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留意着他的宋见风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段对话有点熟悉,好像在哪也发生过。”

“是吗,在哪?”

兰又嘉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摇摇头:“不知道,怎么都想不起来。”

“可能是在梦里吧。”

他很快放下了这份不明来由的既视感,转头继续看电影。

在地球另一端的深夜,也有一块屏幕上,正放着这部电影。

到字幕彻底放完,画面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坐在屏幕前的人都一动未动。

这一次放映的尾声,兰又嘉没有哭。

因为在电影结束前,他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昏然入睡之前,他问:“明天有回京珠的航班吗?我想早一点回去,只差几场戏就能把晚秋拍完了。”

他还说:“其实我一直想来非洲看雪……我还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了。”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冬天。”

其实他又是在说:谢谢你,宋见风。

宋见风想说梅导已经给你放了假,想说他也很喜欢这个冬天,想说不用一次次道谢。

可他说不出来。

在光影浸没的黑暗里,最终他只是哑声说:“好,明天回去。”

得到他的承诺,兰又嘉才沉沉地睡去。

耳畔是电影故事的落幕,眼前是苍白美丽的睡颜。

宋见风想,这大概是他看过最短暂,也最漫长的一部电影。

短暂得只是一趟旅行,一天,一晚,一个瞬间。

又漫长得像是一生一世。

落了幕的电影被暂停。

宋见风动作很轻地抱他回房间。

他身上是清爽、和煦的味道,没有弥漫苦涩的烟草气味。

走动时,熟睡的人本能地往他怀里钻进去,仿佛很需要这种温暖。

所以令这段明明很短的路,花了很久才走完。

房间暗着灯,兰又嘉睡得昏沉,一进被子,就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立在床边的男人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垂眸静静注视了许久,久到怀中残留的温度彻底冷却。

久到他终于再次伸出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对方的头发。

掌心温暖地轻颤着。

像是在哄久别重逢,却没有了明天的恋人。

世界一片寂静。

夜色中的哈博罗内,仍然白雪漫天。

从这天开始,宋见风再也没有抽过烟。

第89章

落雪纷纷, 模糊了日期的更替。

静谧安然的睡梦中,念念难忘的八月八日像一只雀儿,被月光浸着, 扑簌簌地飞走了。

它飞得好高好远, 如同一卷即将被岁月尘封的旧胶片,悄然无声地湮没在记忆长河中。

这一晚,得到了明天返程的承诺之后,放任自己被浓重困意卷走时,兰又嘉脑海里划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竟然真的做到了那些曾对恋人提起过的希冀。

无论那时在身边的恋人有没有同意、是不是期待。

他都还是在这一天看了那部片名很有仪式感的老电影, 即使后来一起看电影的人不是他。

他也还是在南非的深冬亲眼见到了一场洁白轻盈的大雪, 即使后来一同赏雪的人不是他。

上天一贯待他薄幸,却也有意料之外的慷慨,连这样微不足道的遗憾, 都愿意为他抚平。

他的遗憾越来越少了。

或许只剩最后一个。

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夜晚, 兰又嘉蜷在旁人细心掖好的温暖被窝里,又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他梦见夏天。

一个他尚未开始讨厌的, 不曾夺走他任何东西的夏天。

因而弥漫着一种灿烂辉煌、流光溢彩的金色。

夏日天空晴朗,房屋洁净美丽,盛夏的光线照耀着花朵含苞待放的园子。

他从家里跑出来,在花丛边玩,身上沾满尘土和泥巴,是个脏兮兮的小孩, 有一双圆溜溜的、淘气的杏眼。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玩得很开心,忘了其他的一切,直到耳畔传来一道朦朦胧胧的呼唤。

“嘉嘉, 你怎么还不回家?”

这个声音好温柔。

温柔得令人心生依恋。

淘气的孩子顿时停下了玩耍的动作,呆呆地转头望过去。

他望进一片仿佛无穷无尽的浓金。

在这片宛若天堂垂落的金色里,那道声音在叹息时都是温柔的。

她温柔地说:“嘉嘉,你连我的声音都忘记了。”

他的确不记得她的声音——可就在她说到忘记的时候,嘉嘉忽然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她是谁了,想起她美丽的眼睛,温暖的怀抱,慈悲的心灵。

想起的那一刻,脏兮兮的孩子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他抹着眼睛,哭得很狼狈:“对不起,我真的忘记了,对不起,我怎么能忘记你们呢……”

那道声音却没有生气,仍然慈悲地抚慰着他的哀伤:“因为你忘记我们,才可以好好生活下去,对不对?医生也同意你忘记过去的。”

他就诚实地点点头,哽咽着说:“对。”

然后才说:“我好想你们。”

声音很轻很小,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真的好想好想他们。

可他又不敢想念他们。

因为他犯了一个很大很坏的错。

“如果……如果我没有听那个叔叔的话,而是告诉你们,他偷偷进了房间,动了那些机器,那明明是只有你们才能进去的房间——如果我聪明一点,能早点发现那个叔叔在骗我,你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还是哭着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曾折磨了他很久很久,直到他刻意忘却了一切与父母有关的幸福往昔,忘却了滋润着他整个童年的丰沛爱意,才令自己从地狱中解脱出来的问题。

而梦中的妈妈并没有回答。

她的话音里依然带着灿金柔暖的笑意,仿佛从不曾真正离去,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

她笑着催他:“嘉嘉,爸爸已经收拾好行李了,我们快要出发了。”

妈妈一点也没有怪他。

脏兮兮的孩子顿时高兴起来,他用力抹去满脸泪水,兴高采烈地说:“我马上就回家,等等我!”

他这样应着,按捺住满心期盼与憧憬,圆润柔和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身旁含苞欲放的花丛。

妈妈问他:“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说:“我在等花开,它们很快就会开了,到时候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些很漂亮的花。”

“为什么要等这个?”

“因为你们走的时候,什么花都没有开,只有一场很可怕的暴雨,把一切都盖住了。”

湿淋淋的暴雨盖住了真相,也永远掩埋了他本该光芒无限的爸爸妈妈。

他们没能做完那个寄托了无数美好热望的科研项目,更没有得到一个光彩熠熠、能被所有人看见的盛大谢幕。

一个最灿烂的,一点也不凄惨的谢幕。

他们应该得到的。

他们不该被遗忘。

梦中的夏日温暖干燥,空气甜美灿金。

离家太久的孩子固执地守在花园里,目光亮晶晶地对那片想念太久的金色喊:“等花开了,等我杀青,我就回来找你们,很快的,我很快就回家——”

梦境之外潮湿森冷的冬夜,则被一串仓皇的脚步声骤然撕裂。

卧室的房门并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所以一整晚都守在客厅里的宋见风,第一时间听到了这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是跌跌撞撞走路的声音。

兰又嘉醒了。

但房门仍一动不动地虚掩着,没有人从房间里出来。

枯坐整夜的宋见风心头一跳,快步走了进去。

“兰又嘉?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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