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432Hz
如此洁白, 却带来比废弃医院更重的孤独感、失重感,不是溺在“旧”里时刻恐慌来自过去的未知突袭,而是一种你站在这, 就无处遁形的不合常理,于是“白”就变成“惨白”。
这样的白下,一切颜色都更加鲜明,露出最纯正的本色,薛潮已经见过无数的红,红漆、红墨水、红笔,却唯独看到此时窗外吹进的红,坠在惨烈的白上,有了刺目的危机感。
令他想起一双非人的眼睛。
蒲逢春揉着脖颈,定睛一看,哑声道:“……红玫瑰的花瓣?”
洋洋洒洒的玫瑰花瓣被风送进窗户,穿过走廊,打了他们满身,她瞬间绷紧全身,警惕红玫瑰小姐杀回来,邓达云也以为是少女,低着眼四下打量。
薛潮眼神微动,却看向江冥,江冥已经上前,捻起一片花瓣,红汁微溅,化在他冷玉似的指尖,薛潮忽而觉得,江冥苍白的皮肤也是这种白,要血点缀的冷白。
“就是天台掉下的那些玫瑰花。”江冥好奇地探头出窗,“时空隧道?还是九中现在也几百几千层,才落下来……也没有啊?”
薛潮:“江冥。”
“嗯?”江冥回头,白瓷砖上一路显眼的血鞋印,停在他脚下,他抬脚看了看,鞋底各沾一片花瓣,又走两步,果然多出鲜红的鞋印。
其他人也没幸免,狂风一吹,花打满身,没放过任何一个人,即便摘了花瓣、脱鞋赤脚,也有血鞋印,白瓷砖像一面镜子,鞋底带血的影子与他们对称而立,同步而行,只要他们走动,必定留下印记。
怪异不会无的放矢,几人还在研究血鞋印,薛潮先一步查看护士站的记录表:“规定两点后不能在走廊游荡,病人和看护全部回房吗,现在凌晨一点半。”
另一端尽头随之响起推车声,护士鞋跟碰地,哒、哒靠近,即将跨过拐角,几人迅速钻回楼梯间,下一秒,就响起护士愤怒的尖叫,推车刺耳刹停,哒哒哒脚步声叠起,伴随狂推针头的空气破音。
逃到三楼,随便推开一间房,病患们躺在病床,两个已经睡了,另一个患者被吓了一跳,瘪起的水瓶头颅转向门外,瓶子里的两条金鱼游来,惊异地看着突然开门的几个人。
屋里有npc,不能随便藏,江冥扬起明朗又歉意的笑容,关门告别:“不好意思走错了,您早点休息!”
“分开走,目的地又不一样!”薛潮拉着邓达云就跑,以免跨过东侧楼梯的第13阶,他们先爬三楼,再从西侧楼梯一路到地下一层。
九中的地下一层原本是电脑机房,学生们上信息课的地方,此时阴冷扑面而来,随着他们往前跑,头顶的长灯管接连熄灭,刺瞎人眼的白一暗,变成不怀好意的白,在暗处发幽蓝色。
邓达云被蓝白的四周吓住,他一时以为从人间跑到三途川,直到被薛潮拉进一扇门,薛潮拍开灯,冷淡的光落下,他看清规整的太平柜,恍惚的精神没能松弛,一下子清醒着被推向悬崖:“来什么太平间?!”
他平时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开口也如蚊声,此时激动下脱口而出,像五音不全飙高音,第一个字就劈了,薛潮捂住他的嘴:“祖宗,别把人引来了,尊重一下分散火力的另外两位好吗?”
邓达云立刻甩开他的手,连退好几步,头就差钻进衣领里,薛潮没时间让他当鹌鹑,迅速根据尸体冷藏柜的标号核对名字:“我找你的柜子,你赶紧在屋里乱跑几圈,务必把鞋印铺满,要看不出你进哪个柜子。”
“我为什么要进柜子?”
“你能不能边跑边问?”
“……哦。”
“规定不让在走廊逗留,且有护士巡逻,所以需要进房,但房内有住院的患者npc,角色扮演的任务主线在,除非你能迅速用一个合理且不被寻脚印而来的护士抓走的完美理由,否则随便赖在一个房间反而危险。”
邓达云听到“角色扮演”,灵光一闪:“医院里也有玩家的故事线?”
薛潮点头。之前的单元故事就有所提及“医院”,虽然不一定是同一个医院,但不同单元的“校园”也不同,副本本身就有时间、空间的融合趋向,比如第一个单元因女生坠楼的天台,在第三个单元的天台以“螺丝松动”为进一步线索,像连绵的伏笔,第二个单元的《致爱丽丝》钢琴曲在第三个单元以广播形式放出,成为怪谈的一部分,那么第三个单元作为校园前身的“废弃医院”,自然也能囊括前两个单元涉及的“医院”故事线。
玩家在医院里有身份,有目的,仍然需要保持人设,走好剧情。
想通这一点,薛潮便知道了几人的归处。江冥是照顾生病的奶奶,需要找到奶奶住的病房,蒲逢春是看望生病的朋友,需要找到那位朋友的病房。
两人的任务相似,难点也相似,都需要根据之前单元的线索,结合医院里的情报,找到目标npc,而且说不定还要演一段信里的“初见”。
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任务了,过了他们的单元,对薛潮而言,他们就是托儿所的毕业生,不归他管,只管邓达云就行。
邓达云这个人设看着就好欺负,应该经常受伤,但偏偏又是这个人设,即便受伤也不会来医院,全藏在衣服下,最好能连人一起藏到全世界之外。
所以比起因伤进医院,另一种可能更大。
“未来的你死了。”薛潮随便拉开几个太平柜,都躺着一具无头尸体,大脚趾绑着名签,但他再打开的太平柜却是空的,他示意邓达云看里面写着他名字的名签,“你的尸体停在这。”
“……”邓达云扒住柜子往里瞧,漆黑的小空间黑暗、逼仄,有永远的静默,不仅是他的归处,大概是所有人的归处,无论生前开朗还是内向,成功还是平凡,万人敬仰还是人见人厌……死亡没有阶级,公平、宁和得像桃花源。
那为什么他只一眼就感到深深的恐惧?
邓达云下意识远离,却被薛潮一把推进去,双脚骤然离地,他来不及恐惧,像翻壳的乌龟乱扑腾,四肢各玩各的,乱七八糟爬进柜内,腿还绊住一起,薛潮就无情地推回柜子。
他只能在黑暗中忐忑地挪动肢体,努力解开自己的“结”,好不容易完成这项堪比解九连环的益智游戏,他就听到了护士哒哒的脚步声,瞬间僵住了。
不只邓达云的柜子空着,还有几个柜子也没有尸体,只有名签,而且都是女生,年纪不大,都在上学,薛潮记下后钻进其中一个柜子,轻轻滑合。
他浸在狭小的黑暗里,追寻脚步声不断靠近,最后停在门前,他屏息等待。
近乎一个世纪的漫长,门终于被推开,难听的吱嘎声刺破安静,但接下来是更长的安静。
邓达云猜测护士被满地的乱鞋印绊住了,他心里不禁反反复复祈祷能托住她更久,久到她不耐烦,直接离开。
不知道哪方好心的佛祖上帝,听到他真诚的祈祷,护士真的重新合上门,并没有进来。
但也没有离开,又是一阵熬死人心神的安静,忽然响起清脆的落锁声。
然后是护士毫无留恋离开的声音。
薛潮脸色微变,不对劲,护士肯定知道他们在太平间,怎么可能连进门看一眼都不?她一开始就要把他们关在里面!
下一秒正上方的铁柜子就被拍响,嘭嘭嘭,拉门剧烈的震动一路传下,震得他耳朵生疼,一个不算完,越来越多的拉门被拍响,连成一片,隔着太平间的门都能传出老远,在黑暗的地下一层里恐怖地不断巨响。
邓达云死死扒住门,生怕被拉开,震动传入手心,发麻地疼,他使不上力,于是尽可能撑起上半身,后背贴在上方的铁皮,却忽然被比手中响几倍的力道拍塌了拱起的背,他手一松,惊愕抬头,血色全无。
——不是外面拍拉门,是里面有“人”在拍!
第66章
一只尸臭的手突然伸下, 手中握着的尖锐碎铁片划破了邓达云的脸,邓达云一瞬间呼吸都停了,直愣愣地盯着铁板, 一个白色面具掉在铁板的洞口,镂空弯起的笑唇对着他。
他听到了得意而嘲弄的大笑。
另一边,薛潮面向的上铁板忽然“嘭”一声,随后是一连串激烈的拍打。
难缠的怪物不仅是紧追的护士, 还有本就躺在太平间里的尸体,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楼上这位大概不满意薛潮的无动于衷,长指甲抓挠铁皮边角,刺耳的擦音里,有什么被拨弄的咔哒咔哒声。
柜子里漆黑, 薛潮看不清,只好靠摸, 摸得十分小心, 生怕上铺捅穿铁皮,和他来个十指相扣——铁板两侧各有一个活动扣,镶在一小块半圆板, 足以伸进一只手,但只有位于上方的人才能打开。
恰巧此时, 上铺兄弟摸不到关键的爪子终于无意间拨开,整面铁板忽而松动, 旋转门般倾斜, 一只遍布尸斑的青紫长手迅雷般伸下来,差点掏进薛潮的心窝,薛潮抓住宛如丧尸的手腕, 膝盖一顶,将□□的铁板强行归正。
这位不肯放弃,左右上下来回折腾,像刚学会诈尸,精力旺盛,什么都想抓想咬,薛潮不得不双腿一起撑住,还得躲两边随时落下的爪子。
他的反应比刚做僵尸的上铺快,鬼爪子两边抓下好几次,都被他躲过去,上铺静了静,好像有点怀疑人生,终于左右脑一起运转,两只手同时落下,薛潮就等这刻,从左侧的半圆洞甩进向日葵根茎,人一侧身,躲开左侧的鬼爪子,左手再抓住右侧的鬼爪子,右手伸进洞,将根茎从右侧拽出头,正好捆住上铺的尸体。
随后他在柜内翻过身,鞋尖顶地,整个人背贴在上铁板,并迅速打开与下方柜子相连的活动扣,然后两手抓紧植物根茎,全身用力一翻,活动铁板旋转一百八十度,他与诈尸的兄弟瞬间上下对调。
他利索抽绳,关闭活动扣。
根茎抽走,尸体直接砸落,下面的活动板一斜,正好打在薛潮原来下铺的尸体,把开机缓慢的尸体一下子拍诈尸了,两个不太聪明的尸体隔着松动的“跷跷板”,四只鬼爪子在洞里互挠,嘴里也不闲着,发出嘶哑的吼叫,像街边一眼就不对付的两只狗对骂、打架。
薛潮很有礼貌地敲了敲新上铺的铁板,正好是活动扣的位置,果然帮助新上铺成功诈尸,于是故技重施两次,成功转到最上方的柜子。
他刚合好一侧的活动扣,另一侧的手就被倏地抓住,而且真是十指紧扣,薛潮迅速抽手,抓住他的手却毫无阻力被一把拉起,没让他抽成。
活动扣合好,薛潮看清了是什么——一只鲜嫩漂亮的断手。
看大小、形状,像少女的手。
他静等片刻,断手没有继续骚扰,但也没有松开,场面微微僵持。
断手不主动,薛潮只好拉进看,他将那只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结合编号表格,确定了这是谁的手:“敏敏……唔。”
断手倏地松开,掉下来捂住他的嘴。
确定薛潮能够闭嘴后,断手滑下,静静指向柜子的里侧。
薛潮神情一动,手举过头顶,不用他发力,正对拉门的那面铁板就被轻轻推开,浓烈的血腥味来势汹汹地散开。
苏醒的尸体越来越多,躁动的敲击声愈演愈烈,一处响,连着上下左右一起响,何况现在除了他和其他空柜子,所有柜子都被拍动,他像被困在每一面都是鼓皮的鼓里,身体和精神全方位直面巨响,起起伏伏。
无头尸体们在逼仄的柜内试过一遍,接连推开拉门,慢慢钻出,滑动的推门声接二连三,踏在叠满血脚印的白瓷砖,齐齐面向整面太平柜,等待什么。
等所有尸体出门,没开门的就有问题。
薛潮下面一列的鬼祖宗终于内讧够了,停止了说血肉模糊也可以、说菜鸡互啄也可以的互相攻击,爬出柜子。
尸体们残破不堪,已经无法称之为人,簇在一起,像梦境里海岸另一端站满的鬼影,遥遥望向这端,可能一眨眼就会瞬间出现在眼前。
不知是时间到了,还是人齐了,或者干脆等得不耐烦,尸体们终于动了,略过所有拉开的太平柜,一个个打开剩下的柜子,都是空柜子。
最后只剩薛潮和邓达云。
尸体们直接跳过邓达云的柜子,一把拉开薛潮所在的柜子。
也是空的。
踩在下一节柜子的尸体不相信,探身往里爬,检查顶板,又碰开活动扣,腔子挤进缝隙往下看,其他尸体拉开这一列的所有柜子,但都是空的。
他们只好缩回原地,茫然面对冰冷的一排排太平柜。
柜子里的活人也好,诈尸的死人也好,已经全部离开柜子,但每个柜子仍在震动,像里面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拍,所有柜子的节奏逐渐统一,最后共振同频,就像同一个声音。
那声音时而均匀,时而快得乱成一锅粥,巨响直抵墙壁,好像传入并笼罩了整座医院。
薛潮已经滑进里侧,铁柜后是一条无限延伸的隧道,开始还是铁壁,挂满血雾,有些湿冷,再往里爬,铁壁的四方棱角就逐渐磨平,变得柔软且更加黏糊,每一步都沾着血。
银灰的冷铁慢慢变深 ,质地却越发轻薄,甚至透出一点光来。
于是他通过透红的管子,稍微看清了管外,那是一片鲜红而庞大的世界,许许多多错杂的管道悬浮,像凭空搭起的天桥,鲜血在其中奔流。
让他想起了胶卷里黏连又分岔的线条。
……他在人体的血管里?
谁的血管?
机位里的邓达云与他处境相同,也在一条血管里爬,他同样发现了柜后的别有洞天,应该最初的几个空柜子都是这样。
但他比薛潮发现得晚,却爬得比薛潮快很多,赶着投胎似的。
薛潮不禁皱眉——太平间里有邓达云的位置,这小子不像他在这个单元是没身份的黑户、唯一在医院没有故事线的人,只能另寻出路,躲着npc和鬼怪,邓达云老实待在柜子里装未来时间线的自己就好,还有比装死更轻松的活吗?
人家鬼都没搭理他,他急着跑什么?
他回忆机位里的画面,也就是邓达云的楼上诈尸伸手,但可能急着爬出去,就吓唬他这一下,只划破个脸。
他们大概不在同一条“血管”,血管交错,但他们前方伸出的路却是固定的,不用寻路走迷宫,他很快经过一段轰鸣的区域,被强有力的跳动掀起来,后方忽而涌来一股血浪,将他冲进一个地方。
他掉在一块滑腻的肉上,肉透粉红色,有小颗粒,根本撑不住,他好不容易才站稳。
这块肉像放在一个盒子里,盒子也是肉红色,中间两排闭合的白,是一颗颗差不多大小的白色牙齿,像形状不同的白色小石头——他在一张嘴后的口腔里,脚下是一片舌头。
这个认知令他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光钻进牙缝,两排牙齿微微张开,怼进一个纸作的圆弧,是纸杯,越抬越高,撬开这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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