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小逐,我来了……”
“鬼啊!”小鬼们吓得抱头鼠窜。
谢云逐后退一步,在考虑自身的安危之前,对弥晏的担忧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如果梦神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那岂不是说明弥晏已经……
忽然,冰凉的触感落到他的手腕上,梦神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眼前,握住了他的手——该死的断片感又出现了!谢云逐才看到他身上可怕的伤口,甚至在心口处还有一道贯穿伤,粘稠的黑色血液汩汩流出,身后拖拽的那双羽翼更是残破不堪。
可祂似乎不会疼,或者不在意,只是用冰凉的双手握住他的,然后无比虔诚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逃跑是没有意义的,谢云逐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了一个念头,如果不带着弥晏一起走。只有我活着没有意义,必须想办法救他,必须带他走……
“弥晏在哪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竟然还保持着该死的镇定。
“神与神之间亦有游戏,规则是胜者为王,赢家通吃。”梦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在说话间亲吻他的手心,“如果你想得到祂的东西,就战胜祂,摧毁祂,然后夺取属于祂的一切。当然了,我对爱神……”
大概是手所处的这个位置恰到好处,谢云逐毫不犹豫地挥了过去,在梦神脸上留下了一声清脆的耳光。
啪——
响亮的一声,梦神微微侧过脸去,眼神中浮现讶异,紧接着却是某种狂热。祂扶正了歪掉的眼镜,动作堪称优雅,微微笑道:“如果你喜欢这样,就尽管把我的脸拿去。”
说着,祂垂下身来,那张英俊的脸如蜡烛一样融化了,变成了闪烁着碎星的黑色流体,石油一样淌下来,落在了谢云逐僵硬无法活动的手心里。那冰冷的、沥青一般的质感让谢云逐颤抖起来,最可怕的噩梦都没有眼前这副场景可怕。
紧接着,一种奇怪的刺痛感涌入皮肤,那是梦神的力量在入侵,麻痹的感觉沿着手指蔓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然而全身心地去拒绝,很快梦神融化的脸就扭曲起来:
“为什么?还是不行……你和爱神之间的契约明明早就斩断了,为什么不愿意接纳我?之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谢云逐嗤笑一声,幽蓝的眼瞳里分明是冷漠和不屑,“我爱他,这辈子只会和他一个神结契。”
“可是你不能抛下我不管,当初、当初是你带我离开兰因的,我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你!”梦神的声音有如疯子的呓语,“现在全毁了,我又开始做噩梦了……谁都逃不过,你必须救我……”
祂在说些什么?谢云逐皱了皱眉,在波比的记忆中,他也曾接触过兔子形态的梦神,那时的祂虽然也对自己表现出了占有欲,但还是很讲道理很听劝的。然而现在这一个,实力更加强横恐怖,却常常表现出理智崩溃、人性溃散的状态。还有,祂说的“又开始做噩梦”是什么意思?
要知道,梦神的噩梦,本就是由混沌引起的。当初他和弥晏可是花了好长的时间好大的力气,才清理了祂的噩梦。
这岂不是说……混沌的污染又出现了?
谢云逐打了个寒颤,忽然意识到梦神为什么会像鬼一样缠着自己,那或许是因为祂再次病了,所以才会找上自己,这个曾经治愈过祂的人!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梦神抓着他的手臂,直直地探入自己的躯体,包裹住祂的黑袍像舞台帘幕一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他纯白的骨架。
谢云逐睁大了眼睛,看到祂那被肋骨包裹的脏器中,睁盘踞着一只五彩绚烂的兔子——这应当就是祂的本体形态——兔子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脊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长耳朵正不停地哆嗦,好像正陷入噩梦中不可自拔。
“祂很痛苦,摸摸祂,再为祂唱一首安眠曲,让祂在宁静中得到好眠吧……你不是可以做到吗?救救祂……”梦神带着疯疯癫癫的神情,就这样抓着他的手,不停地伸向那只兔子,要他去触摸祂的痛苦,要他去抚慰祂的灵魂……
可那是混沌,盘踞在一个神明身上最高浓度的混沌!但凡碰到,那就不光光是感染,而是会死,以一种扭曲的、可怕的方式即刻死去!
不,绝不可以!谢云逐的心里爆发出最原始的恐惧,他还要活着,他还要回到弥晏身边!他还什么都不明白,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的叫喊还来不及变作语言,这一切发生得这么快,本就不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手腕上的力量不容拒绝,终究是带着他碰触到了——谢云逐感到了指尖的冷意,那是比死亡还要冷的东西,那是一切事物的反面,万千生灵的终结……
不知是不是极端的寒冷引起了感官的失常,他忽然又感到指尖有点暖和,那是一种痒苏苏的感觉,好像春风吹动柳枝拂过他的脸颊,又像是小猫用柔软的肚皮蹭着他打了个滚……
不,那并不是错觉,谢云逐分明看到了一点柔软的粉红色,像泡泡一样亲吻自己的指尖,那样浅淡,那样微弱,很快消融,可又像烧不尽的野草一样一遍遍苏生,倔强地将他包裹,硬生生将他与混沌隔绝开来。
这是爱神的领域!
弥晏还没有死,他的力量还在努力保护着自己!谢云逐狂喜地抬起头,正对上梦神那张扭曲狂怒的脸,他竭尽全力,从嗓子里逼出绝望的呼喊,想要呼唤他的名字,一如之前千千万万次。干涸的喉咙里只发出了微不可闻的气流,然而冥冥中似乎真有神明听到了他的呼喊——
旅馆的窗户在瞬间爆裂,一支金色的箭矢穿破黑夜,带着整个黎明的辉光破空而来!
轰——
梦神从侧边被射了个对穿,漆黑的身体裂成了上下两半,有如一棵被雷劈倒的树,黑血像虫子一样满地翻腾。
谢云逐却没有被那石破天惊的一箭所伤,爱神的领域已经完全包裹住了他。他控制不住激动和喜悦,飞快地望向窗口,对上了那双恶鬼般的金瞳。
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他的天神降临,带着满身的伤痕,几乎被鲜血浸透。那张本该完美无瑕的脸上,一道伤口从下颌一直贯穿额头,雪白的睫毛都被染成了血色,眼瞳里也浸透着红,那双金眸便是血泊里的黄金,射出凛冽的杀意。
而这只不过是弥晏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一道伤口罢了,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被劈碎了锤烂了,然后又勉强拼接到了一起。那神情冷厉狰狞,恍若地底爬上来的恶鬼,很快就要坠入地狱最深层,而上来不过是为了带走他的仇敌。
此时此刻的他,不像是司掌着“爱”,更像是司掌着“死亡”。
重逢的喜悦转瞬而逝,变成了剧烈的心痛和惶恐,谢云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伸出手臂却连拥抱都不敢,唯恐碰碎了他。弥晏转过头来看他,无机质的金瞳定定地望着他三秒,倒是露出了有些恍惚的神色。
“阿逐……”他的声音嘶哑,似乎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缓慢地眨动眼睫一遍遍确认他的存在,然后才安了心,露出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意。
他那低哑破碎的嗓子里,很缓慢、很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只有我、才能和你结契……对吧?”
第156章 理论解
谢云逐望着他, 笃定地回应道:“对,只有你。”
“好。”弥晏眯起眼睛,满足地笑了起来, “那就……杀了祂、让祂去死……谁也不能、谁也不能……”
谁也不能夺走他的阿逐,谁也不能再把他们分开。
明明力量早就已经消耗一空, 可是如果他还想拼命,就一定可以做到更多——哪怕是把骨头锻成生铁,哪怕是把命挤成汁水,他也必须站起来,把前路的所有障碍碾碎!
看着那双野兽般的金瞳再次竖起,叫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再度爆发, 谢云逐再也忍受不了了, 一把抱住弥晏的腰,带着他猛地向前几步。门已经无法打开,好在窗口豁开了一个大洞, 给他们留出了逃生的空间。
蠢货!谁需要你拼命?!就算燃尽自己能打过,这样的牺牲到底有什么意义?!
谢云逐没这小子那么疯, 心里很清楚冲上去也不过是送死。趁着梦神重伤, 他必须为心中酝酿的计划制造时间。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高空坠落, 他本想叫那群小鬼帮忙接着, 然而在距离地面只剩几米的时候,却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迟滞,好像有一段距离被凭空抽走, 下一秒他们就轻轻地落了地。
那似乎是因为他们到地面的距离被扭曲了, 几米的距离被篡改成了几厘米。
“是谁……”谢云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连忙四处去看,“波比?!”
“是波比哦……”一道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拨动草丛的声音。
谢云逐连忙走上前去,拨开草丛,就瞧见红发少年满身狼狈地蜷缩在地。他浑身上下绽裂的伤口过于恐怖,那里面甚至不是在流血,而是渗出滴滴答答的黑色碎星浓液。
可他甚至还活着,从梦神手中被救了下来!
“我从一开始、咳咳、就打算救回波比……”弥晏邀功似的对他一笑,“梦神只要分心对付我,就无法专注于对他的控制,我抓住机会救下了波比,但也因此受了点伤……”
“……”谢云逐无言地看着他,那伤口惨不忍睹,再多看一眼他都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还能笑得出来!
“主人……”波比看起来并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是虚弱又焦急地叫唤着,手勉强抬起了一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谢云逐连忙将他的上身抱起来,好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波比一把攥住他的手,把小脸埋到他的手心里,呜呜叫着只是哭。他可怜的小狗,一定是痛得厉害,又委屈得不行……
他意识到波比想说什么,立刻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便听到他虚弱的气声:“主人,叫醒我吧,让我从梦里醒过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一定要把我叫醒……”
唯一办法吗……谢云逐的心重重一跳,他当然知道,而且打从一开始就再清楚不过了。这件事的缘起就是梦神绑架了波比,利用他扭曲现实的能力,将兰因变作了一座孤城。那么,只要波比从梦中醒过来,这一切就会结束,每一条路都将畅通,通向它的终点;每一扇门都将再次敞开,他可以轻易找到离开的路。
然而,一旦梦醒,波比就会死。
因为他早该死去,走到寿命的尽头,他这个少年的形态,不过是梦神的赐予,是一场过于漫长的美梦,醒来便意味着终结。
“你到底明不明白?!”谢云逐一把拎起波比的衣领,“如果你醒来,你就会死!”
“可是我不怕,也不后悔……”波比提了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对他说,“因为我本来就已经死了呀,能再见到你们,我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
“不,没有任何人会死在这里。”谢云逐冷冷地打断了他,“我们会活下来,波比也会活下来,我要所有人都好好活着。”
波比张了张嘴,明明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可是听到主人这么说,却有有了种想哭的冲动。当然了,能为了主人牺牲,是英雄小狗的勋章;可假如能活下来,继续陪在主人身旁,那也是很好很好的……
这不是小狗该决定的事,波比在谢云逐怀里乖巧地蹭了一下,“我听你的。”
因为主人说要他活下来,主人一定能做到。
弥晏弯起眼睫,高兴地笑起来。他就知道,阿逐一定会这样做,哪怕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可是他有自己不可逾越的原则。
可是接下来该如何活下去?他一点都不知道,那一箭耗光了他最后一点力量,他的双手已经疼痛到无法再举起,更勿论去保护自己的心上人。
谢云逐凝视着他,神情极为认真:“弥晏,有一件事我想向你确认,你一定要认真地去想,再告诉我答案。”
弥晏点了点头,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上滚落,混合着血水滴答往下流,喘息变得虚弱,听力也变得模糊,可他还想多听谢云逐说说话,多帮他做一点事。
谢云逐的问题却很古怪:“当初你和我在兰因的时候,你是不是从始至终都用领域包裹着我,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做过噩梦?”
问完后,他又很快补充道:“不仅仅是我们从波比的记忆里看到的那些,那太片面了,我想要知道的是你仍然铭刻的那些记忆,你一定要努力地认真地去想一遍,再告诉我答案。”
弥晏缓慢地眨动眼睫,大概只思索了三秒左右,便给出了笃定的答案,“是,我一直用领域包裹着你,在兰因时你从未做过噩梦。”
“你能够确定吗?”谢云逐握住他的肩膀,原来当他想要进行一场豪赌时,他的手也会这样颤抖,“这个问题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我确定。”弥晏微笑了一下,“因为我爱你,所以一刻都不会放松保护;如果你做噩梦,我一定会心痛,那样我就一定会留下印象……我只是忘了一些事,但我没有忘记怎么爱你。”
谢云逐怔怔地看着他,听到他的声音虚弱,却在努力诉说爱语。他一定是觉得走到了穷途末路,所以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就用那双柔软湿润的金瞳,那样可怜地看着自己。
可是不会的,他不会叫波比死,也不会叫弥晏死,他要救所有人。
而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自己从未在兰因做过噩梦,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曾住在被混沌深入污染的兰因,却一刻都不曾被混沌染指过。
连那至高无上的神明都没法幸免于难,凭什么他一个小小的人类能做到?为什么刚才就快要接触到兔子身上的混沌时,领域会自发凝聚于他的指尖?为什么艾深一遍遍地强调,他的领域是特殊的,要永远永远将自己保护?
答案再简单不过,谢云逐用力抱紧了弥晏,让他把身体的分量交在自己的身上,“毛毛啊,我终于明白爱神的领域有什么用了……这果然是独一份的、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力量。”
“什么……”弥晏的意识有些涣散了,一时没法理解他的话。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明白的。现在,用你的领域包裹住我吧。”谢云逐吻了吻他的眉心,“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他的话音未落,一团黑色的阴影从楼上跌落,那不断膨胀的身形已经有二层楼之高,乍一看像一座隆起的小山,隐约还能看出巨大兔子的形态。黑色的梦魇包裹着祂的躯体,残破的羽翼在地上掀起烟尘,糅杂着碎星的黑色浓血向着四处喷溅,模样丑陋至极。
这是梦神被混沌侵蚀,濒临疯狂的形态。
祂似乎没有眼睛,只是用像触手一样的器官在地上嗅闻,然后很快就锁定了方向,身体翻滚如浊浪向着三人躲藏的地方冲来。
“哒哒哒——”
一梭子弹从斜后方猛地射出来,喷吐爆裂的火蛇,子弹没入黑色的流质里转瞬就被吞没,却又在下一秒爆开金色的火花!
梦神的动作微微一顿,身体扭转,朝那个方向“看”去。
“还愣着干什么,宰了祂!”小原端起冲锋枪,一边狂吼一边倾泻子弹,每一发都被她附着上了灼热的金色火焰。
这一枪迅速打响了冲锋的号令,更多的攻击随之展开,冲在前头的是跟随弥晏的队友们,后方则是赶来支援的清理者和鬼魂们。
刚才的战场主要在空中,他们还使不上力,如今梦神明明白白地落入了包围圈,此刻不战更待何时?!
形态各异的鬼魂们不顾一切地展开最强的形态,子弹、诅咒、刀光剑影,全都锚定了一个目标,有强大的契神甚至在瞬间展开了固若金汤的防御领域,抵挡住那梦魇黑潮的袭击。
“大家都在。”谢云逐叹息一声,“毛毛,看来我们的人缘还没有那么差。”
弥晏不语,只是双手与他十指相扣,额头紧贴他的额头。他几乎是抽光了身体中的最后一丝力量,在谢云逐的周身构筑起牢不可破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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