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晨曦初落
他收紧了些手臂,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过姜乃微微颤抖的脊背。
“……狗东西。”良久,他才听到一声带着鼻音的呢喃,闷在自己胸前。
陈君颢无奈笑笑,没反驳,低头蹭了蹭他发顶,深深吸了一口。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这些天在医院里始终紧绷的神经不由得一点点松弛下来,变得模糊而柔软。
“小乃……”他忍不住轻声低喃,有些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抹淡淡的茶香。
“什么时候回家?”
陈君颢微微一怔,没能立刻回答。
“什么时候回家?”姜乃固执地重复,手臂箍得他更紧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陈君颢闭了闭眼,才轻声说:“抱歉……今晚我……”
话没说完,姜乃就松开了他。
“小乃?”
“先出去吧。”姜乃别开脸,走去拉开消防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想去看看阿婆。”
陈君颢看着他,片刻才点下头:“……好。”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夕阳将雪白的床单染成了暖红色。
阿婆依旧安静地睡着,晚风拂过窗帘,在她身上留下明灭的光影。
姜乃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弯下腰,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
“阿婆,我是姜乃,”他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我来看你了。”
阿婆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平缓,和普通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可越是这么安静,越是让人心里的期待沉沉坠下。
“她会听见的。”陈君颢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她其实……什么都能听见……”
“可还是醒不过来。”姜乃说。
陈君颢抿紧了唇,没再接话。
他给姜乃搬来了胶凳,让他坐到阿婆身边,陪她说点话,聊聊天,讲起梁叔的菜档,唠一些普普通通的日常。
自己则退回窗边的椅子,安静地看着他。
明明是难得的相处时光,可看着姜乃低垂的侧颜,陈君颢心里却多了几分酸涩。
姜乃在生他的气。
就算姜乃不说,他也能察觉得出来——说话的语调、看人的眼神,还有嘴角那点微微下垂的弧度,都能感觉到那分积压已久,快要满溢而出的失望。
姜乃需要他。
他又何尝不是。
姜乃能来找他,他其实特别高兴。
刚才被拽过去不管不顾地亲那一通,虽然有点狼狈,但心里却无比畅快。
只是一点触碰,都足以融化他这些天连轴转的疲惫了。
病房门被轻轻敲开,有护士进来换药。
陈君颢熟练地起身,配合护士核对患者信息,再帮忙让出推车的位置。
药剂沿着留置针头,缓缓推进了阿婆的血管里。
护士离开,病房门合上,仪器滴答,两人的视线对上,却又相顾无言。
姜乃别开脸,拎起背包站起身:“阿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陈君颢闻言一惊,忙上前拉住他:“小乃……”
姜乃没理会,目光仍落在阿婆安静的脸上。
“要不……一起去吃个饭吧?”陈君颢干巴巴地开口,“医院对面……有家快餐店,味道还行,我经常点他家外卖……”
过了好一会儿,姜乃才很轻地说:“不了。你要是走了,这期间阿婆万一有什么状况怎么办?”
“我……”陈君颢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事。”姜乃轻轻推开他的手,“反正你说明天会回家,也不差这一晚上。”
“不……”陈君颢声音有点急,“我、我想陪着你,说好了这周末要陪着你的。”
姜乃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陈君颢声音低了下去,“对、对不起……我……”
“你总是这样。”姜乃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疲惫,“永远会在第一时间说‘对不起’。”
陈君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犯了错,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也说对不起,一有什么情况,好像让人不满意了,还是说对不起,”姜乃抬眼看他,眼底没什么情绪,“然后呢?”
“是不是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守下去,然后隔三差五地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再等等’?”
“我……”陈君颢喉咙一哽,想要辩解,可尾声里虚软无力,“我没有……”
姜乃沉默地别开视线,在阿婆安睡的脸上停顿片刻,闭了闭眼,转过身。
“我回去了。”
“小乃!”陈君颢着急想拉住他,口袋里的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摸出来一看,是舅父的电话。
“啊……对、对不起……”道歉的话又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他猛地反应过来,立刻闭上嘴,眼神有些慌乱。
姜乃深深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接吧。”他说,“我走了。”
“不!”陈君颢一把攥住他的手,“你……你就在这等我,很快!我很快就好!真的!”
他说着,几乎是把姜乃按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紧张地回头看他,一边着急地往门口退,“你别走,先别走,我接完很快就回来!”
门被带上,脚步声渐远。
姜乃独自坐着,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动静,心里的委屈丝丝缕缕,漫过了心口。
他理应生气,可陈君颢的道歉永远来得那么及时,那么猝不及防。
刚涌上来的怒火就像一拳砸在棉花上,呼地一下就散了。
因为他知道,陈君颢的道歉不只是道歉,后面总跟着补偿和安慰,会用十倍百倍的好来弥补他。
他来找陈君颢,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争一个解释。
他只是一个人闷得太久,太累了,想提前预支一点那份“补偿”,好让自己有力量坚守下去。否则这漫无目的的等待,迟早会因为失去支点,轰然崩塌。
可这一次的“补偿”,等得实在太久了。
他那点自私的念头,已经没办法耐心地等下去,开始肆意妄为地啃噬他的理智。
因为他无可奈何地,爱着一个想把全世界都扛在肩上的笨蛋。
夕阳彻底沉入天际,最后一点橙光也消失殆尽。
姜乃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踱步。
滴、滴,踩着仪器规律的节奏音。
床头柜上的平板忽然亮起,好像是一条消息推送。
他站定两秒,又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捧起平板,熟练地输入陈君颢的生日。
“啊……”
密码解开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下下周末,就是陈君颢生日了。
屏幕解锁,停留在分屏界面。
一边是没退出的微信聊天窗口,另一边是未关闭的绘画软件。
他没有查岗的习惯,陈君颢总会主动报备行踪,就算不说,他也能从朋友圈里知道陈君颢的动向。
他从不会未经允许就翻看别人的聊天记录。
可屏幕上的内容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眼里,让他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画布里歪歪扭扭的画着一团线,勉强能分辨出是只动物的轮廓,旁边写着几个小字:
-一家店。
虽然画得很抽象,但这显然是一个店铺的logo。
而这张草图,也同样出现在另一边的聊天记录里。
-这画的什么?
-招牌。
-这也能叫招牌???
-一家店?这名字这么草率的吗?
-所以你的计划书弄好了?
-没有。
-我删了。
-??????
-那我辛辛苦苦弄的调研报告算什么?
-答应你的不会少的。
-剩下的,等阿婆醒了,以后再说吧。
-……
-哥,你就是个大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