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谢云逐抱着胳膊靠在桌上, 谦虚道:“处理蘑菇我可太有经验了,以前我去过一个只有蘑菇的副、地区,煮了半个月的蘑菇吃, 每天都飘飘然的,吃完还有小人在身边跳舞。”
“诶……什么?”正在偷吃的凌轻羽,呆滞地张大嘴,刚叼走的半片蘑菇掉了下来。
却见那个小孩,还在盲目地拍手夸赞:“哇,还有小人跳舞!阿逐的厨艺好厉害!”
“是吧,你受伤了,一会儿多吃点。”
怎么说,这对兄弟真是各种意义上都很合拍啊……凌轻羽扶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敢吹一个敢夸,绝配。
菜上桌没多久,凌老太太便下班回来了,带回了一只刚出炉的烧鸡,“抱歉回来晚了,这两天市政厅在准备慈善晚宴,每天都很忙。”
“慈善晚宴?”谢云逐好奇地问。
“这是由市长牵头举办的,欢城每年最大的盛会,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参加,”凌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起来正缺人手呢,你要是乐意,我可以推荐你去当服务生,赚点外块钱。”
出城门的钥匙在市长手中,谢云逐心中划过一条情报,想要拿到钥匙就必须接触市长。上一批成功逃跑的清理者,甚至不惜绑架市长来达成目的。凌老太太绝对非常清楚这一点,她状似无意说出的一句话,几乎等同于明示。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凌老太太,这个年过六十的老人看起来精神矍铄,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嵌在皱纹中,看起来深不可测。
作为一个欢城居民,她帮助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即使如她所说,像自己这样的外来者能带来某种转机,但是审时度势地看,他们更多带来的绝对是危险。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手头正好有点拮据呢。”谢云逐浮起一个微笑,“你这样帮我,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感谢倒不必了……你过来吧,我给你看个东西。”凌老太太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带着他来到了餐边柜前,那里摆着一尊铜像奖杯,上面还系着光荣的红绶带,只是绶带有点泛旧了。
谢云逐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发现这座小小的铜像雕刻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模样,她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对孕肚的强调几乎吞噬掉了她的存在本身。
铜像下面是它的名字:英雄母亲荣誉奖杯。
“这是死于生育的女人们,得到的奖章。”他身边传来了低低的声音,是凌老太太,她的眼角布满皱纹,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其中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我的女儿心燕死后,我连她的尸体都没见到,只得到了这个东西。我把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忘记。”
谢云逐沉默地聆听着,昏暗的日光灯下,他仿佛看到有痛苦的灰雪,落在这个年迈母亲的白发上。
凌轻羽看起来同样神色悲伤:“我的妈妈,死在了四年前那场‘大生产运动’里,她也是这座雕像的一部分。”
“大生产运动?”谢云逐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四年前,新任市长上台,宣布欢城的劳动力严重不足,你知道的,在这个地方,劳动力就是资源就是一切。市长说如果不采取行动的话,不出二十年,欢城就会灭亡……所以,大生产运动开始了,所有不满40岁的女人,都必须生满3个孩子,我妈妈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还是被送去了生育工厂……
“那里完全封闭,谁都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我只是听说……听说为了让妈妈在40岁前生满三个,工厂给她用了药,能让她一口气怀上好几胞胎……”凌轻羽微微哽咽,那张永远欢快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鲜明的痛苦,“到最后我们都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有一张死亡通知,还有这个荣誉奖杯……”
凌老太太不再说话,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那个铜像,肩膀微微颤动着。她一定经常这样做,以至于铜像都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直到此刻,谢云逐才终于明白了一切,为什么戒律如钢铁般不可摧毁的欢城中,会诞生这样一个异类家庭。因为血淋淋的现实是如此痛苦,它逼迫人睁开眼,逼迫人去呕心沥血地思考和发问——
那些必须用生命去换的东西,真的值得吗?他们牺牲一切战战兢兢互相戕害,这样的生活真的值得过吗?
“其实在妈妈死前,外婆比你见到的那些人更严厉,她很讨厌妈妈缝东西,会把她缝的布料扯烂,在家里也不许笑。”凌轻羽缓缓道,“后来,妈妈走后,外婆真的变了很多……外婆打开了杂物间,里面是她的妈妈留给她的一些东西,有很多现在都买不到的书。”
“其实书里有一切问题的答案,可是之前我们甚至都没意识这个世界存在‘问题’。”
“这不怪你们,”谢云逐道,“提出问题本来就要比寻找答案更加不易。”
顺着给出的题干进行逻辑思考,谁都能做到。但副本只会甩出一条抽象的主线,剩下所有的线索都要他们去猜去试,一个思路上的错误,往往会导致整个探索走入歧途,付出许多徒劳的努力与牺牲。
而生活同样如此,在歧途上回望,都是血淋淋的代价。
“那么,”谢云逐看向凌老太太,直言问道,“你所期待的是复仇吗?”
“我已经老了,复仇是年轻人的事业。”凌老太太轻叹一声,将铜像放回了原位,“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年夏天城里都会放烟花,在爆炸声中整片天空都烧成了火海,特别漂亮。我现在没有什么别的心愿,就是想在死之前再看一次烟花……”
“我明白了,”谢云逐微微颔首,“别的我不行,放烟花还是很擅长的。”
“烟花?就是你在工厂放的那个吗?”弥晏好奇地问道。
“是啊,面面喜欢吗?”
弥晏仰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嗯!”
“喜欢就好——跟我一起去放烟花怎么样?”
“好!”弥晏扬起天真烂漫的笑意。要是把这个世界作为火种,“咻”的一下点燃,看它盛大地绽开,那片光景一定特别美丽,凌老太太看到了,也一定会露出微笑的。
凌轻羽拍了拍手,“不说这些了,菜都要凉了,咱们赶快吃饭吧!”
大家围坐在一起,凌老太太兴致很好,还开了一瓶50年前的酒,给每个人满上。
烧鸡摆在桌子的中央,被烤成了诱人的焦黄色,谢云逐尝了一口,敏感的味蕾立刻传递了一种名叫“反胃”的神经信号——尽管用大量调料腌制过,但烧鸡每一部分的口感都异常诡异,尤其是表皮那层油脂的口感,和脂膏工厂里生产的肥油并无区别。
“你吃出来了吧,这不是一只真正的鸡。”凌老太太用筷子稍微扒拉一下烧鸡,滋滋冒油的鸡皮就剥落下来,露出了里面一层厚厚的油脂,油脂下面是丝丝缕缕的肉,整齐地码在骨头上。
“这些肥油,都来自脂膏工厂。同样的,皮来自皮厂,肉来自肉厂,骨头来自骨厂,肉味香精来自香料厂。所有的原材料准备好后,食品加工厂的流水线就会开始组装,将它们组装为鸡鸭猪牛等等各种肉类。”凌老太太说,“所以严格来说,这只烧鸡是一个工业制品。”
怪不得恶心的口感如此丰富,然而谢云逐心里也清楚,这只烧鸡恐怕是招待贵客才舍得买的好东西,凌老太太为他们破费了。
“谢谢。”他再次真诚地看向凌老太太。
“咽不下去没关系,大口喝酒吧,”凌老太太却是体贴地一笑,举起了酒杯,“酒是生活的解药,一口酒能帮你咽下一切!”
大家举起杯子,凌轻羽说了一句“敬烧鸡——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引得大家都笑起来。连弥晏都浅尝了一点杯底的酒,眼睛里的光就散了。
事实证明没毒的蘑菇不会导致小人跳舞,但酒会。在楼下响起的广场嚎叫声中,喝醉了的凌家祖孙外加喝了一口酒的弥晏,在一起说着笑着,勾肩搭背地大呼小叫。
谢云逐懒散地倚在沙发上,他也喝了不少酒,但眼底毫无醉意。他举起瓶子放在眼前轻轻摇晃,透过那扭曲的光影看着三个人,好像注视着火焰摇晃的影子。
这的确是久违的快乐时刻,在这个没有快乐的国度里。
窗外的楼房紧密排列,一个个方正的窗口里透出万家灯火,在那一个个小家庭里,欢城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如白天一般紧绷着不苟言笑,还是和相爱的人一起偷偷地分享快乐?
万物静默如谜,只有灰雪永无止境地落下来,落在寂静的国土上。
第52章 宴会
第二天凌轻羽出门工作前, 谢云逐请他帮忙去报社打听打听,是否有关于脂膏工厂的新闻。
昨天出了那么大乱子,总该有些风声的, 也不知道诗佚他们成功逃脱了没。
“没问题,”凌轻羽答应得很爽快, “包在我身上。”
当天下午5点,凌轻羽就从报社回来了,他每天居然只工作10个小时,有时工作提前做完了还可以提前翘个班。
“这活儿就是时间自由,但其实忙起来要通宵加班的,”凌轻羽抱怨道, “而且工资真的低得离谱, 一天就300块!”
“一天多少?”谢云逐匪夷所思。
“300!和打发要饭的有什么区别,当年在学校工厂我就不该学传媒,这点钱都不够租房养活自己的……”
谢云逐心里猛打算盘, 想到自己每天15个小时225块的流水线工作,在心里狠狠摩擦了一番皮厂长的狗头。
“早上托你打听的事, 有什么消息吗?”
“你说脂膏工厂是吧?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还特地去厂门口看了看, 里面风平浪静的。”
这就怪了, 谢云逐想,自己这样大闹一通,如今却好像无事发生一般, 谁抹去了这些痕迹?
但现在就算有疑问, 他也不会再回去看了,慈善晚宴已经临近,他必须为此做足准备。
这天凌老太太回来时, 告诉他服务生的工作已经安排妥了,顺便给他带了一身服务生的制服,整体就是白衬衫、黑西裤、黑马甲,有着欢城独有的朴素和简洁。
谢云逐去凌轻羽的房间里换衣服,刚系完最后一颗扣子,那个漂亮的青年就敲门进来,说要给他送领带。
“我有三条领带,你看看哪条合适,还是说领结比较好——啊……”凌轻羽从门缝里钻进来,眼神瞟到他,立刻就变直了,剩下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不过是换了套衣服,谢云逐整个人的气质都陡然一变,修身的裤腿包裹着修长的腿,马甲勾勒出细窄的腰,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剑,笔挺利落、锐不可当。
想到他平时裹在宽松的外套里,吃吃睡睡打哈欠的样子,这简直就是换了个人。他的眉峰微蹙,目光沉缓,散发着危险凌厉的气息。
不知为何凌轻羽有些脸红,嘟囔着说:“你这样不行,太显眼了!人家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服务生吧!”
“为什么?我的服务技术很好。”想当年在某个古堡副本,他可是当了很久的全能管家,把吸血鬼伯爵服务得皮都展开了。
“哪种服务?”凌轻羽斜眼看他,“有些失策了,最好能找一个女老板,你装成她的情人混进去。”
“这个简单,”谢云逐低头调整着白手套,手指咔咔活动,“我现场去给你钓一个。”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终于到了慈善晚宴,弥晏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可以灵活行动了。
然而他的外形实在不适合做任何伪装,所以谢云逐给他安排了另外的任务。弥晏有自己的手机,通过凌老太太搞来的电话卡,他们随时可以联络。
谢云逐偷偷混入宴会厅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市长徐前进正在台上发表讲话,呼吁各界人士关注慈善事业,为欢城的发展做出贡献。他是一个五六十岁、清癯高瘦的男人,面貌平庸,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
整个宴会厅里,大概聚集了整个欢城的上流阶层,乍一眼望过去,谢云逐简直快被眼前的场景挤爆了眼球。每一个胖墩墩的身影,装饰得都像圣诞树一样华丽,现在这些五彩的圣诞树镇在吃力地挪动、社交、侃侃而谈。
比如那位肥胖的女士,粉色的长裙曳地,身上挂满了琳琅的首饰,一个人占地面积4㎡。她的发髻挽得像一个巨大的婚礼蛋糕,上面装饰着无数鲜花珠宝,那软嘟嘟的耳垂上挂着的珍珠耳串,足足有两个丝瓜那么大。若不是脖子上戴了十几个金环,她的头准会不堪重负地折断。
这浑身的行头让她举步维艰,每走一步就要呼哧呼哧喘气,她一边拿丝绸手帕擦汗,一边还要和她的闺蜜炫耀比较,五层的袖子一拉开来,手腕上套着十来个宝石镯子。而她的闺蜜嗤了一声,也掀开了衣袖,手腕上赫然戴着十几块表,把她硬生生比下去一截。
不仅仅是女人,男人们的装饰同样华丽,身上也都珠光宝气,一只手伸出来,得在戒指堆里找手指。除了在聊天的,还有就是在吃宴席的。这场宴会的食物极其夸张,一共四排自助餐台,上面的食物堆成一座座小山,有烤鸭山、猪肘子山、巧克力山……每一座都有一人多高,四排桌子就是四排连绵的食物山脉。
更奇怪的是,桌子边上密集地排列着许多痰盂一样的金盆。只见一个男人双手交替扒拉,像吸尘器一样大口吞吃着食物,喉咙咕噜耸动,很快肚子就像气球一样涨起来。
然后他的手指熟练地伸进喉咙,对准痰盂猛地一扣,便哇地一声把所有的食物都吐了出来。恶心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站在门口的谢云逐,都仿佛闻到了那股臭味,然而其他的宾客却都习以为常。
因为吞吃的人不只一个,所有人都在猛吃,然后抠嗓子猛吐,甚至互相比较,以吃得多为荣。
这绚烂、华丽、糜烂的场景,让谢云逐背上的白毛汗都起来了,说实话,如果这群富人是因为享受而做这些事的话,他尚还可以理解,但是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有的只是狰狞的痛苦。
将珠宝店穿在身上的男人女人,呼吸困难、步履维艰,发面馒头一样的白脸上热汗如注。疯狂进食的宾客,吃到面色紫胀,呕到肝肠寸断,但仍然想要证明什么一样,愚公移山一般与那些食山食海作对——即使是站在欢城最顶端的阶层,他们也学会了如何让享受变成痛苦。
这时,一位女士从门口缓缓进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的光辉压过一切,仿佛天上的太阳。
她大约30多岁的年纪,一头秀发挽成了一个髻,露出修长光洁的脖颈,那张脸不过略施脂粉,凤眼微挑,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貌,却如神像般充满尊严。她穿着一条碎钻闪烁的红裙,身披披着整张毛皮做出的大氅,那雍容华贵的姿态,仿佛一块巨大的磁铁,其他人不过是无法脱离她磁场的卑微铁屑。
连谢云逐都不例外,硬生生被她的容貌吸引了3秒,完全无法挪开视线。要不是他认识这个讨厌的家伙,恐怕还要失神更久。
林振月,和他同一批来到脂膏工厂的清理者,一个牙尖嘴利又刻薄的女人。
当然了,在脂膏工厂的时候,谢云逐可半点不觉得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她为什么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吸引人?
谢云逐隐没到了暗处,开始观察。
可怜的市长,一番演讲声情并茂,却只得到了敷衍的掌声。很快,他宣布宴会开始后,黑压压的人群便朝着林振月的方向移动,所有人都在努力试图和她社交。
“天啊,她是多么的耀眼,我简直不敢走近她,怕她的光辉把我整个淹没。”欢城最美丽的交际花小姐惊叹道。
“听说她是脂膏工厂的新厂长,好像姓林?”欢城的首富不住感慨,“我当了几十年石油厂的厂长,都没有她这样充满威严、令人敬佩。”
脂膏工厂的新厂长?谢云逐竖起耳朵。
果然,有人替他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我记得脂膏工厂原来不是皮厂长的吗?他今天怎么没来?”
“你的消息太落伍了!脂膏工厂刚举行了一场全员选举,林厂长获得了百分百的工人选票,当上了新厂长——如果是我,我也会选她的,我甚至觉得她可以当市长!”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几天里,脂膏工厂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啊……谢云逐心思微转,走到了盛大的水晶灯下。他不用再为自己的外貌烦恼,因为没人会再注意到他。他一边熟练地端茶倒水,一边悄无声息地走近,终于越过层层人海,看清了林振月身边的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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