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维棱镜
大概是他提前和付惊楼打过招呼,对方很识趣地没有停留在公寓中,整个屋子都安安静静的,窗台上挂着三月未化的冰霜,阳台那扇坏了的窗户还是和以前一样,风一吹便“砰”一声打在墙上。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李轻池很认真地将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衣柜里一年四季的衣服、桌上的电子产品,还有杂七杂八各种资料,最后装满了整整四个大纸箱。
还是没收完,东西太多了,李轻池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了,那时候他刚刚骨折,付惊楼心怀愧疚,对他好得没话说,将所有事情全权包揽,李轻池只用吊着胳膊当甩手掌柜。
后来李轻池蹲在地上,把付惊楼送给他的模型一一拆开,装在纸箱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些收拾不下去了。
他想起来当时付惊楼也是很认真地给他组装好模型,自己则在厨房里晃悠,扯着嗓子问一些有的没的,对方虽然话少,但仍旧有问必答。
那时候他们那么好,像是一家人,也像是一对……热恋中的、同居的情侣。
这个念头如同尾冒出来,将李轻池吓了一跳,他原本难受得喉咙发酸,快要掉眼泪,可这时候却生出一股紧张。
过载的心跳声如同晴天一道惊雷,就这样李轻池那颗百年不开花的铁树脑袋,堪堪劈出一条缝来。
他想得脑子发闷,便起身到阳台上去透了一会儿气,经过客厅时,打量一圈,又忍不住停下来。
这间公寓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他们慢慢添进去的,因为李轻池总爱躺在沙发上睡午觉,付惊楼特意将白纱窗帘换成深蓝色,茶几上放着一对卡通山茶杯,是国庆他们去超市买东西,李轻池运气很好,中的一等奖。
……
还有很多很多,李轻池一时之间看不过来,他很慢地迈开脚步,走到厨房,看到付惊楼为了给他熬汤,特意买的汤煲。
付惊楼厨艺太一般了,李轻池回忆起那个味道,忍不住笑起来,可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却微微湿润了。
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过往两年多他们生活过的痕迹,温馨得几乎像一个家,那些回忆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李轻池仰头,飞快地眨眨眼睛,他有些想哭。
等到付惊楼回来,李轻池仍未离开。
他盘腿坐在木质地板上,两只手拽着电竞椅,正咧着牙在和椅子搏斗,五官因为太过用力而皱在一块,黑发蓬松,舒展垂落,掩住了些许修长的脖颈。
“……”付惊楼将书包放在桌上,转身,一边将袖子挽起来,一边走过去,淡着嗓子开口,“拆不开?”
李轻池听见声音,耳根微微一动,没抬眼,只是从喉咙挤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嗯”:
“这螺丝上得太紧了,转不开。”
付惊楼也“嗯”了一声,意思是听到了,跟着蹲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膝盖必不可免地碰到一起,就见李轻池像被吓了一跳一样,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半步。
付惊楼没说话,原本伸出去的手一顿,他半眯缝了一下眼睛,盯着李轻池。
李轻池不看他,滚圆的浅棕色眼珠转一圈,一会儿落在扳手上,一会儿看着椅子腿,就是不和付惊楼对视。
……
不过小半个月过去,李轻池恐同的态势居然又有所长。
“不用躲这么远,”付惊楼冷嘲似地轻笑了声,也不讲究什么委婉,说得直白,“我是喜欢你,但也没饥渴到打算强迫你。”
李轻池:“……我没躲你。”
他十分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下意识薅了把头发,耳根瞬间红透了,好在被发梢遮住,看不明显。
对方朝他伸手,手指白皙修长,赏心悦目,李轻池也不知在想什么,或许是为了印证他那句“没躲”,便不过脑子地也伸出手,拉着付惊楼的握了握。
付惊楼表情有一瞬间的难以形容,过了两秒,他才有些无奈地出声:
“扳手。”
“啊!”李轻池手收得慌乱,赶紧将扳手递给他,方才与付惊楼接触过的每一根手指都像在发烫,指尖微微颤抖,李轻池想要抑制,但失败了。
他察觉出某些东西在失控,李轻池有些害怕,像近在咫尺的付惊楼,对方冷淡的眉眼,和那点将散未散的薄荷气息,在他们即将分别的这一刻,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椅子也要带走?”付惊楼漫不经心问他。
这确实不像李轻池会做的事情,他不是差钱的人,宿舍明明有一张,不大可能会做拆开椅子再搬走这样麻烦的事情。
可李轻池只是说:
“对,带走。”
他现在这样看起来很像是对一切东西都斤斤计较的样子,仿佛不想留下任何一点儿东西,与付惊楼泾渭分明。
但付惊楼似乎觉得还好,轻薄的眼皮很淡地垂了一半,目光随意,扫了李轻池一眼:
“宿舍不是有?”
“扔了。”
“坏了?”
李轻池觉得付惊楼今天问题很多,于是只好胡乱找个理由:
“没坏,但就是不想要了。”
因为这张椅子是付惊楼买给他的,和宿舍那张同型号同颜色,他就是想把付惊楼送给他的都带走,不要有遗漏。
如果付惊楼问他为什么不想,李轻池可能就真的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好在付惊楼没有,他们又仔细捣鼓一会儿,弄得两个人额头都冒出细汗,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张椅子尤其顽固,连半个螺丝都下不下来,像长在了一起。
大概是老天不让李轻池带走,他干脆放弃了,弯腰抱起一个纸箱,往外走:
“算了,我不要了,你留着用吧。”
付惊楼没说什么,也抱了个纸箱,跟在李轻池身后,进了电梯。
一共四个箱子,只用搬上两趟,李轻池这两年来所有的生活一并被带走。
离开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最后,李轻池回到公寓,拿落下的钥匙,付惊楼正站在茶几边上,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听见动静,回头看李轻池。
“我拿钥匙,”李轻池说。
付惊楼点了点头:“还有什么东西忘了吗?”
“应该没了,有的话我告诉我一声,我再过来拿,”李轻池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再一次将整间公寓打量了一遍,他声音有些轻,付惊楼走了过来。
两个人相立而视,付惊楼那双一贯毫无感情的眼睛此刻望向李轻池,目光沉沉,像带着平湖冬日未化的雪,看得李轻池又想要躲了,他心跳太快。
可付惊楼却很轻地张开手,抱住了李轻池。
“以后好好的,”付惊楼低声说。
李轻池心跳如鼓,薄薄的胸膛底下装着百般滋味,哪一种都不好受,不知作何反应,只好站在原地当木头。
在他沉默间隙,付惊楼似乎思考了下,而后再次开口,语气轻松而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谈恋爱记得告诉我,我好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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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心是不可能死心的
第38章
傍晚时分,洪涛听见开门声,转头看去,只看见一个半人高的纸箱。
他吓一跳,走过来,以为是钟思言:
“买什么了这是,我帮你拿。”
等他接过箱子,对面的人才一偏头,露出真容,居然是许久未见的李轻池。
他看起来像是没睡好,神色疲倦,拧了下眉心,转身又要往外走,没多说:
“谢了涛哥。”
“池儿?”
洪涛愣住了,下意识叫住他,看看李轻池,又看看自己怀里硕大的纸箱,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这是……”
“我搬回来住,”李轻池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太勉强了,那双一贯清亮,好似永远都漫不经心的眼睛垂下,半耷拉着眼皮,惜字如金。
洪涛瞬间皱起眉头,想问什么,但看李轻池此刻神色平平,情绪低落,最终还是很礼貌地没有多问,只跟在李轻池身后,挽起袖子:
“楼下是不是还有箱子?我帮你搬。”
……
宿舍里只有洪涛一个人,向阳几乎不回宿舍,钟思言或许是与女朋友约会,最后一个纸箱子被李轻池放下,厚重的底部几乎是砸在地板上,发出很沉闷一声响。
然后室内安静,两个人都没主动开口,洪涛是欲言又止,但李轻池则敛下眼皮,沉默着整理他搬回来的那些东西,也不说话。
好一会儿,洪涛冥思苦想,使出浑身解数,才找了个显得不那么突兀的理由,握着手机走过去,拍了下李轻池肩膀:
“吃晚饭没,我正准备点外卖,要不要一起?”
李轻池没说话,他正蹲在地上,很慢地组装那些复杂的模型,闻言只是往自己的侧前方看了眼,无声胜有声。
洪涛跟着看过去,发现自己晚餐点的外卖盒就放在自己座位旁边,显眼得不能再显眼。
“……”他有点儿尴尬,偷偷摸摸把手收回去,恍若无事发生。
“还没吃,”可李轻池又开口了,回头看他,起身去拿手机,“你吃什么,我跟你一样,钱我转你。”
洪涛闻言,猛地摆手以示拒绝:
“没事儿,就一顿饭,你之前请过我那么多次,这一顿算我的。”
李轻池置若罔闻,只是低头打开手机,下一瞬,锁屏蹦出来,还是那张合照,李轻池没换过。
他与付惊楼两个人亲密地勾着肩膀,脸靠得很近,一个目光淡漠一个却眼睛弯弯,都看着镜头。
他的手指倏然顿住,对面的洪涛隔得很近,必不可免也看见了。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那两秒之间,似乎都轻微地停顿了下,而后又粉饰太平般恢复如常。
洪涛:“……好,那你转我。”
他挠挠头,回到自己位置上,恨不得自己近视度数再多个三百,最好是瞎的,才能避免现在这个半是尴尬半是凝滞的微妙场面。
“我这样是不是不正常?”
李轻池在他身后,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像是陈述。
洪涛愣了下,转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