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九三
座钟整点报时,现在晚上十一点了。这里距离姜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袁亭书总不会亲自开车送他。
这事果然有鬼。
玻璃药瓶在口袋里存在感极强,姜满去厨房沏了一壶茶,倒出一粒化进水里,端着茶盘出来了。
刚一进客厅,被袁亭书接过去:“这些危险的事你不要做。”他脚步一顿,嘱咐说,“回家以后也是,热水电门什么的都不要碰,姜丛南粗心,你自己留意着点。”
姜满脸上又出现了茫然的神情。
放下茶盘,袁亭书推来一个三层生日蛋糕,然后关上客厅的主照明灯。小瞎子感受不到屋里的光线,只在被碰到脑袋时吓得应激,连连后退。
“别害怕,是生日帽。”袁亭书笑着调整好,扶姜满到沙发坐下,点上两根数字蜡烛,唱起了生日歌。
袁亭书只在床上给他唱过“小兔子乖乖,把门打开”,没想到唱生日歌也是这样阴森可怖。
“满满,许个愿?”
“希望今晚之后再也不用见你。”姜满说。
袁亭书一僵:“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姜满翻了个白眼。
抽出长柄蛋糕刀,袁亭书切下一角递给他,邀功献宝道:“满满喜欢的芝士口味。”
姜满接过来,一口也不敢吃。
放下托盘,反倒把茶杯端给袁亭书:“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相遇相处和分开都不美好,下辈子不要遇到了。”
“这辈子的结局还不知道呢,怎么就下辈子了?”袁亭书笑得释然,仿佛曾经为了留下他,给他喂安神药的事是子虚乌有。
借蓄水的名义,姜满检查袁亭书的茶杯,喝空了。
“——满满,坐上来。自己会动吗。”
姜满一怔。他看不见袁亭书的动作,仅凭只言片语也能想象到袁亭书在做什么。
悦宁起效快,正如袁亭舟所说,不管是正向记忆还是负面情绪,皆被放大数倍。袁亭书被放大了欢愉,而姜满被放大了仇恨。
悦宁是处方药,服用后作用于精神层,不该产生幻觉——姜满竖起耳朵听,甚至怀疑袁亭书在演戏。
长柄蛋糕刀斜倚托盘边,姜满摸过来攥到手里。刀尖抵在袁亭书心脏处,他不禁为这张漂亮的脸惋惜。
但也仅此而已。
袁亭书酷爱收集冷兵器,别墅里平平无奇的蛋糕刀都是某国的军备品。夜深人静,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满满……你终于、还是动手了。”嗓音清晰无比,没有半点致幻的惺忪。
“你故意引导我下手!”姜满心下大惊,进退两难。他打不过袁亭书,今晚不是他死,就是袁亭书亡。
“你捅我多少刀我都不会恨你,因为我知道你比我痛苦。”袁亭书包住姜满的手,用力往里扎,“满满,你的手在发抖。”
血液溅到手上,烫得姜满疼痛无比。
“别哭,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到来。”袁亭书用指腹揩去姜满的眼泪,笑了笑,“这是最好的结局了。满满,以后你每年生日,都会想到我……我、很满足。”
手背上的手逐渐松了劲,脸上那只手重重垂落下去。没人再给姜满擦眼泪,便决堤般涌出来。
身体抖得像筛糠,他伸出手探了探袁亭书的鼻息,然后缓缓站直了身子。
没有呼吸了。
袁亭书死了。
是他杀死的。
分明把刀插进了袁亭书的心脏,姜满的心脏每跳一下却翻腾着钝痛。痛楚蔓延到了胃,刚才喝过的茶更苦,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喉咙发紧。
血腥味冲人,姜满打开门,摸黑逃向别墅后门。
门口果然有辆车在等,他毫不犹豫坐上去。黑车在黑夜无人街道飞驰,凌晨一点半,开出了沈北的地界。
第39章 世界把他隔绝了
风禾市,姜家。
凌晨两三点,玉阶园里一片漆黑。车子停在别墅区门口,姜满踉跄下车。
“你找谁?”保安拦住姜满,上下扫量一遍,手上和衣服上全是血,大半夜在外面晃着实吓人。
“我姓姜。”奔波一路,姜满脑子转得很慢。他辨不准声源,对着空气说,“是姜玄烨的侄子。”
“那你等等,我联系一下姜总。”保安进屋打电话,生怕姜满跑了似的盯着。挂断电话,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原来是姜家小少爷回来了。您跟我来。”
保安开小车把姜满送到五期别墅门口,按门铃:“小少爷送回来了。”
姜丛南马上出来,一把抱住姜满:“你自己回来的?”
姜满讷讷点头。
“那狗东西怎么想的!”姜丛南边骂边领姜满进屋,屋里光线亮了,才看见姜满一手血,“你手怎么了?”
“摔了一跤。”姜满把手背在身后不给看,“我凝血功能好多了,没事。”
“行吧。”看得出在说谎,姜丛南便先不问了,“先回你屋里洗洗澡。我爸那边离不开人,最近我可能陪不了你。”
“大伯怎么样了?听说他——”姜满拽着他哥的胳膊往前走,到楼梯了,他哥没提醒,姜满差点摔得脸着地。
“小心!”姜丛南一拍大腿,“忘了忘了,我迷糊了。”然后精心扶着姜满,一步一提醒,终于送回了房间。
“我爸老毛病犯了,估计再有一个月就好了吧。”姜丛南给他整整床铺,“老头子越老脾气越大,折腾死人,我好几天没回自己家了。”
玉阶园这边是他大伯姜玄烨的家,早年间他和两个哥哥都住在这里。后来他出去读大学,哥哥们也各立门户。姜玄烨早就和伯母离了婚,这里只剩大伯一人。
姜满没有自己的房子,他只能回到这里。
终于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姜满仰起脸笑了:“谢谢哥哥。”
“见外。”姜丛南掐他脸蛋,“好久没回来了,是不是都不熟悉呀?我给你洗澡?”
“不用了……”
“跟我还装什么。”姜丛南打了个哈欠,“走吧,我带你去摸摸。”
于是姜丛南抓着他的手,按顺序把瓶瓶罐罐摸了个遍,再给浴缸放满水,五分钟里打了十几个哈欠。
“记着了。”姜满把他哥往外推,“你快去睡觉吧。”
“行,你有事喊我。或者喊阿姨。”姜丛南睁不开眼了,边走边嘱咐,“明天睡个自然醒吧,我让阿姨直接叫你吃午饭。”
“好呢,哥晚安。”
房间里只剩姜满一个人,他脱了衣服,摸索着跨进浴缸,闻到一股清澈的水味儿——姜丛南没给他拿泡澡球。
他站起身往壁龛附近摸,没找到,闷声坐回去了。
悦宁的药效早就过了,仇恨带给他的愤懑越来越弱。热气蒸得眼睛难受,一眨,两行温液流了下来。他掬一捧水洗净脸,没几秒,又流下来了。
就这么来回往复数次,他放弃了。
浴室里热得他胸口发闷,本想张开嘴爽快地喘一口气,不料一声呜咽冲出喉咙,而后便如刹不住的车。
姜丛南和姜玄烨的卧室就在一墙之隔,姜满不想引来别人的关心和问候,就捂住嘴连呼吸也不允许透出来。
热水漫过胸口,心脏里好像藏了根针,每呼吸一次,就刺痛一次。他哭得收不住声,往下一溜沉进水里,一连串的气泡浮出了水面。
转天中午阿姨上楼喊姜满吃饭,敲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来,发现姜满挂在浴缸沿壁上,过去一摸,水早就凉透了。
“小满?醒醒!”
阿姨放空了水,顾不上男女有别,拿浴巾裹起姜满。姜满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阿姨轻松把他抱上床。
姜满脸色驼红,怎么也喊不醒,试了试体温,居然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五。阿姨不敢擅自喂他吃药,给姜丛南打电话。
姜丛南公事缠身,只能叫家庭医生过来,打完一针退烧针,挂上了水。
姜丛南晚上九点多才回家,没换衣服就去看姜满。姜满还在睡,他问阿姨:“下午醒过吗?”
阿姨摇头:“我一直在这守着,小满没睁过眼。”
“这么严重啊。”姜丛南给他试体温,这会儿降到三十七度了,“不应该啊。叫医生再来一趟。”
医生又来看一次:“小少爷没什么事了。不过他体虚,有可能在补眠。”医生顿了顿,“如果明天还不醒,建议立马送医。”
姜丛南不放心,亲自守了一晚上。但姜满没有醒来的迹象,转天一大早,他又抓紧回公司了。
姜家顶梁柱一病不起,姜丛南成了最忙最累的人,上要顾老,下要看小,外面还有公司的破事。阿姨是看着俩少爷长大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傍晚,姜满终于从长长的梦魇中脱身,睁开了眼。他有种久违的神清气爽,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敲了敲,siri没理他。
他拽一根线插在手机上,但没听到充电时“波比波比”的提示音。他没多想,以为是误触给关上了。
等充电的时间,他慢慢踱到窗前打开窗,别墅区地广人稀,可他总觉得有种诡异的静谧。
估摸着手机能开机了,他长按开机键等了几秒,然后敲敲。
siri还是不理他。
“siri——”他发现哪里不对劲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咳嗽两声,使了点劲,“嘿!siri!”
静默。
屋里开着窗,外面一只鸟,一丝风都没有。
恐惧混着冷空气渗进毛孔,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攥着手机打开门,他站在门口喊阿姨。
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人过来。
手机磕在楼梯扶手,几秒后,手臂被人碰了碰。姜满记得这个触感,是阿姨来了。
“您说句话我听听?”
阿姨没说话,只把他往房间里领,然后让他躺上床,在他脸上和耳朵上摸来抹去。他忽然冒出个荒谬的想法,他聋了,也哑了。
“您能听见我说话,就掐我一下。”说完,他集中注意力等待,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感到疼痛。
“您不用舍不得,能听见就掐我。”姜满强调说,“我现在不怕疼的。”
阿姨还是没掐他。
姜满蓦地弹起来,抓起枕头往床上砸:“为什么不掐我!您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理我了!”
能感觉到阿姨拽着他的手臂阻拦,他狠狠挣开,泄愤一般对枕头拳打脚踢。不一会儿,鹅绒纤维散出来了,直往他鼻子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