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绯湘
郁宁很快认出了那是什么。
曾跟着他辗转三年、藏在柜子最底下、他犹豫过无数次要不要拿出来的东西, 如今就在他眼前。
“辛磊说他饭都没吃,就一顿飞机餐将就,那能不快吗?”徐星沅说着见郁宁嘴唇一动, 立刻道, “哎我给出差补贴了啊, 餐补发了三倍!可不用你再补偿什么了。”
郁宁接过袋子, 语气有些迟疑:“谢谢你, 徐星沅……”
徐星沅倒是很容易就猜到郁宁在迟疑什么, 笑了:“你觉得口头谢太轻了无以为报?”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脸颊,眼睛里漾起笑意,“谢礼要谢到人心坎上,才是好谢礼。来, 亲一下。”
郁宁:“……”
这个时间,徐星沅也已经卸了妆、换过衣服,只是下来送个东西, 他的穿着也十分简单:一件黑色印花连帽卫衣,一条黑色宽松长裤,一双经典款小白板鞋。
郁宁仍记得他第一次跟徐星沅线上连麦, 那时的徐星沅简直像一棵五彩缤纷、耀眼夺目的圣诞树,不由分说闯进所有人视野。
谁能想到一路走到眼下, 他的发色自染成黑茶色后就没再折腾,此刻站在酒店走廊光影的交界处,发丝在灯下泛着柔润而沉静的光泽, 如同深秋枯萎蜷曲的玫瑰花瓣。
再配上这一身深色衣服,尽管不乏少年气,更凸显的却是在徐星沅身上沉淀下来的、那种成熟俊朗的气质。
郁宁仰头看他,忽而叹了口气。
徐星沅早做好了他会拒绝的准备, 刚笑了笑要调笑两句,没想到领口倏然一紧,郁宁竟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揪住他的衣领,一面迫使他俯身,一面自己也微微踮脚——
怎,怎么真的亲啊?!
徐星沅瞬间想到他出电梯时,好几位网红正在附近聊天,还有个走搞笑聊天路线的主播,举着手机边走边播,挨个房间敲门作为他的素材……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朝后一仰,避开了郁宁。
“你看。”郁宁顺势松开手,仿佛这一幕全然在他意料之内。
“……看什么?”徐星沅强撑道,“就只是你比较突然……加上我想,你都还没答应我,如果被人看到或拍到,不就等于直接替你出柜了?”
“何况你现在也不止是网红,算半只脚踏进娱乐圈,就这么随随便便出柜,以后很多正式节目你都上不了或要受非议的……”他绞尽脑汁后总结陈词,
“总之,不是我不想亲,你懂吗?”
“好,那就当是你想亲,你喜欢我。”郁宁很干脆地一口承认了,继续道,“可你真的确定,你想亲的是‘我’吗?”
“你以为的‘我’,是一定不会这样主动亲你的,不是吗?所以你才会那么惊讶,觉得我很突然。”
“你可以想一下,一直以来,你是不是因为始终觉得我很可能是‘那个人’,才会主动靠近我、迁就我,不管我又冷又硬的臭脾气也要对我好?”
“有多少次,以我的反应,以你的骄傲,如果你没戴着‘救命恩人’的滤镜,追着要一个答案,我们两个就到此为止了?”
“三年前的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所以我舞跳得再好、人设再特别,你也对我丝毫不感兴趣。”
“一直到陈晗那张女装照片唤起了你的回忆,你带着期待找来又落空,这件事变成了你的执念,你才会憋着一股劲想搞定我,征服我——”
郁宁没有踏出房间,他站在房间玄关处温柔的暖光下,语速不急不缓。
他身上还是那套黑白奶牛花纹的睡衣,宽松又柔软,黑色发梢还带着沐浴后微湿的水汽,长而密的眼睫被光染出一圈细密的阴影,轻轻覆在眼睑上。
眼睛像一片夜色下的湖面,倒映着顶灯细小而明亮的光点。
“我这么说,不代表我不喜欢你或者想强行推开你,我只是希望你能考虑好再做决定。就像你说的,出柜是件无法回头的事,谁都必须要慎重。”
郁宁抬眸望向徐星沅,平淡语气里有说不出的认真,
“如果剥离这一切,你喜欢的还会是我么?徐星沅,请你想清楚。”
“晚安。”
房门在徐星沅眼前被关上。
郁宁关门关得并不用力,他甚至还温柔点了点徐星沅胸口、示意他再退后一点,才动手关的门。
但他也关得相当果决,以至于徐星沅都没来得及把回应说完整——
“晚……晚安。”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郁宁指尖的余温:“剥离……”
徐星沅低声喃喃,“怎么可能剥离得了?”
*
今天是“颤音魔幻奇遇夜”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第三日的主题是“当红爱豆”,也就是让主播们扮演当红爱豆,走红毯、签售、粉丝互动,就连晚上的花车巡游,也改成了演唱会形式。
由于是在游乐园内部临时搭的场景,郁宁他们走的“红毯”比较简陋,红毯长不过五米,尽头是一面两米多高的签名墙——
说是墙,其实就是定制的纸面KT板,只适合短期用。前一天晚上F市下了雨,第二天上午主播们再看,它的边缘就有些受潮了。
不过灯光打得亮一些、特写镜头推得更近一些,也就能糊弄过去:
粉丝们毕竟都是来看自家主播的,如今正忙着截图拼图、在论坛大开贴比较谁今天状态好、谁又艳压了,没心思管主办方的偷工减料。
今日的出场顺序依旧是按照“咖位”——这次倒是问也没问,徐星沅和郁宁就又被绑定到一起、安排到了最后出场。
终于睡了几天来的第一个好觉,郁宁精神好上不少,反倒是徐星沅眼下挂着两道黑眼圈。
以他的过人精力,能熬成这样,感觉他也真是回去好好“考虑”了。
好在今天的主题妆造不像前两天那样复杂,郁宁和徐星沅都是一身西装,没有太花功夫。
郁宁是暗红色绒面西装,一条深蓝色的斜纹领带;徐星沅则是一身藏蓝色羊毛西装,系一条勃艮第红的真丝领带——
郁宁乍看还没发觉,在被赤月过来调侃了一句“你们今天穿的这算情侣装吗?”才察觉不对。
“你要不换一条领带?”出场前,郁宁盯着自己脚尖,他的皮鞋正无意识地来回踩脚下的地毯,“……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跟我穿情侣装很丢人吗?”徐星沅从鼻腔里哼哼两声,面上保持高冷,“要换也是你换。”
“……你不换,那我也不换。”
“你都不换,那我凭什么要换?”
“……”
“既然二位都不想换,那其实……你们可以出场了。”工作人员在旁边笑容满面提醒。
“哦,知道了谢谢!”两人几乎同时红了耳际,异口同声答应、又同时迈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彼此的手总打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眼,才悻悻地互相撤远了几步。
*
两人保持礼貌微笑、也保持距离地一路行至“签名墙”前。
“红毯”简陋到,签名处只有主持人给的一支黑色马克笔。主持人先递给的郁宁,徐星沅便示意郁宁先签,郁宁也不会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谦让,拧开笔盖,转过身签名。
轮到他的时候,签名板上已经没多少空位置了,有些主播为了彰显个性,还刻意签得龙飞凤舞,几抹笔锋就占据了相当大一块地盘。
郁宁找了一会儿,才在较高处找到一处比较适合签名的空白——也许就是因为位置比较高,这一块才被留了下来。
等郁宁开始签名,他才意识到并非如此=_=。
原来是KT板受潮之后,面层与芯材分离,在那里形成了一个鼓起的气泡。个子矮些的还容易发觉,反而是像郁宁这样的视角,被现场雪亮灯光一打,写之前都没能发现。
等发现了也为时已晚,“攸宁”二字已经写完四分之三,只剩宝盖头下孤零零的一个“丁”,不像撇捺那样好腾挪,郁宁只得硬着头皮直愣愣写下去,鼓起的气泡带得马克笔一滑,顿时留下长长一道痕迹。
……挺丑的。
之后主办方肯定会拍摄和公布他们的签名,甚至听说有粉丝会买通工作人员,在活动结束后偷偷裁下有自己爱播签名的板子收藏……
这么丑的签名,不会又让黑粉有机会开贴、阴阳怪气他的“好学生”人设吧?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郁宁很多时候也颇有“xx不怕开水烫”的乐观主义,对黑粉的言论,他倒不会真的那么往心里去。
他回身将笔递给徐星沅。
而后就看到,徐星沅就着那个写丑了的“宁”字最末,添上几笔,化作一只向下延伸的手臂。
手臂下方是缕缕环绕的水纹,徐星沅的名字从中浮出,如同刚刚被“攸宁”打捞拯救而起。
*
【到底离婚没有,我真的对这个事儿很费解啊!(邢捕头语气】
【明明走红毯的时候恨不得隔八丈远,我都以为真BE了,结果签名时候又开始发糖了??】
【我就这么被游园会玩弄。[躺平.jpg]】
【说明少爷是真体面人,为了替攸宁的丑字挽尊才做的,攸宁就……呵呵!】
【徐少爷的梦女粉啥时候又卷土重来了?】
【因为攸宁的黑料吧,我听说老婆粉内部正抱团洗脑,说他俩闹别扭吵架,时间就是攸宁自曝自己是容莳宁之后。徐星沅中午好好的,是还没查到容莳宁的“光辉历史”,等下午知道之后,徐二公子膈应容莳宁曾经爬过老男人的床,自然也就不再稀罕他了。】
【……啊?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个角度,我居然觉得逻辑有点通顺……?】
【本来逻辑就是通的,所以你没看徐少爷老婆粉又支棱起来了吗?只不过刚刚红毯签名的发糖就解释不通了,再次打脸,他们才会在这帖子破防。】
【其实我觉得,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说清楚,很多游园批心里也有芥蒂。】
【真相了。】
【所以容莳宁当年到底有没有勾引巩咏德,我真的太好奇了,谁能像徐星沅宠攸宁一样,也宠宠我告诉我啊!!】
……
论坛上的讨论,郁宁还暂不知情,因为这一天他们的行程排得很满,走完红毯、只在车上匆匆扒了口饭,便要赶下一个场子——
主办方搭设的“签售会”现场。
主播们没出专辑、也没有电影票,所谓的“签售会”,就是主办方对外售卖一定数量的“握手券”,粉丝们购买握手券后,可以排队轮流和主播隔着一张桌子握手、交谈,还可以让主播在自己带来的物品上签名。
这场活动也没精致到哪里去:每位主播被发了一张桌子、一面易拉宝,粉丝们检券入场,自发在想要签名的主播桌前排队,队伍越长说明人气越高涨。
徐星沅冷起一张脸,却还硬是把自己的桌子挤到了郁宁旁边。
——结果排他的粉丝数量实在太多,工作人员不得不宣布压缩他的互动时间,每个人必须限制在一分钟之内,搞得他签名活像在打仗、连转头往他这边开小差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郁宁虽然偷笑,但他自己也签得手腕酸痛:他压根没想到,他的队伍长度竟不输徐星沅,是全场排队人数最可观的主播之一。
也许是这几天的热点效应,又或许是单纯跟徐星沅离得近,同时签两个更方便?=_=
“……您好,欢迎,请问要签哪里?”
机械重复太多次,郁宁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前面的人一离开,后面的人刚刚就坐,他便习惯性地问了出来。
“好久不见。”面前的人摘下帽子,朝他一笑,“认不出我是谁了?”
“……不应该啊。”
见郁宁看着他不答也不动,那人也不急,只将手指悠闲地摩挲起下颚胡渣,“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会对我刻骨铭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