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利落的告知到了最后,男人话音一顿,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那句在心头横亘已久的质问。

“前几天我翻到开机时拍的照片,才发现他现在瘦了不少,而且我今天遇到他的时候,他又胃痛得很厉害,但怎么都不愿意去医院。”

“两个多月前,我就跟你说过,看到他身体不舒服,可能是生病了。”

“傅呈钧,那时候你到底有没有抽时间去关心他!”

这声质问太过直白尖锐。

所以直到通话结束后,余音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而被质问的人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动作缓慢地放下了手机。

灰绿眸珠鲜明、静默地映出面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光线明亮的会议室,他第一次来,四周的陈设很陌生,但与他曾经去过的其他会议室相比,没有什么太大区别,都是冰凉的冷色。

他坐在主座的位置,背对窗户,日光大片大片地涌入,映亮了手边那叠厚厚的文件。

仿佛有一场商业谈判即将开始,就像过去的许多日子里那样。

然而,纸页上的内容,其实与生意毫无关系。

正因如此,它静静地泛着一种叫人不寒而栗的洁净惨白。

这是一份由许多张医疗单据构成的调查报告。

在几天前的那个早晨,从剧组酒店离开之后,傅呈钧就从办公室里尘封的书柜深处,找到了这份曾经由助理在那场暴烈台风中,整理出来的详尽报告。

可在找出来之后,傅呈钧却一直没有翻开它。

因为他至今都清楚记得里面的每一页内容,和最终得出的结论。

是一个让那时的他,终于能从压抑心情中解脱出来,庆幸还有机会重新开始的最理想结论。

——除了有一点低血糖,兰又嘉的身体应该很健康。

为了不让他叫私人医生来,兰又嘉一直很爱惜身体,会定期去大医院做体检,平时一旦有什么头疼脑热,不等他发现,自己就会及时去医院做检查、吃药。

有时候医生开的药不好喝,还会专门发消息给他,抱怨药真苦,不想喝。

抱怨过后,隔一会儿往往会发来一句:全喝完了,也没有那么苦。

像是不想让他操心的懂事,又像是等待被夸奖的得意。

其实傅呈钧抽空看过处方,知道那只是很常见的口服液,味道算不上有多么难以下咽。

他知道兰又嘉是娇气的,爱撒娇,受了委屈就要说,不会隐瞒。

那么娇气,又那么爱惜身体的一个人,曾蜷在他怀里,认认真真地告诉过他,检查结果没有问题,只是有一点低血糖。

而那份检查结果,和所有与之相关的调查报告,他都曾一字一句地仔细审视过。

当时将报告递交上来的助理梁思没有能力,也没有动机作假。

所以,兰又嘉的身体应该的确很健康。

当然很健康。

怎么可能胃痛得很厉害,却不愿意去医院?

空旷的会议室里蔓延着死寂般的安静。

直到房门被轻轻敲响,满脸赔笑的公司老总带来了一位刚入职不久的新员工,将他推进会议室,说了一些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场面话后,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离开。

与上司不知所措的忐忑截然相反的是,这位临时被叫来会议室的年轻员工,却没有丝毫不安与意外。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站在门边的梁思遥遥望着那份被人拿起的文件,脸上的平静和灰暗一览无余,使得某种森然答案无需言语,便已呼之欲出。

令人难熬的沉默里,是他先黯声开口:“兰先生现在……还好吗?”

冷峭桌边,白得刺目的光线浸没了男人紧攥着文件,青筋起伏虬结的手臂。

就在这声问候突兀落地的瞬间,他忽然感到背后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剧痛。

蓦地,傅呈钧回眸望去。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扇空荡而凄静的玻璃窗。

玻璃窗外,盛夏的天空依然很蓝。

蔚蓝晴空里,漂浮着无数摇摇欲坠的云朵。

距离京珠相当遥远的某座边境小城。

医院,病房里响起一道短促的消息提示音。

病床上的年轻男生收回对着窗外怔然出神的目光,看向放在床头的手机。

下一秒,他瞳孔一颤,当即伸手拿起了手机,动作大得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竟也丝毫不觉得痛。

发来消息的人,备注是孟扬。

消息只有一行字。

【他知道了。】

是条内容格外简单、不带什么情绪的消息。

无论是相较过去,两人间称得上融洽、有来有往的对话。

还是从某一日开始,孟扬再也没有回复过的那些单方面问候。

【他还好吗?】

【我看到网上有消息了,暂时别让他看手机。】

【抱歉,麻烦你了。】

……

直到此时,孟扬终于第一次回复了他这些满含隐忧的话语。

于是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刃,也终于避无可避地落下。

片刻后,守在外面的警察听见里面陡然响起的脚步声,刚要起身进去探望,却看到房门先一步打开。

警察愣了一下,当即皱眉道:“你怎么起来了?有什么需要就叫我,赶紧回去躺下,我看伤口是不是又渗血了……”

带着忧心的话音,渐渐消弭于那双透着哀求的年轻眼睛里。

“我要回京珠。”他几近急切地说,“不是说需要我回去作证吗?”

疤痕纵横的掌心紧摁着身上缠绕的绷带处,仿佛只要这样,那片正从雪白中隐隐浮现的血色就不会被发现。

“我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以上飞机,让我回京珠!”

轰——

城市上空,骤然划过一阵人们早已习以为常的遥远轰鸣。

飞机在晴朗的高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航迹云。

它渐渐变成一个看不分明的小点,将下方的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机舱内。

面带笑容的外籍乘务员走进头等舱,原本正要按流程提供客舱服务,却在某位乘客投来的目光里,及时收住了话音。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俯身,用很轻的声音询问对方是否需要毛毯。

男人微一颔首。

很快,质感极佳的航空盖毯递到了男人手中。

再由他小心翼翼地盖在旁边的同伴身上。

那是一种很轻柔的力道,完全没有惊动已然陷入熟睡的青年。

舷窗旁,淡淡的日光映亮了那张容色安谧的美丽面孔。

这是一趟相当漫长的飞行。

也是相当漫长的一觉。

中途转机时,这位嗜睡的乘客,被叫醒下机时还是懵懵懂懂的,清澈瞳眸中泛着浓浓困意,困意使他格外温顺。

他任由同行的男人领自己走下飞机,又为他套上一件更适合当地气温的厚毛衣,等待搭乘下一程航班。

在抵达最终目的地,办理落地签证的时候,他依然很安静,亦步亦趋地跟在值得信赖的同伴身后,清凌凌的眸子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问什么就答什么,偶尔打个哈欠,似乎很需要立刻前往酒店休息。

于是连办理签证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又本能地加快了手头的动作。

在经历了那场终究没能逃过的风暴之后,这份沉沉涌来的疲惫困倦一直缠绕着兰又嘉,几如梦魇,令他无法凭自己的力气挣脱,也无法彻底辨清周遭正在发生的事。

他或许越来越像个末路将近的病人了。

依稀间,兰又嘉只格外清晰地记得一个刚被许下不久的承诺。

让人心生向往的承诺。

直到周围的气温似乎越来越低,同伴领着他向外走去,好像不用再继续坐飞机了。

他终于主动开口,问身边人:“冬天到了吗?”

这道声音很轻,又透着叫人心软的天真。

男人因而停下了脚步,狭长的桃花眼里漫过一丝笑意。

“到了。”

同伴不知又从哪翻出一条围巾,动作小心地套在他颈间,打了个形状很柔软的结。

话音倒透着恣意的调侃:“兰又嘉,总算睡够了?”

兰又嘉便点点头,也唤对方的名字:“宋见风,这是哪里的冬天?”

目之所及都是陌生的异国面孔,到处写着英文,和不认识的文字。

“应该是你会喜欢的地方。”宋见风说,“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发过一封邮件,里面都是我拍的风景照。”

“你当时只给我回了一句谢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真的打开来看,反正我可是用心整理过的,有些照片还起了名字,比如有一张叫‘幸好没有对我甩鼻子的野生象群’,还有一张叫不幸将在五秒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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