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猫瓜
花店的玻璃门虚掩着,内部开着几盏白灯,恰到好处的亮度,不至于刺眼。
从外面看去,视线正中心的是郁郁青青的绿植,偶有鲜花点缀其中,在这个季节,姑且算得上争奇斗艳。
两旁是养着观赏鱼的鱼缸,龙凤锦鲤、蝶尾金鱼、孔雀鱼在清澈透明的水缸中自由穿梭。
角落还堆放着几个纸箱子,是新店刚开张后装饰完剩下的东西。
玻璃门的门把手处挂着一张牌子,写了两行字。
欢迎光临。底下括号是一串韩语,也是欢迎光临的意思。
崔明曜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抓着把手向里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尽管他的动作如此小心,行走之间的气流还是惊动了门边的风铃。
崔明曜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抬头瞧了瞧,那串浅紫色的风铃正在来回清晃,清脆悦耳的声音回荡在不大的店铺内。
右前方有一道窄门,虚掩着,里面散发出一束暖黄色的光。
崔明曜心跳逐渐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如果放在漫画世界里,他应该能闻见那阵清甜的荔枝味信息素。
只是放在现实他什么都闻不到,鼻尖萦绕着各种花草的味道,熏得他晕晕乎乎的,朝着门靠近的脚步变得软绵绵。
店主……应该在里面。
白发紫眸,年纪和他们差不多,会说韩语的店主。
是各项条件都符合姜正则的店主。
崔明曜握住了圆形的门把手,此刻的心情比高考查成绩那天还紧张。
“请……”他不地的吞咽口水,右手紧紧攥住门把手,一边向后拉,一边清了清嗓子说道,“请问一下,店、店主在吗……”
“没有得到您的……您的允许就擅自进来,真不好意思了。”崔明曜一边措辞一边缓缓地拉开那道门,紧张得视线都不敢往上抬,“我……我想。”
看到眼前的那一幕,他的话停住了。
里面的房间看上去并不狭窄,立着两排架子,上面摆满了绿植。靠着墙的桌子上堆着些纸箱子,还没有拆封的。
崔明曜伸长脖子扫视了一圈,里面并没有人。
他的目光暗淡一瞬,不免感到一阵失望。
看来他来的时机不对,现在花店里没有人。
新店开张,还有很多物件不齐,估计他也很忙吧。
崔明曜靠在门板上用力的喘气,手心后背都在出汗。没有见到人,为什么会那么忐忑……
身体顺着门板滑下,崔明曜仿佛卸下全身的力气,缓慢地坐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右手捂出了自己的眼睛,大汗淋漓,心跳始终居高不下。
好紧张……
左手移到自己的左胸上方,隔着皮肤和肋骨触摸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等待内心猜测的验证是漫长的,煎熬的。
表面上看上去波澜不惊,内心早已经掀起惊涛骇浪,无数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密密麻麻的展现,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听不见嘈杂的心跳,也听不清那阵风铃的响动。
良久,他决定离开。
他扶着门站了起来,刚一转身,下巴就撞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崔明曜下意识道歉,却不想那人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眼,崔明曜愣住了。
他觉得有些呼吸不畅,鼻尖的刺痛蔓延,熏红他的眼眶。
眼睫颤动,眼眶中的晶莹又热又烫,不停打转。
无关动作全部停止,呼吸暂停,就连他的心跳也像是在弥补方才马不停蹄的速度似的,一连停顿了好几秒。
眼前人比他矮上一个头,身材清瘦,穿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左手的衣袖挽至手弯处,露出一截细白如藕的小臂。
他低着头,揉了揉被撞到的下巴,浓密的白发柔软而飘逸,偶有一缕翘起的发丝调皮的竖立其中。
崔明曜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揉了揉下巴,调整好状态,又理了理微乱的衣服,直起身子。
他抬起头,眨动眼睛,那是一双比紫水晶更加纯粹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崔明曜的泪水夺眶而出。
思念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将他的躯体淹没,此时此刻,天地万物化作虚无。
他本是站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绝望等死的人;他本是在最后一根火柴燃烧殆尽,即将死在寒风中小乞丐;他本是用歌声换双腿,只为了和王子共舞的小美人鱼,会在天色破晓之时化作海上的泡沫……
拥有过温暖美好,才心甘情愿的忍受孤独痛苦,以及死亡。
是的,死亡。
没有正则的世界,对他来说堪比死亡。
“我……”崔明曜一开口,眼泪便流得更加汹涌,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看上去狼狈又可怜,“正则……我……我好想你。”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我好想你。
白发男孩眯了眯眼,没有吭声。
“我……你、你还记得我吗?我我是……”崔明曜笨拙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抹完了就想去抱他,刚一伸手发觉手上黏黏糊糊的,全是自己的泪,他又胡乱地往自己的身上擦,“我是……崔、崔明曜。”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后撤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蹙起眉头,而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崔先生,我不认识你,你认识我吗?”他问。
崔明曜脸上的表情比哭更难看,喃喃道:“不认识……”
“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白发少年问,“是有什么花要订吗?”
“你……”崔明曜哽咽了一下,“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应该认识你吗?”白发少年歪了歪头,仔细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还是一无所获,“抱歉,我刚来中国,中文不是很熟练……”
崔明曜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韩语。
“催、眠、药。”少年一个字一个字的学,“是这么读的吗?”
崔明曜内心串起的熊熊大火被这番话一下子扑灭了。是夹杂着冰块的冰水,完全没有给希望死灰复燃的机会,浇了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是啊,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呢?他穿进了漫画后,姜正则又穿到了现实?
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巧合,奇迹也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不是……”崔明曜的语气低落下来,眷恋的望着他的脸。
这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是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脸。
但是一模一样又能有什么用呢,他不是他,不是他的正则。
“抱歉,是我冒昧了。”崔明曜红了眼眶,逼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他,“你和我的爱人长得太像了……”
他只想逃离这是非之地回去,抱着姜正则的立牌狠狠地哭上一场。
“我没有……没有什么花要订。”崔明曜吸了吸鼻子,侧身一步,准备离开,“抱歉——”
话还没说完,他忽觉腰间一紧。
他怔愣一瞬,低头一看,自己的腰上正横过一双手,紧紧圈着,逐渐缩小。
“崔,明,曜。”
他的脸颊贴在崔明曜的背上,笑了一声,用中文一字一句道:“很想我的,崔明曜。”
这中文听上去没有先前那一句蹩脚,字正腔圆的,更显得之前是在故意捉弄他。
崔明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抱懵了。
隔着两层衣衫他都能感觉到身后人灼热的呼吸。
“什么……”
“既然很想我,为什么要跑?”他问,“为什么看见我就哭?”
身后是滚烫的躯体清瘦而有力量,双手还有向上移的趋势。
“心跳的好快,是因为喜欢吗。”他的腔调说中文有种奇异的滋味。声音沙沙的凉凉的,像是夏天的荔枝,冬季的柑橘,落在他的耳膜上酥酥麻麻的。
“明曜。”少年笑道,“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现在要离开,是去哭吗。”
“你……”
“重新认识一下吧。”他松开手臂,轻轻牵起崔明曜的手,转了一圈,绕到他身前。
“我叫姜正则。”姜正则弯起眉眼,眼波流转,聚起一番璀璨,笑吟吟地望着他,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自然地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与他来了个十指紧扣。
“是还清十亿欠款,离开漫画世界的姜正则。”姜正则踮起脚尖,左手环住崔明曜的脖子,用鼻梁蹭了蹭他的脸颊。
“是逃离过去,拥有崭新未来的姜正则。”
崔明曜的心仿佛在坐过山车,忽上忽下,360度无死角的在胸腔内冲撞。
这话于他而言无疑是柳暗花明,枯木逢春。
正则……是姜正则!
“正则……”崔明曜握紧他的手,泪眼婆娑,一个字拐来拐去抖了好几个音,“你……你记得呜呜呜呜……”
“嗯。”姜正则偏过头,用嘴唇触碰崔明曜滚烫的唇瓣。
崔明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泣的间隙中尽显笨拙,捧着他的脸连接吻都不会了,“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正则啊啊啊……”
居然……居然是在逗他的,正则,这是真的正则。
呜呜呜呜呜呜……
崔明曜哭的像个孩子,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来的思念一并释放。
唇齿中尝到咸湿的滋味,姜正则浅尝辄止,偏过头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明曜。”姜正则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手握紧他的手,偏过头亲吻崔明曜湿润的眼睫,“好久不见。”
“呜呜呜呜好久不见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崔明曜用力环住他,紧紧将他拥入怀里,“正则,是真的正则,是活的正则,有体温的正则呜呜呜……”
“嗯。”姜正则笑,“好久不见,明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