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晨曦初落
姜乃把手机支在一边,鼠标在钢琴卷帘上点了几下:“挺好的,低频比我旧的那个干净多了。”
他顿了顿,余光扫过电脑两侧那对崭新的监听音箱,“挺贵的吧?”
“这你别管,好用就行。”李程一挥手,镜头晃了晃,“我又不懂你那些什么频率参数的,反正配置看着牛逼,衬得上咱未来的大曲师!”
他咧嘴笑道,“你那对也用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想给你换了,正好年终奖有剩的,不用白不用。”
“谢了。”姜乃笑了笑,视线回到屏幕里那片凌乱的音符上,眼底微微一暗,又全选删掉了,“我都不知道你生日该还什么礼了。”
“还什么还,跟我见外是吧?”李程啧了一声,“要真还……等你出实体专了,给我寄一箱亲签就行。”
“一箱?”姜乃抬眼,有点无语,“你家放得下吗。”
“你管我,我拿去铺床不行啊?”李程梗着脖子,“还能堆客厅当装饰,反正我就等着了。”
“你也不怕被你妈批斗。”姜乃扯了下嘴角,抱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真出了再说吧。”
他稍稍垂眼,伸手按下空格。
未混音的乐声流淌而出,每个轨道的音色杂乱地撞在一起,有些刺耳。
没等整段Drop放完,他又按了暂停,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
“怎么了?”电话那头安静听了一会儿,李程凑近屏幕,声音轻了些,“卡壳了?没灵感?”
“有点……”姜乃闷声说,“心乱,静不下来。”
李程想了想:“心情不好?”
姜乃闷了一会儿,摇摇头,深吸口气重新坐直了些:“也不是,就……有点累。”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李程问,“我记得你不说要参加个什么……什么电台比赛?”
姜乃微微一怔。
幻想电台原创音乐征集赛。
那晚的饭局喝大了,和合作方聊到的事都记得不清,后来在社内的每周例会上被华哥提了句才模糊想起来。
这是国内几个音游厂商联办的大型赛事,每年一届,虽然含金量和规模都比不上BOF,但对不少新人曲师而言,是个非常难得的曝光机会。
不光有实时排名,颁奖还有直播,作品不仅能被国内外知名大前辈们点评,更能获得跟他们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往年TOP10的曲目都被音游或厂牌收录了,跻身前五,基本等同于名气、演出、合作,全面开花。
而Moi给他和蓝熙定的目标,是至少冲进前二十——谁的名次高,谁就能拿下B社十周年巡演的新人名额。
Bit Crush☆Rhythm Tour,全国五城巡演,今年五月开始,十周年阵容空前盛大。
能和社内的大前辈们同台,甚至合作演出,对新人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只是……
他已经比蓝熙落后了一周的进度。
而新的一周又过去,他连个像样的框架都没搭出来。
“嗯,”姜乃低低应了声,支着下巴望向阳台上被打湿的桃枝,“也不全是因为比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君颢呢?”梁家耀问,“今天又泡医院了?”
姜乃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三月春来,万物勃发,天气转暖,窗外又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
不冷,潮潮的,凉风拂过窗帘吹进来,身体是凉快的,可心却有点捂不热。
陈君颢已经半个月没好好回家了。
也不是完全不回,偶尔会回来拿东西、做顿饭,但晚上一定是在医院的陪护床上过的。
只有和舅父换班那天,能回来睡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又会留下一桌丰富的早餐,一张写满歉意的纸条,和一个整洁却空荡荡的家。
阿婆转到普通病房后,情况稳定,每天打针换药一样不落,却始终没醒。
一开始陈君颢还会因为她能有一些简单的肢体反应而兴奋,到后来,那点微弱的希望也渐渐变成了沉默的失落。
就像护着一盏熬久了的老油灯,亮着,却不暖。
陪护成了拉锯战,耗神,更耗时间。
姜乃明白陈君颢的辛苦,也懂他想要担起的那份责任。
他没有怨言,也发自内心的支持,可支持,不代表心里不会委屈。
比赛的事,不只他,华哥也盯得紧,几乎回到了去年准备合作曲时的强度。
下班就得往营地跑,讨论方向、打磨细节。
压力像绵长雨季里的积水,悄然就漫过了脚踝。
自打Moi的指令下达,蓝熙就成了他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生日那晚短暂的相识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没激起多少涟漪就沉了底。
每周社内例会碰见,拒绝对话,没有眼神交流。偶尔撞见谢峰拢着他去“开小灶”,姜乃也只能低头避开。
社里悄悄有了些风言风语,说俩新人不合,互相别苗头。
一场无声却激烈的竞赛把他们推成了暂时的焦点。
但姜乃根本不想在意这些。
他只想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用音符填满所有空余时间,用旋律去宣泄无处释放的压力。
这样就没空委屈,也没空去想那个总是不在家的人。
他和陈君颢,现在除了中午在梁叔那吃饭能见上一面,别的时候都在错身。
联系全靠睡前的视频或电话,和聊天框里断断续续的留言。
吃了吗?睡了吗?在忙什么?
下班没?曲子进展怎么样?阿婆今天检查结果如何?
别熬夜,早点睡。
晚安,早安,我爱你。
已经很久没有开门时轰鸣的抽油烟机和傻乎乎的笑声迎接他;没有普通地坐在桌边吃着饭,扯些没营养的闲篇;没有窝在沙发里看周星驰的喜剧,也没人为谁去关灯斗两句嘴。
日子像被抽掉了缓冲的垫子,每一步都像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奔跑。
忙,都忙。
忙得心照不宣,忙得相安无事。
李程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一会儿数落陈君颢抛家弃子,一会儿又嚎叫着为他远嫁受苦的大宝贝打抱不平。
姜乃听着,纯当听个乐,也没打断他。
至少有人闹腾,屋里没那么空乏。
电话挂断,姜乃也关掉了工程。
屏幕刚要暗下去,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来自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刚陪阿婆做完CT,现在在等老中医过来给她做针灸按摩。
-晚点我妈下班会过来替我一会儿,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心情只轻盈了一秒。
-约了华哥,今晚他教我用碟机台。
-那我晚点去营地接你?
-不在营地,去华哥家,营地的设备在维护。
-哦……好吧。
接着就像失重一样,沉沉坠下去。
-那我给你留宵夜,你晚上回来吃。
-别太累,工作加油。
-我跟舅父调了班,下周三晚回来陪你。
还在下坠,却又忽然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就像颗被摩擦殆尽的陨石,只剩一点灰,风一吹就散得干净。
-那今晚呢?
-今晚也不回家睡吗?
-这周不行,君怡那边要准备打官司了,舅父抽不开身。
-下周就好,下周我尽量多抽几天回来。
-知道了。
姜乃按掉手机,揣回口袋里。
他知道陈君颢家里那堆糟心事,对那些蛮不讲理的亲戚也略有耳闻,也知道陈君颢心里的歉疚,无论对阿婆、君怡,还是对他。
他想陪在陈君颢身边,去分担他那份过分沉重的责任心。
可生日礼物的回忆越清晰,此刻的空荡就越难捱。
当发现自己在陈君颢的世界里,永远排在“责任”后面时,心底那点自私就开始悄无声息地疯长,日日夜夜,像长了刺的藤蔓,缠得他心口发闷。
别总说“好吧”,别什么都自己扛。
就不能任性一次吗?就不能说“我想见你,现在就要”,然后不管不顾地跑出来,直接把他绑走,关进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摈弃所有烦恼,只做尽想做的事。
可陈君颢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
最关心的永远是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乖乖睡觉。
叫他不要担心,等自己回来。
然后又一根筋地扎进那片漩涡中央。
姜乃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苹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