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望池
仅一句话,就把他从甜蜜的幻想中拉出来,整个人一颤。
苏听南的呼吸立即变得急促,而梁清舟像是早有预料,按住他蠢蠢欲动的肩膀,把声音放得很轻:“不要怕。”
“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去查阅了很多资料和新闻。我读书时每个节假日都回来,但从来得到没有过你的消息。”梁清舟的手掌从苏听南的后颈缓慢滑至颈间,刻意放柔语气。
“几年前,郊区戒同所事件曝光。”
说到这里,苏听南开始止不住地颤栗。梁清舟温和的嗓音也仿佛变得冰冷阴森,缠绕着他的脖颈。
“不……不要说了……”他痛苦地摇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与场景。
他被关进一个纯白色的病房,正中央悬挂的老式电视机里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同性影片。不同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中,裸露而直白。
如果闭眼逃避,就会把音量调到最大,整个屋内都充斥着污言秽语。
苏听南的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梁清舟就在此时把他搂进怀里,半条腿坐在床沿边,让苏听南以一个完全被拥抱的姿势躺在他怀中。
梁清舟还没有开始问,苏听南就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袖,漆黑的瞳孔没有一点神韵与光彩,尾音颤抖着说:“我害怕……”
“已经过去了,那些人也已经被绳之以法了。不会再有人让你做电疗,今天的事情是我的错,我没有提前告知你。”梁清舟轻声安抚,脑子里也很乱。
苏听南在他怀里靠了很久,就像谈恋爱时做过的无数次那样。世界寂静下来,整个世界舞台都为他们散场。
时间过去许久,苏听南忽然抽抽噎噎地开口:“那时候……他们每天都拉着我去做电疗。”
“房间里有个监控,我被关进去三天,就被打了三天。也没有人给我饭吃,我只能喝生水,吞牙膏。”
童年时期学钢琴,钢琴是薛照影一辈子的梦想。她将自己未能完成的心愿投射给唯一的儿子,苏听南。
可惜苏听南没有什么天分,薛照影恨他的平庸,恨他的无能。于是幼小的苏听南开始学着挽留母亲,跪在地上求她别走。
被关进戒同所后,苏听南总是对着病房里的监控跪地磕头求饶。或许监控对面根本没有人,也不会有人因为他的苦苦哀求放他出去。
“每天都要做电疗,每天都有人打我,我身上好痛。做完电疗所有人都集中在大厅,读书,读道德经。”记忆里的疼痛仿佛跨越时空,再一次真切地落在苏听南的身体上。
冷汗浸透了他身上的衣服,苏听南抹掉眼泪,继续说:“我每次做完电疗,都觉得自己像一块地板上烧焦烤糊的肉。电疗结束就被活生生拖走,关进没有光线也没有窗户的禁闭室,有时睡着了会被泼冷水,有时候会被拎起来扇耳光。”
“苏听南……”梁清舟的心脏仿佛正被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捏,眼眶烫得厉害,快要没有勇气听下去。
在齐疏月订婚宴上重逢时,他就觉得苏听南变了很多。原来是他的爱人在分离的那几年遭受了那么多的伤害,被殴打、电击、饿肚子。
光是听着就让他痛不欲生的过往,却是苏听南实实在在经历过的。
原来他们恋爱之初,苏听南所有的逃避、胆怯、不愿被人发现都是有原因的。
无论是逛超市偶遇同事放开的手,还是每一次偷偷的密会,不让别人知道的恋情。
因为在他眼里,“被外人发现了同性恋的身份”就会与疼痛联系起来。他们会像中世纪的女巫,绑到绞刑架,火烧、砍头,施以死罪。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梁清舟开口时嗓子哑得可怕,每次呼吸心脏都带着细微的抽痛。
苏听南的声音弱下去,“我运气很好,可能只有不到一个月,那里就被举报查封,我们被放了出来。”
“但出去后,我已经没办法正常生活了。我花了两年才走出来,做一个正常人。”
梁清舟抱着他的手臂收紧,太阳穴突突狂跳。他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所有安抚、劝解,在此刻都变得无比苍白。
他无计可施,无力改变,就像当年被关在戒同所的苏听南。一切都是绝望的,再多的安慰都只是轻飘飘的纸片,落不下来就灰飞烟灭了。
苏听南还在不断发抖,梁清舟只是抱着他,反反复复地说:“不要怕,我在这里。”
苏听南哭了很久,似乎已经从应激中走出来,没过多久就哭累了睡着。
只剩下梁清舟久久无法平复,不敢再松开手,把苏听南抱在怀中。曾经吻过的每一寸肌肤,也都烙上过毒打后的痕迹。
他眼眶很酸痛,只是麻木地想着,其实苏听南很坚强。
曾经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怪过苏听南,也不觉得他有错。苏听南会有那么强烈的自毁倾向也并不令人意外,他真的,一个人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辛苦的路程。
苏听南又在医院住了两天,梁清舟也实打实地陪了他两天。见他状态还算稳定,梁清舟便带着苏听南出院回家。
路上苏听南很沉默,也没有再提复合之类的事情。
梁清舟从来就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彻底感到棘手、无法解决。
就在梁清舟纠结要不要把苏听南带回自己家时,坐在后座的苏听南突然开口:“清舟哥哥。”
“没关系的,我不会再自杀了,你不用太为我担心。”苏听南慢吞吞地说道,“我不想你因为同情而答应我的追求。”
出乎意料的答案。梁清舟一怔,不断敲击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放下,陷入片刻的沉默。
几分钟后,梁清舟侧过脸,温声问:“苏听南,你那一次……是怎么被救下来的?”
自杀这两字眼还是让梁清舟难以接受,他强行抹去,也知道苏听南能听懂。
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在这两天被扯下,苏听南露出伤痕累累的躯体,不会再因为这些伤害而感到羞耻,“我是在原本住的房子里准备结束一切的。”
“但我当时抑郁发作,忘记关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住的隔壁邻居刚好回来,听见我家有奇怪的声响,以为被入室抢劫了之类的。”
说到这里,他兀自笑了下,忽略了梁清舟脸上越发苍白的表情,“结果一推门,就看见我在上吊。”
他说完,梁清舟却没有给予回应。梁清舟像彻底僵硬,一动不动。等时间过去了很久,他才突兀地说:“这样。”
梁清舟重新发动汽车,脑子里闪过卖房交易时的那一家三口。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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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很多喜欢追夫梗的宝会直接跳章来看追夫。我之前也说过每个人对“火葬场”定义不同,所以我不带“火葬场”标。但还是希望大家可以不要跳章,最起码去了解梁清舟苏听南,以及中间发生了什么,再看完这篇文。
我觉得追夫追妻这类题材,“角色曾经做了什么”与“追回对方该有怎样的程度”是对标的。我不希望因为南生病,所以就盖章认定南就是靠生病挽回舟。南一直在改变,一直在让舟看到他的全心全意。而舟也一直爱着他,他想要的是被选择、被爱和苏听南幸福。
前面有十几万字,也是专门去塑造铺垫的。如果真的不喜欢,也麻烦不要只看了追夫部分就去给这篇文排雷,或者连看都没看就贷款避雷,谢谢。
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66章 冷却
周末的早晨,苏听南窝在沙发上睡着了。中途梁清舟喊醒他一回,但苏听南执意要睡在沙发上,脊背紧紧贴着靠垫,细长的睫毛轻微颤动着,嘴里嘟囔出句:“我想睡在这里……”
自从那次在精神科因为要做电疗触发应激后,苏听南就变得很没有安全感。哪怕是在梁清舟家,也不太愿意独自待着。
梁清舟并没有阻拦,眉梢舒展开,模样很温和,“嗯,我有事要出门,你再睡会吧。”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我给你包虾仁饺子吃。”苏听南支起上半身,揉揉惺忪睡眼。
“中午可能回不来。”梁清舟思索几秒,“晚上吧。”
苏听南点点头,盯着他看了会。又大又圆的一双眼睛含着水光,流露出痴迷和眷恋的神情,轻声说:“好。”
告别后苏听南起来,一路送梁清舟直到他上车,才恋恋不舍地挥手。
梁清舟总觉得,苏听南似乎是想要自己抱抱他,但最终也没有勇气说出口。
刚一上车,梁清舟便拨通了狄闻的电话:“喂?我准备去了,确认地址没错吧?”
“当然了!我做事你还不清楚吗?”狄闻扯高音量,语气中带着不容质疑,“放一百万个心吧。”
“那行,谢了。”梁清舟哑然失笑,刚要挂断电话就想起什么,问道,“你们要待几天?”
“三天。”狄闻答道。
梁清舟示意知道了,便利落地挂断电话。
汽车上放着舒缓的音乐,梁清舟打开导航。预计总路程共四十八分钟,目的地是郊区的一所精神病院。
当车开进郊区后,周遭明显已经人烟稀少。建筑物表层都沉着层黑灰色的污垢,梁清舟扫了眼导航,还要继续往里开。
天空变得阴沉下来,灰蒙蒙的乌云笼罩着整个城市。梁清舟将汽车停下,下车,走进精神病院。
他提前打过招呼,报出姓名后走来一位医护人员为他带路。
私立精神病院内部的环境设施很新,但却有种莫名的瘆人,走在走廊上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油漆味。梁清舟在探视室的坐下,没一会,就迎面走来一个瘦小的女人。
那女人抬起头来的瞬间,梁清舟看见她有一双同样圆润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像掉漆的镀膜假珠。
“是你?”尖锐又带着尖酸刻薄的语气响起,薛照影嘴角扯出一个藐视的笑容。
“阿姨,好久不见。”梁清舟微微歪着脑袋,礼貌又不带任何温度地笑了下。
这是梁清舟和薛照影第二次见面,第一次见面是以刀为开端,以刀为结尾。
薛照影眼珠子转了一圈,枯瘦的手臂在桌上打节拍,眼里的厌恶憎恨不加掩饰,“你来做什么?梁相远的死同性恋儿子。”
“我听苏听南说,你不愿意见他。所……”“他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还没说完的话被薛照影粗暴地打断,她起身,瞪大双眼,眼里闪烁着疯狂的怒火,“你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吗?!他花钱收买人,给我做电疗,关在一堆神经病里!我每天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全是他一手操办的!”
梁清舟一怔。紧接着,他眼里的错愕消散,转变为坚定,哼笑出声:“那不是正常治疗流程吗?”
“治疗个屁!”薛照影扑在铁栏杆上,发出“哐!”一声巨响,尖长的指甲透过栏杆缝隙向梁清舟伸去,好像要活生生把他的眼珠抠下来。
而梁清舟只是坐在那里,冷漠而镇定地看着她。
“饭是发馊的,药里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我不愿意做电疗就有贱女的来扇我巴掌,你管这叫治疗?!你和你那个假惺惺的爹一样下贱!”薛照影撕心裂肺地嘶吼,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眼眶红了一圈。
果蝇顺着缝隙飞出来,在梁清舟耳边嗡嗡作响,他皱着眉头挥了挥手,眼底掀起不耐烦。
“阿姨,冷静下吧。春天来了,这次我来探望你,给你买了些漂亮的衣服。”梁清舟笑了下,狭长的眼睛眯起,乍一看很温和,但多盯几秒,又有种狐狸露出假笑的毛骨悚然感。
“顺便……带给你一些好消息。”
“你没能摧毁苏听南,也没能摧毁我。我利用我父母给我的资源过得很好,赚了不少钱,手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梁清舟停顿几秒,盯着眼前情绪波动极大的女人,“另外……”
“你知道吗?在你出现之前,苏听南一直在和我谈恋爱。”
薛照影突然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摇晃铁栏杆,干裂的嘴唇扭曲成可怖的形状:“我就知道他那个贱货绝对不会老实的!你们恶心的死同性恋!你和你爹一样,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母子?!”
“这时候又‘我们母子’上了?”梁清舟一手托腮,肩膀微塌,是一个极度放松的姿态,“你送苏听南去戒同所的时候,没有想过今天吗?”
他突然凑近铁栏杆,在薛照影的指尖与自己的面颊仅毫厘之差处停下。深沉乌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潭死水般沉寂:“阿姨,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你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苏听南不是你口中的贱货,他会过上幸福的人生的,我会带他走出来的。”
“你那么恨他,无非就是因为你太缺爱,并且一直处在最底层。于是你嫉妒心作祟,变相扭曲地打压、恐吓、虐待苏听南。因为他最弱小,还无私地爱你。”
薛照影丝丝咬住下唇,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都在发抖。
“不过以后不会了,你不配做苏听南的母亲,我们都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梁清舟撑着桌子缓缓起身,厌恶地四周扫视一圈,嘴角微扬,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至于你……”
“就在这里关到死吧。”
话音落下,梁清舟最后看了眼这个在仇恨中腐烂的女人,转身扬长而去。身后是不断嘶吼的尖叫,和重击拍打摇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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