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的宠儿 第150章

作者:拾月光 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无限流 近代现代

又有治水官一样的大人物,正在沿着河岸勘测丈量,确定开凿新渠的方位。他走过的地方,无数锸镐在泥土中起落,那百折不挠的势头,叫人不由想起“人定胜天”的箴言。

时不时有大浪滔天,卷走了一两个工人,然而他们本就是尸体,淹入水中也不会死。肿胀的身体沉下去,很快又浮起来,扒拉几下上岸,又继续爬上来劳作。

“这是什么情况?”清理者们和村民一样目瞪口呆,“怎么突然就开始治水了?!”

“因为我给他了,昨天晚上我把‘治’交给他了,我要他去修好那口钟!”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了少女的喘息,那是春菱,虽然身体虚弱,可还是跟着跑到了河边。

“交给谁了?”光头抓狂地问,“不是,‘治’怎么会在你手上?!你把‘治’交给谁了?!”

他一把抓住谢云逐,想要问个清楚,却听春菱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看啊,他在那儿!”

清理者们循声看去,便看到在水流最湍急的地方,有几个身影正在与风浪搏斗。水面旋涡疾走,掀起几米高一个接一个的浪头。而那几个精壮的汉子,就同跳龙门的鲤鱼一般,被大浪拍下,又高高跃起,手中拿着武器,正与什么东西激烈交战。

而最中间那个长发赤膊的身影,正是大禹。他有着神话人物的庞大体格,浑身披挂着一副金色的鳞甲,左手撒开大网,右手擎着一把鱼叉,正在与大浪搏斗。他的脚下,正是那口钟所在的位置。

它们战得激烈,却看不清对手究竟是什么东西。弥晏眼尖,先一步认了出来,“是水族的字。”

淹、没、沉、浸、泛……这所有拥有不详意味的字,全都发了狂,没命地想要把人拖入水中淹死。偏偏它们的对手早已死去,连呼吸都没有,有的只是僵硬肿胀的身躯和将要刺入它们身体的鱼叉。

忽然,大禹的手臂高高扬起,一下收紧手中的渔网,将它高高抛起。水珠飞溅,渔网在空中扑撒开一片扇面,闪烁着粼粼银光,其中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众人就见大禹擎着鱼叉,猛地朝前刺去,一下刺中了那个字,将其钉死在岸边黢黑的岩石上。

那个字登时呕出几口水来,抽搐几下,便直挺挺地死了。

那个字,正是“溺”。

溺水的大禹,亲手杀死了他宿命中的仇敌。他回头望了一眼,不知是在看谁,亦或者只是望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便抬脚向前走去。

大浪在他的身侧分开,如同匍匐在地向着新王臣服。一条笔直的水道通向河底,古老的大钟显露其形。钟上只剩下了三个字和一个空缺:大禹 水。

大禹沉着地踏浪前行,走到钟前,将手中的“治”放在了空缺的位置——他亲手修正了自己的命运。

只听“当——”的一声,古钟敲响,声彻天地,历史从此锚定。洪水跟着震荡,以古钟为中心,震开一圈又一圈荡涤的波纹。

站在岸上的清理者们都看呆了,在第三天的清晨,他们就这样修好了第一口钟!

明明跟着谢云逐出门的时候,他们还一肚子怨言,谁能想到会瞧见这震撼的一幕!

那轰然的鸣响无穷无尽,尾音在水中震荡不休。其他水族的字都生出了退意,一下子往水里钻去。搏浪的汉子们也不含糊,都跟着扎入水中,气势汹汹地追杀过去。

唯有一具尸体仍笔直地站着,他看起来比别人死得都晚,尸体尤其完好,都没怎么泡肿。他直挺挺地转过身来,转着脑袋搜寻着什么,一直站着没动的谢云逐,却忽然上前几步,“我在这里!”

那张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沐”字。这个字他们没见过,然而这个人的身材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这不是昨晚溺死的木先生是谁?

只是,他脸上的“木”怎么就变成“沐”了?莫非是在水里泡了太久,都泡发了?

沐先生上了岸,他在水中如游鱼一般敏捷自如,上了岸却和僵尸一样硬。还是清理者们急匆匆地迎了上去,“老木,你回来了!”

沐先生的脸僵硬着,做不出什么表情,却又流露出一种悲哀的意味,他缓缓开口道:“昨天夜里,‘溺’杀死了我,‘潜’带着我离开了基地,‘沉’拉着我入了水……我已经死了,只是回来看一眼,我很快就要走了。”

“什么?!”光头吃惊地打量着他,“你、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活的……让尔先生帮你看看,他不是说只要有口气就能救吗?!”

“……”可是弥晏没有说话,因为他也无能为力。

“看到这个氵了吗?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沐先生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脸道,“我会永远追随着大禹,居住在这片水底,当洪水爆发的时候,我们便将重新苏醒,为生民筑起堤坝。”

“不是,我不明白,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半死不活是怎么一回事儿?”光头彻底糊涂了,还有这成千上万治水工人,这与水族搏斗的骁勇汉子,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仓颉也好,大禹也罢,都是上古的神民。维系我们存在的,是一个民族的信仰。只要神话存在,只要战胜自然的决心和勇气还在,我们就永生不死。”沐先生道,“但若是人们失去了希望,忘却了历史又放弃了未来,我们便会逐渐衰朽,如同不曾存在过一般消亡。”

沐先生一番话,说得众人似懂非懂。而且这些话也并不像他们所熟悉的那位木先生说出来的,他仿佛皈依了一种更高的意志,将生与死都献给了一个更不朽的使命。他来到这里,仿佛只是为了告别人间的最后一点眷恋。然后他就会和那些尸体一样,缓缓沉没于水中。

“那天你托我下水时留意的字,我找到了。”这时,沐先生摊开湿漉漉的手掌,露出了手心里一个半死不活的字,那是一个“沈”字。

“沈”这个字最初的含义便是一场祭礼,先民将牛沉入水中以祭祀山川。后来这个字又讹变为了“沉”,渐渐在日常中取代了“沈”的本义。

这场作战中,“沈”也参与其中,沐先生一直小心留意,抓住机会便将它逮了上来。

“多谢。”谢云逐接过了那个字。

“那么就此别过,各位珍重。”沐先生后退了几步,声音里不再有眷恋和不舍,他的身体一截截没入了水中,很快变成一尾灵巧的鱼一般,在大河中徜徉,朝着治水的同伴们游去了。

谢云逐叹了口气,把“沈”字丢进了领域里保管。

他已经有了“君”,现在又有了“沈”,他要找的额外的两个字,倒是已经集齐了。他眯起眼睛,心中升起了一种雀跃的期待——他想找的人一个都别想跑,哪怕是在地狱里,他也要把人挖出来,问个清楚明白。

第175章 “碑”

众人都知道豕先生在找一些并非用来修钟的字, 却猜不透他想做什么。然而今天大禹的出现已经彻底叫他们服气,这个男人做任何事必然有他的道理,他们看见的是表面的草蛇灰线, 看不见的是布局深远的伏脉千里。

“豕大哥,”有人率先开了口, “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你尽管说,我们马上去干!”

“等。”谢云逐嘴里只吐出了一个字,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怪了,出现了这么多的字, 也该来了吧?”

什么该来了?众人都不禁转头去看, 忽然就听得一声爆喝:“哈哈,你个小泥鳅哪里跑?!”

这催命符一般的声音他们怎会不熟悉,就看到长着四个眼睛的仓颉已经闻着味道过来了。正如谢云逐所说, 哪里有大量的文字聚集,哪里就会出现这个文字杀手。

此刻这老头正伏在泥地里, 双手掐住一个不停扑腾挣扎的“泥”字, 正要把它活活掐死。

想要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疯狂的事, 谢云逐就有点心跳过速。他打开通讯仪, 提前问了鹿小姐一声:“你那边怎么样?找到‘卜’了吗?”

“快了快了,已经把范围缩到最小了!”鹿小姐压低的声音传来,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但我感觉快不行了, 省略号的时效就剩下八分钟,但我感觉它们已经发现我了。我现在就躲在坟地里不敢动……救命救命,你快点过来!”

“嗯, 马上就来。”谢云逐挂了通讯,便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他对众人道:“一会儿你们别挨着我,朝两边跑。够胆的可以跟到坟地帮忙,怕的就算了。”

“啥?”光头刚纳闷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抡起胳膊,把手中的石头朝着仓颉掷去,“啥啥啥啥啥——!”

“咚”的一下,正中十环,石头砸在了仓颉的脑门上。泥地里的老头一下子蹦起来,仰天发出一声愤怒的狂吼,“谁?!!!”

“我。”谢云逐高高地举起手。

仓颉怒发冲冠,手中幻化出数把武器,立刻朝着这里冲了过来!

这下哪还用谢云逐指挥,光头的脚自己就动起来,和其他清理者们一起发足狂奔。

所谓被熊追的时候不用跑过熊,只需要跑过同伴就行了。没人想落在最后被熊追,除了谢云逐和弥晏。

两个人甚至像是早有准备似的,故意在原地顿了一秒,给其他人留出逃跑的余裕。只这一秒功夫,那黑沙暴一样的人影就已经扑到了近前!

光头心慌,没跑出三步竟然摔了一跤,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他心里惨叫一声,心想自己这下完蛋了!

那阵黑沙尘果然朝他席卷而来,光头死尸一样躺着把脑袋埋进泥浆里,那叫一个顾头不顾腚。装死了半天,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才把跳到嗓子眼的心咽回去,悄咪咪抬头看:

仓颉居然直接从他头顶上跨了过去,正在追杀前头的两个人,对自己毫无兴趣。好在两人的速度都快得惊人,愣是没给仓颉追上。

那方向正是坟地的方向。

奇怪,昨天的事再度重演了,仓颉又是只追盯着豕先生杀,这家伙身上是抹蜜了不成?光头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抖。他不知道豕先生又有什么阴谋诡计,但知道他又带着尔先生拼杀在最前线。

想到他刚才的叮嘱,光头捏紧了拳头,发抖的腿迈开来,他也朝着坟地跑去。多个人多份力量,他才不要当软蛋!

/

坟地中。

鹿小姐孤零零地坐在一块墓碑上,头顶是瓢泼大雨,四周是一片泽国。坟地的地势低洼,四周的水都朝这里汇聚,已经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潭。这个水潭里自然没有丰美的水草和游动的小鱼,有的只是林立的墓碑和泛滥的尸骨。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汪洋大海里的一艘小船,风暴正在向她聚集。那些阴森森的字已经靠得很近了,它们不敢大张旗鼓地行动,怕引来仓颉的追杀,它们只是潜伏在尸首上,像狗一样四处嗅探自己的行踪。

诚然,她到现在还没有被发现是有原因的。这必须感谢她身上披着的一条“珠链”,那是由六个黑色圆点组成的省略号。其中一个功效便是可以让她的存在被“省略”掉,任何动作、声音都不会被察觉。

尽管没有什么战斗能力,但这个标点显然比其他的更具实用性,而且持续时间也长达一个小时,足以让鹿小姐完成谢云逐交给她的工作:用人骨占卜,找到“卜”字的下落。

她足足完成了七次占卜,一点一点缩小排查范围,最后才确定“卜”就藏在身下的这块墓碑上。而且最后一次占卜的结果告诉她,“卜”甚至不在水下,就在裸露地表的这块半米高的普通墓碑上。

糟糕的是,鹿小姐并没有在碑上找到“卜”字。她的占卜步骤不会出错,问题出在哪里还不得而知。

更糟糕的是,她已经没有时间进行下一轮占卜了。省略号的持续时间还剩下一分半,她就被困在这汪洋泽国的墓地里,确信自己在暴露身形的下一秒,就会被那些阴森狠厉的字撕个粉碎。

她抓狂地握着通讯仪,“我的亲大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马上。”

“马上是多久???”

那头不再有回应,只剩下浩大的雨声,省略号的使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鹿小姐不得不伸长脖子张望,她在估算一口气跑出坟地的生还率。

正在此时,一团疾速的风暴扑进了坟地里,炸开了漫天的水花,紧接着是“叱嘤”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两个看不清的身影在雨中战成了一团!

鹿小姐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才看清其中的一个身影,那分明就是弥晏!

明明之前一直都在逃跑,然而将仓颉引入坟地之后,弥晏居然反戈一击,与他正面交锋起来。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根漆黑长棍一般的武器,但若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长棍下面还缀着一个黑色的圆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越是藏到最后的标点,效果越是惊人,三两回合的交锋下,那巨大的感叹号对上仓颉手中的长戈,竟然丝毫不让,甚至还稳占上风!

那显然不是弥晏自身的力道,他不过是随意挥出一击,在感叹号的“强化”之下,立刻迸发出了砸下重锤的威力。仓颉试图硬接,整个人就像挨了一锤似的,双脚深深地被夯进了泥浆里。

仓颉脸上癫狂的神色都隐没了,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忌惮。他不战反退,退后几步,手指活络地移动,似乎在制造什么东西。他周身散发出的可怕气场,让弥晏也眯起了眼睛,挑起手中的感叹号向着仓颉抬了抬,挑衅道:“再来?”

“可恶,你给我等着!!!”

那些抽象的文字在仓颉的手中诞生,有张着巨口的“虎”,有展开双翼的“鹰”,还有神话中才有的“穷奇”“朱厌”。这些字都模拟出凶兽的形态,铺天盖地如汹涌的浪潮,朝着弥晏猛扑过去!

这两尊阎王的大战,叫坟地里冒头的字都藏了回去,谢云逐趁机涉水进入潭水,“鹿小姐?”

“在这儿!”省略号恰好失去作用,鹿小姐坐在潭中间的墓碑上,朝他猛招手。

“‘卜’就在这块碑上?”

“对,就是这个!”

谢云逐踩着一池子的碎骨头走过来,打开手电仔细看这块碑。上面就是普普通通的几行字:

先妣田桂芳之墓

旁边是她的生卒年月和立碑的时间等等。

“占卜说是这里,但我压根没找见'卜'字。”鹿小姐飞快地说,“有可能是在石碑里面,我们要不要把碑砸开看看?”

“先等等。”谢云逐深吸一口气,依旧打着手电一点一点仔细地检查这块碑。越是遇到困难越不能心慌,他必须像喝白开水一样淡定地把所有危难咽下去,哪怕这一险招已经让他的爱人身处险境。

“没有时间了……”鹿小姐咬着下唇,她一直呆在碑上缩着脚不敢下来,“你知不知道,这附近的水里都是……”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谢云逐的身子一歪,在没过他膝盖的水潭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咬了他一口!

靠着领域的保护,那一口并不深,然而还是咬破了他的雨鞋,污浊的水瞬间灌了进去,破了皮的小腿顿时感到冰冷的刺激和疼痛。

谢云逐立刻稳住身形,飞起一脚就去踹那玩意儿,鹿小姐的手电光跟着打过来,让他看清了那个可怕的字: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