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道今日周几
“是啊,老大不小了,也该回家想想结婚。”张天说,“我妈给我介绍个对象,胡同本地人,聊了几天感觉挺好,回去见见,要是能成我就结婚了。到时候你来吃喜糖啊,一定赏脸。”
“行啊,你哪天结婚我还得给你包个大红包呢,兄弟一场,你有人照顾,我就彻底放心了。”我冲张天挑了下眉,“事办下来给我打个电话,随叫随到,兄弟给你当伴郎。”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敢看我的眼睛,可语气里确实有些生疏了,“什么伴郎不伴郎的,简单一办就算了,哪那么费事。”
我听出张天跟我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些嫌隙了,苦笑了下,这话没往下接。
挺长时间没联系,再次同桌吃饭,两个人大部分时间竟都沉默。
知道他要走了,我心里难免空荡荡。就像一片山谷里原本有两只鸟,突然有一天,另一只鸟好好的就要说去远方看看,我变成了山谷里的唯一一只鸟,守着这方天地,成了孤单寂寞的一个人。
辣炒羊肉配上黄酒,喝的人眼泪直流,眼窝子一阵阵发烫。
这顿饭味同嚼蜡,每一筷子放进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到最后盘子下去了,胃里觉得撑的难受,酒烧的又辣又酸。
终于放下筷子,我一张嘴,竟有水珠子从脸上掉下去。连说的话都停了,嗓子像大刀割肉,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张天终于忍不住了,别过头去抹了一把脸。
“人总要往前走,和平。这顿散伙饭之后,不知道咱俩还能不能见。”
“你这什么意思啊?天南海北一个电话的事,我去北京看你,到时候还能找你玩什么,就不知道能不能见……”
我说出这句话,明明想笑,脸上的肉却扯得很痛,怎么都笑不出来,舌头都发麻。
张天瞒不住,两只手垂在膝盖上,对我说:“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之前报社裁员的事,我早就知道我看见了主编桌上的红头文件,你找他问过打算裁谁,他说你稿子写的好,有文采,本来是打算要把我裁掉,当时我也不知怎么着,脑子一抽跟他说了你的些事,后来他就把你给开了,留下了我。”
一盆冷水浇到我头上,酒精火辣的劲从骨头里消失。
我舌头都变大了,“你,你说什么呢?你他妈别胡说八道啊,你回北京这事我能理解,你跟我说这个,是不是瞎编呢?”
“我没骗你。”张天说,“和平,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好事,可我做过最坏的一件事,就是顶替了你留在了报社。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活得浑浑噩噩,在报社里经常走神,工作上出了很多岔子,也受了很多批评,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要是你留在报社把我开除,是不是就不会这个结局。可我发现已经没用了,我给自己争取来的不是一条康庄大道,而是一个火坑,但凡我有良心,就会被烧得浑身发痛,就跟犯天条似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
我脑瓜子被他一番话说得嗡嗡作响,实在不知道真相竟然是这样。
眼前的场景变得模糊,我看张天的脸也渐渐被水气淹没。
“我不明白。”嘴唇颤抖的厉害,我尽可能控制着自己,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干?我拿你当兄弟,你要真想留在报社,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自己宁愿辞职也不会跟你抢这个铁饭碗。”
“总归是我对不住你。”张天抹掉眼泪,脸上的愧疚也成了决心,“我今天来,就是跟你吃这最后一顿散伙饭。我没脸再见你,以后是死是活,我也不指望你再把我当兄弟了。景和平,你是个好人,我是个孬种,我害了你,我应该向你道歉。”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胸腔里的愤怒跟委屈卷在一起,我终于一拍桌子,冲他爆发了,“老子拿你当兄弟!我万万没想到,你今天要跟我玩这一套!”
周围的人纷纷朝这桌看,张天没在意那些目光,依旧是低着头,声音平静又冷淡:“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抢了你的工作,我良心不安,今天跟你道个别,往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皮夹,喊服务员结账。
这点酒喝的我眼花缭乱,强撑着站起来,我去拉张天的手:“你别他妈跟我在这放屁啊,我告诉你张天,老子拿你当兄弟,你做错什么我都不追究,不在意,我用钱的时候是你二话不说给我掏五千块钱,现在这点破事你要跟我翻脸?你是不是个男人?”
“结账!”张天依旧不敢面对我,脖子上凸起青筋,拼了命喊服务员,“人呢!结账,听没听见!?”
“你这个懦夫!”我抓伤他的手背,已经摇摇晃晃站不稳,凭借最后一点意识骂着他,“你这个小人,跑吧,你就知道跑,你他妈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咕咚一声,我还是倒了下去。
后脑勺摔得疼痛欲裂,管不了那么多,我闭上眼,总觉得心脏要停止。
眼泪流进发梢,失去意识前,我还在想老天你不公啊,为何不能两全其美?为何,你要让人这般左右难进呢……
*完结倒计时
第35章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老邵坐在旁边,大概是高级病房,床头摆着一束百合花,除了我之外没有他人,也没有第二张床。
“你醒了。”他说,“有没有不舒服?”
我喉咙沙哑,好像讲不出话,心里想问的东西很多,但记忆已经断片。有时候想想,从刚来到这座城市到现在,如今这几年一天一天往前走,真就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的故事,走到今天,我也真的累了。
“你在餐厅晕倒了,是服务员打了电话,把你送过来。”邵明仕倒了杯水,喂到我嘴边,“少喝一点吧,嘴皮都干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我左思右想,记忆来到吃饭的时候,想起张天跟我说的真相,想起那残忍的事实,张开的嘴又一次闭上。
“这是你的东西吧。”老少将那只信封交给我,“里面是钱?”
“是。”我说,“那时候我弟弟惹的事,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张天。跟他借了五千块钱,这笔钱我到现在才有机会真正还给他,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成。他人呢?”
“不要讨论他了。”老邵似乎知道了什么,没有跟我谈论这个话题,而是对我说,“谁也不可能一辈子留在你身边,朋友是,家人是,都一样。你要往前走,有些记忆是美好,但顶多也就是留在脑海中,不可能永远都那么美好。连太阳都有阴暗面,人又怎么能保证?”
“我只是想不到原来那么多年的兄弟有一天也会背叛我。就为了一份铁工作,至于吗?”
“那个时候你需要钱,这份工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他来说也许同样。只是他需要的不是钱,而是社会地位罢了。”
“记者而已,能有什么社会地位?”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做记者,也不是在这个工人到处找不到活,工厂逐渐被外国人收购的时代,人人都有一份稳定的生计。”
“……”
我沉默了,老邵说的对,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变故,许多国内的工厂都被外国人收购,讲究中西方合并投资。在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来到中国之后,国内大部分厂工都被替换成了机器,要么就是他们自己带来的人,虽然很多时候都不愿承认,但确实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铁饭碗,不需要担心没钱挣,吃不上饭。
病房里沉默下来,第一次我感受到人心的凉薄,这社会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幕,很多事情我都看不清,想不明。
就这么静静坐着,过了一会我问老邵:“你吃饭了吗。”
“下了班就过来,还没来得及。”
他反问我。
“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饿。”手上的针被我一把拔掉,没等老邵开口骂我,我穿上衣服下床,主动拉起他的手,“我不想待在这儿了,咱们俩去吃饭行吗?随便吃什么都好,找个热闹的地方……”
跌跌撞撞走进黑夜,离开病房之后走廊里到处都是人,这个点他们也在吃东西,只不过大家都买稀饭包子什么的,很少有人会花钱买贵东西。
有钱的人住病房都住高级病房,没钱的人恨不能睡大通铺,只要能攒下钱看病,一天不吃饭都不会饿肚子。
我心里真的很累。惦记着张天是不是真的回了北京,怕他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回来,也怕他回来之后说些伤我心的话,难道这样的友谊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吗?不敢多想,随便在街角找了家羊肉面店拉着老邵进去,两大碗面点了几个菜,上桌我就低头开吃,这一路也没抬眼睛。
热气熏得我脸很痛,鼻子也一阵阵发酸。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拿筷子手都发抖,吃东西的时候好几次咽不下去,我真怕在这节骨眼犯病,可是我更怕像这样的离去在日后的日子里还会出现更多回。
筷子啪的一下掉到地上去。
“你呀。”老邵叹气,正要帮我捡起来,叫服务员再换一双,我突然握住他的手,担心地问他,“有一天你也会这样离开吗?”
他愣了愣,明白我在担忧什么,“和平。”
“告诉我,你会不会也离开我,就像张天一样?”
我真的很着急,握着老邵的手不停的问他,在这一秒钟,我真的很怕他走,更怕我身边的人全都离我而去。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我这个人真的有什么毛病,不太行?”我喃喃自语,胡乱想着,“我跟张天算认识挺长时间的朋友了,一直都挺好的,有什么事我都跟他说,他也跟我说,遇到什么麻烦,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之前借钱也是这样,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人能帮我忙,而且还不求回报,只有他,我脑袋里想到的人只有他……那为什么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老邵放下筷子,我这样的对话害他没了吃饭的欲望。我感到对不起他,可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害怕这样。
又一道菜端上桌,一道水煮肉片。上面一层四川花椒,还有滚烫的油,椒盐的香味让人很舒服,只是闻着身体就出了不少汗,大概也因为这原因吧,我总是想哭。
双手搓着筷子,我跟老邵讲了我一个秘密。
“你知道吗?小时候在我们村里也有一个学校,只不过念书的人不多,而且大家更愿意去田里跟父母种地瞎跑着玩,很少有人愿意上学。”
“后来有一天,我就站在那个门外头听着那些大点的孩子念书,应该是背课文,是什么?我记不得了,可就是在外头看着看他们坐在破烂的板凳上,我都觉得真好,要是有人能跟我一起上学,明白念书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我这辈子都感激他,我心里都高兴。”
“在我们那种地方没人愿意上学,也没人觉得上学念书是个重要事,只有我像个傻瓜一样格格不入,别的孩子都下田里摸泥鳅摸田螺。我天天捧着别人不要撕烂的课本拿胶带粘上,偷偷在家里看。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家里凑不出钱,那一年冬天好不容易卖了些粮食,我就去求我爸,让他拿钱送我去上学。不是在村里上学,而是去城里上学,我说我一定能有大出息,他就觉得我是痴心妄想。”
“那时候我爸说了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都刻骨铭心。”
“是什么?”邵明仕喝茶,问。
“他说像我这种农村里的娃,就算把书念到天上去,也比不上城里孩子一根脚趾头毛。”
我低着头,没看见老邵的表情,可从他的沉默中,我已经听出了他和我父亲的不同。
那是地与天的差异,那是知识与阶层的对译,也许他在批判我父亲没文化,是个没有知识没有见解的庄稼汉子,也可能在他看来我爸说的是对的,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就算念书念得再高又有什么用,长大之后不还是要回村子里娶个媳妇,生一堆小孩,然后继续种田营生吗?
念到最后来到大城市,还得落叶归根。
回到农村去,扛着锄头,放弃脑袋里的知识,背朝太阳面朝黄土,种一辈子的粮。
“你把我从村子里带出来,我感激你,可是那时候我太小了,所以这份恩情对我来说有多重,我察觉不到。”我哽咽着对老邵说,“那时候我挺糊涂的,总觉得不想跟你在一起,觉得自己能出去闯荡一片新天地,怎么说也是有脚有手的男子汉,怎么能一辈子吃另一个男人的,靠他养?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有些阶级是我一辈子也改变不了的,如果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低头看我,以你的身家地位,我这辈子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你。”
“你这个话我不爱听。”邵明仕打断了我,毕竟都是男人,他说的也很直接,“我跟你在一起,并不是完全无利可图。你有想要的我也有,互利互惠自然是最好,你千万别觉得我是给了你多大的恩情,我只是在自己宽敞的条件下,为你提供一些社会上的便利,是你自己努力才一步步走到今天,你要感谢的人是你自己,和平。”
“我明白你的意思,邵叔叔。”我说,“但这些话是我今天特别想说的。”
他看我还有话要说,点了下头,示意我接着说下去。
我就直说了,“你说的对,人都是自私的,所以就算张天做出这样的事,我也不怪他,因为说白了吧,跟他兄弟几年,有时候我也羡慕他,嫉妒他,觉得他这种城市里的孩子为什么要放着那么好的条件不要,非得跑来报社当什么记者?他纯粹就是瞎折腾。我怨恨过他的家世优渥,也记恨过他父母对他的包容,那时候我恨天恨地恨你们所有有钱人,但等我自己真的站在权力的台阶上,我有本事享受金钱解决欲望的优势,我才发现,原来人和人说到底都一样。不一样的不是善恶,而是有钱,和穷……”
*下一章节完结
感谢对作者的支持与赞赏,小朋友们追更辛苦了。
第36章
邵明仕听我说这些频频摇头,似乎他觉得我太悲观了,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区别并非如此,我也不该这么想。
我没有再和他争执什么,我知道我们从出生以来的阶级就不同。他这一生几乎顺风顺水,都没吃过什么苦头。而我,我可太清楚没有学上,只能被迫回家种地干苦力活,被迫结婚生子是什么滋味。
就像有人绑着你的双手双脚往河里丢,而你却毫无资格挣扎那样,我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悲哀落寞。
在医院住了些许日子,检查过身体无恙,临走前老邵去外面开车,我特意跟医生说了之前的情况,我说有时候我会突然间身体不能动,也喘不上气,这种病是什么呢?
那个时候医学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医生说的名词我听不懂,我只是问有没有可能能根本医治,医生说这种神经性的疾病是很难控制的,就像突然断电,有时候可以恢复,有时候不能,根源性的东西他们也很难说。
从医院出来,回到家后,保姆已经做好了饭。
吃着东西,吃着水果,看着窗外热乎乎的风浪吹动树叶,老邵在沙发上看书,静静的。
我生命里这辈子没什么比这一幕更加美好。好的就像是一个不大可能的梦,让我给摊上了。
现在的我有一份稳定工作,父母身体还可以,虽然我爸情况不太好,但起码是捡了一条命,没有真的出现太大问题,而建设回家后也老实了很多,每天帮地里干活,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冲动了。
父母都很好,老邵也很好。他对我一如既往的好,想来三十岁之前,所遇到的困难大部分都是他帮我解决的,以前没书念,需要复读,是他把我带到城里,给我找学校跟我一同吃住,现在没工作,是他把我安排进办公室守在他身边,每天定点上下班,一个月拿的工资也不少,够吃够喝。
就这样看着他,想着从前以后发生的那些事,我知道我这辈子真的运气不错。身边遇到的人都很好,就算偶尔有伤我心的,但也无伤大雅,没有那样错。
躺在老邵腿上,我将他的书本拿到一边去。
保姆见怪不怪,忙完自己的活就回屋里休息,我躺在老邵腿上,手指抚摸过他的嘴唇,他的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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