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接着,他想到了早上孔姐的“故事”;从早上起就看着不是很顺眼的弥晏;连平良不知为何会受伤的嘴唇……
“哐哐哐!”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4号,6号,快出来!”
这还不到两分钟。
麦扣提着裤子往外冲,谢云逐跟着走出来,慢吞吞地在员工制服上擦着手。他发现自己那边的工作居然没有堆积,因为弥晏找了个箱子垫在脚底下,正在帮他干活!
而且这小子不知怎么的手还挺快,切得有模有样,仔细一看,原来是在拿触手干活。他那触手不怕刀切,割断了又会自己融合起来,就是小孩痛得龇牙咧嘴的。
谢云逐想也不想就大步走过去,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放在地上,自己把活接手过来。
弥晏红着眼圈看着他,真的想为他干点什么,谢云逐叹了口气,很快地伸出手指弹了下他的额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思考。”
在我的穷途末路,轮到你来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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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点,放饭时间到,流水线骤然一停,只是所有人的手都还惯性地劳作了一会儿。
憋了6个小时没法说话的连平良,顿时发泄地大吼了一声。其他人也跟着大喊大叫起来:“总算解放了!”
“饿死了!我要吃饭!”
“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
昨晚他们还在嫌弃隔壁的鬼哭狼嚎,一个上午,他们就也成了鬼和狼。
嚎完后,那声音却没有停息,大家都呆住了,屏息聆听。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嚎叫声——甚至不是来自5号宿舍,而是更远的地方,在脂膏工厂之外的地方!
这可怕的声音响了足足十分钟,才渐渐淡去,大家心里都有些疑惑,又有些打怵。这个世界的人,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孔姐过来送饭,饭盒的内容和昨晚一模一样,这次有更多的人都不顾一切地吃起来,因为他们实在是太饿了。
谢云逐没有叫,因为他真的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把饭盒丢到一边,他找了个箱子坐下来,就盯着地面失神喘气,脑袋里像刚掀开的蒸笼一样,一片热腾腾的白雾。
保持6小时高度集中不停歇的专注工作,是个人都得精神恍惚。弥晏心疼地拉起他的手,从小背包里拿了创口贴想要帮他包起来。
“不用,贴上了手指不灵活,会碍事。涂点药就行。”谢云逐摆摆手,“看你在那边做了半天鬼脸,有什么发现了吗?”
弥晏其实很少努力思考,毕竟跟着谢云逐,他只要当乖乖听话的小跟班就好。全新未启封的大脑动起来就是快,他点了点头:“我觉得,我好像丢掉了一种表情。”
“为什么是表情?”
“因为从早上开始,我就发现很难表达情绪,好像变得不是我自己了。”弥晏说。
“嗯,但是能传达情绪的东西,可能是表情,也可以是动作或语言。”谢云逐啃着压缩饼干,“这样的推断并不足以说服我。”
“我还有其他证据,”弥晏立刻道,“今天早上孔姐说完了故事,不是一直在观察我们的表情吗?我想那个时候,她一定是想检验什么。”
谢云逐想不到他能关注到这一层,“很好,说下去。”
“而且这个‘表情’,很可能和嘴巴有关。”弥晏继续分析,“因为我想不起来为什么连平良的嘴巴会受伤了——他可能是做了什么违反规定的表情,所以会受到惩罚,这个惩罚让他连张嘴都很困难。”
“不错。”谢云逐打了个响指,虽然到目前为止,弥晏还没有思考出他意料之外的东西,但对他这么个只会傻■的小笨蛋来说,已经不容易了……
弥晏被他夸奖后,就仰起脸,眼睛大睁着,嘴巴抿成一条线,有点呆呆愣愣地看着他——他一定也经历了那种熟悉的“若有所失感”。
谢云逐揉着他的嘴角,把他嫩红的嘴唇摆弄成各种姿势,最后拉着唇角向上翘起,“我觉得好像是这样。”
“这样吗?”弥晏保持着翘起嘴角的动作,固定在了一个奇怪又陌生的表情上。
“嗯,看起来有点傻,但很顺眼。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很轻易能做到的表情,但我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对它的定义。”谢云逐敲了敲空空如也的脑袋,并没有敲出什么新鲜货色——也许仅仅是“表情”还不行,必须有发自内心的“情绪”牵引才可以。
讨论没能继续,因为半小时的休息已然结束。工厂只给了他们喘一口气的时间,保证他们不会被流水线生生□□。
谢云逐发现,他麻木的手居然那样快地习惯了流水线的节奏,上午的时候他还受了点伤,下午的时候他就不怎么会被刀片刮到了。一切都成了肌肉记忆,成了一种习惯,好像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台机器。
然后,正当他以为适应了生产节奏之时,只听“滴”的一声,黄灯亮起,整条流水线都开始加速!
三把锋利无比的刀,疯狂地砍了下来!
谢云逐用尽这辈子最快的手速,拼了命地缩回手,手才没有被它砍成四段,根本来不及恢复心绪,又不得不继续处理涌上来的工作。每一次在刀口下伸缩都是冒险,他的手心被冷汗浸透了,心惊肉跳地陪流水线玩命。
周围传来了“呜呜呜”的哼叫声,这是不敢发出声音的员工们不堪重负的呜咽——就好像一台台机器过载时的嗡鸣。
然而,作为机器,就注定被榨干到最高效率,流水线还在黄灯中加速。他们中的很多人,恐怕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无穷的天赋,已经受不了了,但只要流水线带着,他们居然还可以更快;脑子已经快要疯了,可身体居然自发地在动在拼命。
这样的一天,赚210块钱,每一分都是血泪和汗水。
一整个下午,谢云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身体酸痛到快要报废,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刀片太快了,他一整天用眼过度,后来看刀片只剩下残影,全凭着直觉在切割。
晚饭是6点,休息半小时继续工作,9点就下班了——据孙主任说,他们厂的工作时间还算是短的。
晚饭多了点花样,居然每人都发一只水果。那东西看起来是苹果,但红得有点不正常,闻起来完全没有苹果的清甜味道。
这回谢云逐试着咬了一口——流程上副本时间超过一个月,说明副本内提供的食物大概率是安全无害的,他只带了7天的口粮,耗完后不吃也得吃,不如早点习惯。
一种假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果肉又稀又软,口感像烂棉絮。也就是他肚子饿瘪了,还能把这东西咽下去。
孙主任与民同乐,也和他们吃一样的苹果,只见他很享受似的小口小口吃着,回味无穷。
“这是苹果工厂里生产的好货,就是市民也很难买到呢。”孙主任陶醉在苹果的芳香里,“你们是新员工,所以福利这块都是给你们拉满的,以后哪怕进城了,也要记得感恩。”
“……”清理者们沉默了,心想这欢愉之城,也不知道是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亚当夏娃当年要是吃了这苹果,恐怕得到的不是智慧而是厌食症了。
谢云逐把难吃的苹果啃了一半,另外一半丢给弥晏。他在想,种苹果树的地方,会给自己取名叫“苹果工厂”吗?那简直无法唤醒任何食欲,只会叫人想起冰冷的厂房和流水线。
所谓的欢愉之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一天的工作下来,彻底坚定了他逃离的决心,主线任务只说要“离开”,可没规定离开的方式。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的。
弥晏捧着那半个苹果,不知道在瞎琢磨什么,忽然他扬起了头,金瞳闪闪发光:“阿逐,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37章 弥晏的主意
“什么办法?”谢云逐倒有些惊讶。
“这个办法要等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可以做。”弥晏仰头看他, 似乎有些紧张,“而且我有一个条件。”
“?”谢云逐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他没听错吧?这小比崽子要和自己谈条件?莫非他丢掉的东西, 是自知之明?
“接下来的工作让我做,你休息, ”弥晏紧张兮兮,一句话说得飞快,“不然我就不告诉你方法了!”
谢云逐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嗤了一声:“想都别想,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威胁对我没用,我不喜欢和人谈条件。”
“可是你告诉我要思考, 如果你一直忙碌的话, 你就没有办法思考了。”弥晏说,“如果一直无法思考,我们就会丢掉越来越多的东西。”
谢云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冷冷地审视着他。
“就一次,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吧!”弥晏拉着他的手开始撒娇, 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的确足以作为武器, 瓦解大多数人的心防, 甚至连谢云逐都感觉遭受了可爱射线的袭击, 不得不别开了眼,“如果我做得不好或者受伤了,我就马上不做了。”
谢云逐还是没说话, 但是手反过来勾了勾他的手心——这是妥协了。
于是当流水线继续运转时, 弥晏就踩着箱子,正式开始干活。
他的心里有些雀跃,这还是他第一次说服阿逐呢, 他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做到!这难得的机会,他做得格外认真,要知道这双手臂他已经使用得很熟练了!
谢云逐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忙碌的小小背影,发现在习惯了操纵手臂后,弥晏的反应速度其实非常快,可能在普通人类的10倍以上。对自己来说必须全神贯注紧盯的刀片,对他来说就像弹琴一样写意。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弥晏的性格:在此之前,他把小孩看作一个略微烦人但能派点用场的挂件,他最大的优点就在于很乖很听话。
然而每过一天,他的心智似乎都会成熟一点,居然也会和自己对抗,甚至能左右自己的决策了。这一切都如此丝滑地发生,他甚至都来不及感到排斥和不习惯……
罢了,只要能利用就好,他愿意做就做吧,正好给自己喘息的机会。谢云逐眼神乱飘,试着稍微往外走两步,机器监工的枪管就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即使没有工作,他们也是不被允许离开流水线的。
谢云逐若无其事地又走了回去,打量着整条流水线,重新开始整理思绪。将两天的经历过了一遍,他渐渐有了种奇怪的感受:他们在流水线上加工脂膏,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自身也处在一条巨大而隐蔽的流水线上——他们每日完成从6号宿舍到6号车间的循环,在无意义的机械劳动中自我消耗,被一条条规则塑造成形。
那么,他们一定具有某种“价值”,才值得为他们设计如此精巧的流水线。作为商品的他们,甚至无法感知到这种“价值”是如何被剥夺的。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种价值一定会有被榨干的那一天,到时候他们的下场……
他想起了5号宿舍,那些嚎叫的行尸走肉们。
违约金或许是个陷阱,是为了麻痹他们努力工作,让他们为了眼前的蝇头苟利而不停内卷的陷阱。
最快一个月能出去?那只能说明,他们的“价值”在一个月内就会被榨取得干干净净。除了那些真正耐操的天选牛马,绝大多数清理者只能被耗死在这里。
呼……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感到弥晏说得对,当他重又开始思考时,才找回了真正的自己。而在流水线上挣扎的每一秒,他只觉得自己是一根吱吱作响的螺丝钉。
晚9点,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所有人都累倒在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孙主任背着手走来走去,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又说每日最佳员工会在第二天早上公布。当然了,介于大家工作都很努力,最佳员工的竞争可是非常激烈的……
张百善和乔春英夫妻俩主动举手:“我们要加班。”
他俩虽然是年纪最大的,然而一天下来,居然也是精神状态最好的。
孙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好像最佳员工就要在他们两个间冉冉升起。其他人都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就这么把100块奖金拱手让人。更何况,加班工资翻倍,一个小时抵两个小时……
又有三只手举了起来,连平良、叶榕和林振月也都申请主动加班。
“非常好,很有干劲!”
谢云逐也缓缓地举起了手,孙主任更是眼前一亮,“不错,连我们厂区的退步分子,都积极主动……”
“不是,主任,我有个问题,”国家一级退堂鼓演奏家谢云逐不负众望地开了口,“咱们厂请病假扣钱吗?”
“请假视作旷工,扣500!”孙主任的脸立刻黑了,“我警告你啊,你已经被扣了300块了,如果欠工厂的账达到1000,你就别想在这儿混下去了!”
“混不下去会开除吗?”谢云逐两眼放光。
“会被送去5号厂区,那里都是和你一样的懒猪废物!”
“哦……”谢云逐掰了掰手指,虽然他倒欠工厂300块,但是今天还赚了210呢,四舍五入算是收支平衡了……哦,不对,好像还得扣掉每天50块的伙食费……
越算越烦,谢云逐直接和不加班的人一起收拾东西回宿舍。麦扣这洋鬼子没经历过996的毒打,一天下来眼看就不太行了;而诗佚身体本就比较弱,七魂已经丢了六魄,在路上飘着看起来随时要羽化登仙。
倒是弥晏,工作了两个多小时也不觉着累,回到宿舍后,就神秘兮兮地拉他去了淋浴房的后面,要公布那个“办法”。
他们鬼鬼祟祟地来到墙壁后,只见弥晏张开双臂,仰着软糯的小脸,长睫毛扑闪扑闪,“阿逐,你抱抱我吧!”
“……”谢云逐无语地望着他,现在是撒娇的时候吗,看我给你两耳刮子。
“我需要爱的力量,只要有足够的力量,我就可以施展奇迹。”弥晏依旧伸着手,原来这就是他一下午想出来的好办法。
“我们整晚都抱着睡,也没见你施展什么奇迹。”
“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拥抱呀,真正的拥抱是不能做其他事的,很用心地感受对方的存在……”
“那亲你一口行不行?”谢云逐纯粹是图省事,谁知道弥晏的小脸腾地红了,比今天吃的假冒伪劣苹果还红,闭上眼睛羞涩地说:“嗯,那个当然也可以……只要你愿意……”
“……”谢云逐沉默了两秒,觉得一本正经对他抱有希望的自己真的很傻,但是看着小孩期待的脸,他又没法立刻转身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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