,这个规模的仓库完全燃烧,会成为夜晚多么明亮的坐标。假设军方一直有驾驶直升机四处搜寻幸存者,那么在百公里外就能发现这里。所以救援只能是那时候,在她所有的宠物们被烧死的那一夜。”
竟然是这样一种巧合,命运弄人啊……弥晏也不由感到唏嘘,“果然,必须阻止纵火犯,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在噩梦中重演。”
不过问题又回来了,到底是谁潜入仓库放了那把火呢?在外头守尸的人来来去去得有上百个,在事件发生前,如何确定谁有嫌疑?
更何况,这些人明明只要等着宠物自然死亡就好,假如放了火,岂不是自己也吃不着了?
这样想来,嫌疑人要么和小原有私人恩怨,要么就是一个拎不清轻重或者精神有问题的人。谢云逐交代一番,便和弥晏分头搜寻起来。
他们来回游走,光是将一百多人观察一遍,筛选出那些言行举止有嫌疑的人,就耗费了许多时间。好在随着太阳落山,聚集在门口的人也变少了,谢云逐在寒风中裹紧了外套,夕阳的坠落预示着希望的流逝,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只能想办法进院子了,我们守在门口有监控的位置,等着纵火犯过来,要特别留意刚才那几个嫌疑人的动静……”谢云逐在弥晏耳旁交代一番,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凝神望向门口,露出了深思之色,“等等,我好像遗漏了一件事……”
“怎么了?”
“噩梦与现实有一个不同,非常重要的不同!”谢云逐走到院门边,哐哐晃着那扇门,“那就是门打不开了!因为梦神关闭了兰因所有的门,所以这扇门无论如何是无法被打开的,而这个厂房的围墙非常高,还缠着铁丝网——这样一来,纵火犯就没法进入院内了!”
弥晏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小原曾说过,火灾发生那天晚上,她仔细锁好了门离开了救助中心。但是我们在外面等了一下午,她也没有出来,是不是也因为这扇打不开的门?”
受到现实扭曲的影响,连噩梦都被改写了,如果小原的噩梦中,那场火灾并没有发生,那么梦的走向会怎么样?她会被一个人关在院落里,和她的宠物们一起慢慢饿死吗?
被困在噩梦中的他们,会和外面这些饥肠辘辘的人一起饿死在今川这座孤岛上吗?
“不对、不对……”谢云逐拧着眉头,这个理所当然的思路让他感觉不舒服、不对劲,他有一种预感,今夜火灾一定会发生!
他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转动,将噩梦中经历的一切都过了一遍,从汤锅开始,到门口出现的燃烧的女人,到坟墓和哭泣的母亲,还有火焰、总是火焰……
等等,不对劲的地方正是火焰!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可为什么从一开始小原就在燃烧?
一簇细小的火花点燃了神经末梢,谢云逐没有放过那丝微妙的违和感,所有细微的蛛丝马迹很快在他大脑里编织成一张逻辑严密的网络,一个不可思议的真相呼之欲出!
他一下睁开眼,抓住弥晏的手,“快!我们要进到院子里去!必须阻止她!”
“什么?”弥晏在发问的同时,身体就已经率先动起来。门无法打开,他们只能硬翻过围墙,他的目光逡巡一圈,很快找到了突破口,他用手指抓住了墙壁上的凹陷,以人类所不能企及的爆发力高高跃起,一只手猛地攀住了围墙的边沿。
就凭着那一只手的抓力,他将整个身体送上了高墙,另一只手挥动长刀,将铁丝网砍成碎片。整个动作一气呵,弥晏稳稳地占据了墙头,向下伸出手——
就看见谢云逐把路边的垃圾桶踢了过来,踮着脚踩上去,没有借他的手也灵巧地翻了上来。
“在噩梦中,‘火’是审判堕落、净化罪恶的象征,所以小原才会不断不断地烧死她心目中的罪人。”谢云逐跨坐在墙上,飞快地解释道,“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她自己也在燃烧,也在承受那种痛苦?审判者不会将自己投身于火中,除非她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弥晏愕然转过头:“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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