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猫瓜
崔明曜捧着手机,目光呆滞地盯着屏幕,他还看着漫画最新章的评论区。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动用积分发动超能力,读者只会觉得这漫画越来越乱。”崔明曜说,“前后人设转变太大,行为矛盾,角色魅力全无,所以他们才会希望换攻吧。”
“剧情发展到这,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编了……”007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观众的怒火多半是来自于虐受虐的太狠,所以一定要虐回去啊,狠狠的虐攻……额,我当然不是说要虐你,毕竟你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唉。”
崔明曜皱了皱眉头,先前忽略的细微的情绪又涌上心头,搭在桌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着桌面。
好像有哪里奇怪,说不上来的诡异。
十指交叉,手肘杵在桌面上,他慢慢的将下巴搁了上去,崔明曜清了清嗓子,“你——”
“笃笃笃。”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理事,请问我能进来吗?”门外传来安东根的声音。
崔明曜怔了一下,转移了注意力,坐直身子,朗声开口道:“请进吧。”
安东根打开了门,他的右手拿着一个棕黄色的文件袋,面露喜色。
“理事,好消息呀,有两个好消息!”安东根三步并作两步的朝他走了过来,边打开文件袋边说,“您之前让我起诉的事,我收到回信了,法院说只要我们把材料准备好,告那些营销号造谣一告一个准……”
文件袋里是大大小小的纸质文件,崔明曜上下扫了一眼,是密密麻麻的圈圈文字,翻译系统不给力,他一句话都看不懂。
“嗯。”崔明曜点了点头,“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更好了!”安东根连忙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找出聊天记录上下滑动,高兴地说,“今天我接到了好多人的电话,他们说自己是姜正则的高中同学,有的是以前欺负过他的,有的是认识他的同班同学,他们都说可以为姜正则辟谣,他高中根本不是那样的人,霸凌行为是韩在勋指使的!”
说到这,他的语气顿了一下,换上了一副嫉恶如仇的口吻,“西巴,这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啊!”
“不过收集了这些证据,我们就更好打垮他了。”安东根说,“这些高中同学还有那些老师都能为姜正则作证,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我们还找到了几个曾经参与霸凌,只是没出手的霸凌者,大概是怕被我们查出来遭到报应吧,他们主动来找我的。他们说韩在勋曾来过他们学校,两个人前期关系挺好的,后面不知道怎么的闹了矛盾,然后他走了,并且他指使刘大宇欺负姜正则……”
安东根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长串,大概内容与先前他用积分听到的姜正则自述并无差别。
崔明曜讥笑了一声。
这些人还挺有眼力见的,知道事情败露之后自己可能难逃一死,主动来自首争取个宽大处理。
“不过时间有些久远了,很多聊天记录和通话都恢复不过来了,我正在找专业部门紧急修复,如果能够复原的话,这也是揭露真相的重大证据。”安东根说,“还有,我们最近了解到,韩氏集团在招标过程中,与JM有合作意向,JM的主要经营市场是在国外,此次回到韩国有意开拓本土市场。”
“但前两年他们每次一动工就会出现各种问题,比如说在工地上总会莫名其妙的死几个人,与它同类型的竞争公司频频爆出丑闻,股价大跌,甚至有相关人士拍到,韩氏高层还和政界的议员勾搭在一起……”安东根说,“可这些事情还没露出点风声,就被韩氏集团用舆论压了下来了。上个月,韩氏的股东之一提出了离职,却在离职三天后离奇吊死在家里。这位股东也算是韩氏集团的开山老将了,经常和其他高层发生口角,最后好像是不堪其扰,打算回家过清闲日子就提出了辞职,在这个紧要关头死掉也太蹊跷了……我不相信他们清清白白。”
崔明曜的眉头逐渐拧了起来,“继续跟进调查,联系一下两年前死在工地的工友家属和被恶意竞争驱逐出市场的相关公司,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攻破韩氏。”
“这……”安东根有些犹豫,这工程量有些太大了,还横跨了领域,他这头澄清谣言的公关还来不及做,又涉及到查案方面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总裁助理,何德何能担此重任呢?
“东根,别怕,我到时候联系一下警察局局长,让他们重点关注此案,查案的事情不需要你出手。”崔明曜拍了拍他的肩膀,“收集证据,澄清谣言就好。”
安东根咽了咽口水,有些没信心的嗯了一声。
崔明曜眨了眨眼,看着他的脸,思索了一阵,单手环过他的肩膀,靠近他,亲昵地问道:“东根啊,你跟我多少年了?”
“啊,这这这……”感受到朗姆酒信息素朝自己环绕袭来,安东根虎躯一震,无措地举起了双手,结结巴巴地回复道,“我……我从理事接手公司以来就一直是跟着理事了……”
“嗯。”崔明曜笑眯眯地点头,“我记得你也是a大毕业的吧,韩国的顶尖学府,正则考上的那所学校?”
“是……”
“啊,a大真是培养人才。”崔明曜由衷感叹,摸了摸他的脑袋,自从他穿到漫画世界以来,最铁的兄弟就是助理安东根了。
万能助理,什么都能找他,随叫随到,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人机灵会说话,适当的狗腿适当的耀武扬威再加上绝对的忠诚……可谓是这位最强打工人。
“东根啊,有没有考虑像我一样,自己当老板,经营一家公司呢?”崔明曜问。
“啊?”安东根大惊,连连发誓自证衷心,“我我当然是没有啊!这三年来在理事这边学到了很多,毕竟肯录用一个刚出社会,父亲还有案底的人,崔理事帮了我许多。”
“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我绝对不会跳槽的,除非,除非理事你不需要我了。”安东根低下头去,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提到过自己的父亲。
他勤勤恳恳,对工作充满热情,在公司与各部门的人交情颇深,几乎记得住所有员工和艺人的名字。
崔理事看上去不近人情,但每一个决策都做的极为正确,如果不是他慧眼识珠,也许现在他还在乡下遭受着别人的白眼和非议……
崔理事这样问他,定是担心他会像那位股东一样离开公司,安东根挺直了腰杆,再次表明态度。
“理事……我对你绝无二心。”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别这么紧张嘛。”崔明曜捏了把他的肩,“不过我觉得人不能总在一个地方原地踏步,若是遇见机会,可一定要牢牢抓住啊。”
安东根不明白,顿了一下,担忧地问道:“理事,这是要辞退我吗……”
“当然不是。”崔明曜嘻嘻一笑,松了手,“工作能力这么强的东根,我怎么舍得放弃呢?”
他转身伸了个懒腰,慵懒地说:“只是随便问一问了。”
安东根紧绷的弦仍未放松,崔明曜转性之后总跟他说些意味深长的怪话,他听不懂,更觉得蹊跷,有时半夜都会梦到。
“不要做甘心簇拥鲜花的绿叶。”崔明曜笑,“要成为力争上游的树啊。”
(二更)
又过了几天,网络上出现了许多个素人出镜的视频,他们面对镜头,举着住民登录证(类似于身份证),一字一句的说着有关姜正则的故事。
“我是在xx高中就读的xxx,和姜正则是同级生,虽然不是一个班的,但因为他成绩优越,长相出众,我们整个年级乃自于学校都没几个不认识他的。”
“就像《双面人生》里的金洛洙一样,他是坚韧不拔的小白杨,正直善良,仅仅坐在那里就成为一道风景线,班上大部分人都暗恋他,但是他性子太冷,也很少与别人交流,大家只是远观。”
“后来他被霸凌的事情,我们略有耳闻,很抱歉,当时我年纪太小,不敢上前阻止。我回家的道路会经过一条漆黑的小巷,那天我看见他们在勒索姜正则,这是我的必经之路,我走上前去才发现他们在里面欺负同学,我吓得不敢动,那些霸凌者也发现了我,他们心情很不好,手上拿着铁棍朝我走来,似乎是想把我也打一顿。”
“我被吓蒙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时候,地上奄奄一息的姜正则冲了上来,捡起地上的板砖用力砸向了那些施暴者,慌乱之中,我我就跑了,对不起,我实在太害怕了……”
“今天发这个视频是想告诉大家,姜正则不是那条假新闻里说的那样,他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你们不要随意猜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要先入为主的恶意谩骂……也是我个人的忏悔,不要做冷漠的看客,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说着说着,女孩的眼睛通红,朝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来。
“不要再用镜头和语言围剿姜正则了,不要用臆想伤害每一个真实的人了。”
“对不起姜正则,我为三年前的临阵脱逃而道歉,希望你能看见这条视频,希望你能感受到我的歉意……如果大家能因为我的言语我变得理性一些,那么今天我出现在这里,就是有意义的。”
——
视频外的姜正则,僵住了。
凝结成冰的心脏,就算是被暖阳照耀之后,也不再像先前那样蓬勃跳动了。
然而,此刻他却能听见自己嘈杂的心跳。
或许是周围太静,或许是他的呼吸太浅,他好像听见了草木的呼吸,绿植树叶展开的声响。
姜正则回头,看见未关拢房门的门缝,那里露出一截灰色的身影。
是总会蹲在门口的崔明曜。
是得不到明确允许就不敢进病房的崔明曜。
是总用欲言又止的眼神望着他,湿了眼眶的崔明曜。
他定了定神,收回目光,回到了手机上。
是具允载说想和他聊天,能发表情包的那种,老式手机做不到。
然而,他打开手机的推送消息竟是这个……
手指下滑,又是另一个视频。
“我叫xxx,三年前曾在xx中学读书,我……”举着身份证这个男生看上去有些局促,他眼神闪躲,吞吞吐吐地说,“我之前曾参与那些霸凌,欺负过姜正则……在此,我先对他说个对不起,姜正则,对不起,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其实我当时没有出手,我是被他们胁迫的,我不想参与的,我、我也没有打过你……”
“对不起,我一直是一个性格很软弱的人,为了合群,我一直捧着他们的臭脚,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知道欺负同学是不对的,可是我不敢跟他们说,我怕他们会打我……”说着说着,男生低下了头,“对不起,姜正则,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我感到很震惊,明明你不是里面说的那样的人,明明我们都知道你比谁都更渴望安宁,却面临恶意的猜忌,我思考了好多天,胆小懦弱和良心在心中打架,最终还是决定发声。”
“我知道,一旦我露脸,那些所有认识我的人,我的家人、朋友、老师、邻居……他们都会知道这件事,也知道我高中的时候做的坏事。”男生哽咽地说,“我想在这里与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决裂,从今以后再不要参与对任何一个人的围剿。”
“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男生吸了吸鼻子,头低得更低了,“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资格奢求你的原谅,姜正则,不管你有没有看到,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也希望大家停止恶意的造谣,不要让这种网络暴力继续下去了。”
两分钟的视频,他的声音由最开始的稍微沙哑到最后声泪俱下,画面最后定格在他忏悔的脸上。
姜正则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抬了半晌都没有点下去。
他不记得这个男生是谁了,在不愿回忆的记忆之中,他的脸被打上一层模糊的虚影,或许声音有些熟悉,但不足以姜正则叫出他的名字。
人太多了,他只能记住几个为首的恶魔。
姜正则的心脏咚咚直跳,此刻,手中的手机变成了一个燃烧着的钱包,在手里多停留一秒都是烈火焚身的煎熬,可他舍不得扔掉,想看看里面到底还有什么。
他舔了舔干涸的唇,觉得此刻异常口渴,拿起桌上的杯子将里面的纯净水一饮而尽,颤着手指点开了下一个视频。
“我是xx高中的xxx,以前也认识姜正则,其实我不想发的,但是既然都找到我了,我也就说点什么吧。”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靠在沙发上,右手摆弄着自己的身份证件,他染着一头黄毛,胡子拉碴,黑眼圈深重,皮质沙发上被烟头烫出了几个洞,看上去就像一个屌丝。
“发了肯定挨骂,因为我就是那些霸凌者之一,动过手的。”黄毛挠挠后脑勺,杂乱的小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他干脆摸出了根香烟,没有点着,只是用食指和中指不停的搓捏,“首先说一句,那新闻上写的都是狗屁。姜正则当时恨不得去死,怎么可能讨好我们?”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最高,评论和弹幕也以秒为速度不停的增长,整个屏幕滚动着“烂人”“臭狗屎”“人渣”“西巴”等脏话。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无论是omega还是beta,只要长着喉结,身上挂着那玩意儿……想到要去干这样的人,我就觉得恶心。”黄毛说,“所以我可没碰过他,当然揍是揍过,我也没下多大的劲吧,反正我不是下手最重的那个……”
事到如今,他还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只是那始终避开镜头的眼神,夹着香烟不断颤抖的手指,都反射出他内心的恐惧。
“讲真的,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可能不信,但其实我们真的是受人指使的。”黄毛顿了一下,终于抬头看向了镜头,“那个人的名字我不能说,只知道他曾经和姜正则关系很好,后面他出国了,好像和他闹了矛盾。呵,他也是道貌岸然的人渣,居然偷偷拍了他的私密照片让我们拿这个威胁姜正则,霸凌姜正则。”
“我们没想答应的,虽然看姜正则不顺眼,但平时捉弄也捉弄了,玩笑也开了,没必要追着人家不放。”黄毛道,“可这男人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我们经受不住,所以就欺负他了。”
“你们看到爆出来的那些照片确实是我们拍的,恶心死了,谁做那种事情还要着拍照?还不是这个伪君子喊我们这样做的。”黄毛说,“没想到过了三年还能闹这么大,西巴,要是能重来,我绝对不会答应他!”
他摸出打火机点香烟,点了三次才点着,神色忧郁地吸了一口。
“算了,我不挣扎,要怎么骂我都随便,坦言来说,我是怕遭到报复,不是说姜正则背后有金主吗,如果他的金主看到这条视频,要杀要剐冲着我来,别去找我的家人。”黄毛抖了抖烟灰,苦涩一笑,“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这件事情最近闹得太大,我甚至都想不起来了,可是这几天内心煎熬了许久,总觉得还是该说点什么。”
“我没考上大学,直接出去工作了,在社会上处处碰壁,有钱有势的人天生就踩在我们头上,我恨极了,也知道自己不能改变什么。”黄毛说,“说后悔,是有那么点后悔,后悔不该接受他的好处,后悔不该参与……姜正则,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算了,不说这种话来恶心你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而且我说的都是真的,接下来的你们自行判断吧。”
……
视频播放结束,滚动的骂声也戛然而止。
姜正则沉默了好一会儿,竟不知此刻脸上该做出什么表情。
所以这些他曾经的高中同学是在一个个的发声明为他澄清吗?
为什么?
迟来的道歉算什么?对他来说只是吹过脸上的一阵风,留下一丝凉意后就转瞬即逝。
他的伤口已经结痂,此刻再撕开了上药,就算愈合了,不还是多此一举?
可不得不说,他的心脏,思想以及灵魂都受到了巨大震荡。
他本想靠着时间一点点埋藏过去的伤痛,就算露出手臂的森森白骨,这道伤口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合。
然而这些人的出现,让他不得不再一次直面过去,直面孤立无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