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静宁
曼妙的琴音回荡在宴会厅,如自然的泉水倾泻奔流,飘过人们的耳畔,拨动着大家的心弦。众人不仅陶醉于这婉转美妙的琴音,亦沉醉于萧镶月优雅高贵的身姿,震惊于他绝代的风华。大厅一时鸦雀无声,只闻悠扬动听的琴声缓缓萦回。
骆孤云没想到月儿竟给他准备了这样的惊喜,深情无俦的目光追随着眼前俊逸的身影,内心充盈着满满的幸福与感动。萧镶月在席间穿梭演奏,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不时与他含笑对视一眼,款款深情尽在无言。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结束,萧镶月回到他身边,放下小提琴,落落大方地朝大家深鞠一躬。宾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喝彩叫好声不绝于耳。骆孤云冷眼观察众人的表情,大多数宾客都陶醉在这精彩的演奏中。艾克欣赏赞叹有之,却是面色复杂。科比蹙着眉,尽是担忧。黛丝夫人神情激动,竟湿了眼眶,偷偷地抹泪。骆孤云心中疑虑更甚,猜不透这到底是何状况。
黛丝夫人送给萧镶月一只花色艳丽,圆润可爱的达拉木马,乃是瑞典国最负盛名的手工艺品。他很喜欢,爱不释手地拿着仔细端详把玩。
酒酣筵散,宾客陆续告辞。杰弗逊和科比也准备离去,萧镶月要起身去送。孙牧阻止道:“艾克先生和黛丝夫人远道而来,月儿就陪着罢。两位先生有孤云和大哥相送就好了。”
出得厅堂,趁四下无人,科比对骆孤云道:“我今日来的目的是要提醒萧先生,何其笙对他来说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请他千万引起重视,务必远离。”骆孤云吃惊:“此话怎讲?”科比道:“详细情形我已和孙先生交待过了......本来病人的隐私作为医师是不能随意透露的。但是事关他人性命,出于道德良心,我有责任提醒你们。何况......像萧先生那般美好的人物,谁也不愿见他受到伤害......”
“可是......”骆孤云沉吟。将在狱中萧镶月吹《安和曲》的事情大略讲了一遍。又道:“我感觉......何其笙对月儿的敌意似乎已经减轻,当不至于做出什么报复之举。”科比道:“骆将军想得太简单,极度的恨转化为极度的爱,同样具有毁灭性。何其笙每周都在我的诊所做心理治疗。病人的资料不能外传,如有必要,孙先生同为医师,可来借阅,详细了解他的心理状态。总之,我今日所说绝非危言耸听,何其笙对别人也许没有危害,唯独对萧先生,却有致命的可能。”
安排卫兵开车送走杰弗逊和科比。骆孤云还在回想着刚刚科比的话,心绪不宁。孙牧面色凝重,道:“科比医师说的情形,的确十分严重。此事需得瞒着月儿。等晚些他睡了,我再予贤弟详说。”
回到大厅,骆孤云见萧镶月还在拿着木马把玩,语笑嫣然,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是那样的澄澈无邪。再看黛丝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竟是舍不得移开眼的样子。想着月儿天真纯善,不明白为何人人都会打他的主意。心中一阵烦躁,冷冷开口道:“黛丝女士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现下也没外人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艾克抱歉道:“今日冒昧来访,实属唐突,还请骆将军见谅。只因我的老师查莱德先生殷殷期盼,老人已年迈,唯此愿望不得不帮他转达。我便将个中缘由详细说来......当然,如何决定是骆将军与萧先生的自由,绝不勉强。”
查莱德先生育有一儿一女,女儿便是黛丝,儿子叫做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从小表现出过人的音乐天赋,堪称神童。先生视若珍宝,倾注毕生心血,悉心培养,无奈天妒英才,十七岁上便早夭了。查莱德痛失爱子,精神几近崩溃,多年都未能走出丧子的阴影。
在锦城的时候,艾克寄了些萧镶月谱的曲子给老师。查莱德感觉这些乐曲的韵律、意境,和儿子的风格惊人相似。从这些乐曲里,仿佛窥见了早逝儿子的灵魂。弗朗西斯死于十七年前,萧镶月今年刚好十七岁。查莱德竟恍惚觉得儿子并没有死,只是魂魄悠悠晃晃,落到了这个遥远的东方少年身上。于是写信给艾克,让他务必请萧镶月去瑞典留学,收做关门弟子。
艾克接到信,知道此事难办。以萧镶月与骆孤云的感情,要让他去瑞典,几乎不可能,因此只是那日在上海公馆提了一嘴。感觉事情无望,便写信给老师回绝了此事。
查莱德不死心,又给在中国做大使夫人的女儿黛丝写信,让她务必寻访到萧镶月,劝他来斯德哥尔摩的皇家音乐学院留学。黛丝夫人与弗朗西斯感情十分深厚,时常怀念早逝的弟弟。接到父亲来信,感觉不可思议,心道怕是父亲思念弟弟过甚的臆想罢了。那日在酒会上,亲眼目睹了萧镶月的风采,听他弹琴,全身心沉醉于音乐中的神态气质,竟真的与弗朗西斯有几分神似,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早逝弟弟的影子,不由又惊又喜。
黛丝女士本来想通过蒋夫人邀请萧镶月,还专门打电话给艾克来南京相聚。没想到被骆孤云一口回绝。实在无法,只得与艾克一起,冒昧登门造访。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骆孤云脸色稍霁......父亲思念儿子,姐姐怀念弟弟,倒也情有可悯。只是让月儿去瑞典,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刚想开口,萧镶月抢先说道:“艾克先生,黛丝夫人,查莱德先生思念爱子的心情,镶月十分理解,也感谢他的认可。只是镶月不想去瑞典。今后我可以多寄些乐谱给查莱德先生,或者录一些唱片给他,以慰他爱子之情。”
艾克道:“瑞典的皇家音乐学院是最顶级的音乐学府,查莱德老师更是当今音乐界的泰山北斗。其实不为着这层关系,以月儿的天赋,若能再去深造学习,将来一定会有更加非凡的成就。月儿可以仔细考虑一下,来日方长,也不急在一时,什么时候时机成熟了,再去也不迟。”
骆孤云大笑道:“什么时候等哥哥卸甲归田了,便陪月儿满世界周游,到时想去哪里都可以。”萧镶月认真道:“嗯......总之云哥哥去哪里,月儿便去哪里。”
送走艾克和黛丝夫人,零点已过。萧镶月昨夜便睡得晚,这会儿着实有些困倦了。骆孤云陪他回到卧室,洗漱上床。萧镶月见他并未换上睡衣,问道:“云哥哥还不睡么?”骆孤云道:“二哥今日从苏州赶回,生意上遇到些麻烦,需要商讨处理。”萧镶月道:“难怪
月儿总觉得云哥哥有心事,要紧么?“骆孤云斜倚在床头,轻抚着他的脸:“不是什么大事,月儿安心睡觉,哥哥去去便回。”顿了顿,又道:“月儿今日这以琴敬客......可真是给哥哥长脸,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倒叫哥哥又惊又喜......”萧镶月轻声道:“月儿也是临时决定的......月儿是想......和云哥哥并肩,不想总站在你身后,让你护着我,让你替我遮风挡雨......”骆孤云心中感动,俯身轻吻了一下他的面颊,嗔道:“谁说月儿总要我保护?月儿忘了?你从小便会护着哥哥......”
俩人喁喁私语,萧镶月声音渐低,呼吸渐沉,已是睡着了。骆孤云轻轻下床,给他捏捏被角,反手掩上门,又叫来两个侍卫守在外面,才往客厅而去。
大伙儿还在客厅谈天说地。易水见着骆孤云,道:“今日忙着应酬宾客,都没来得及和科比医师多聊几句。听孙副官讲,姓何那小子似乎想对月儿不利?”
孙牧对骆孤云道:“月儿睡着了吧?我便将科比医师讲的情况说与大家,此事有些棘手,恐怕得一起斟酌,想想对策。”
何其笙十岁时目睹父亲企图强暴小月桂,接着父亲惨死,母亲疯颠。从此小月桂那张脸便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他曾让人按小月桂的样子,做成真人大小的靶子,举枪打成筛子泄恨,还曾让家中仆人扮成小月桂的样子,用皮鞭抽打得血肉模糊。成人后,时常对着小月桂那本相册手淫自慰,后来,竟发现自己只有看着小月桂的脸,才能发泄出来,心理极度变态扭曲。甚至疯狂到在周身隐蔽之处,都纹满了“月”字。萧镶月的长相与母亲有六七分相似。何其笙从报刊杂志上看到照片,便注意上了他,开始收集他的信息。一个活生生的人,自然比一本相册吸引力大。何其笙的兴趣从此便转移到了萧镶月身上。有一段时间,还专门从南京跑到上海,秘密跟踪他。无奈骆孤云对他的保护像铁桶一般,何其笙在暗处盯梢了一段时间,始终找不到机会下手,只得悻悻而归。这次酒会,何其笙本想利用行政院首席秘书之便,在他的饮食中下迷药,将他掳走。可惜萧镶月在酒会上连一口水都没有喝。在二楼休息厅,也只不过前后两分钟,骆孤云就冲了上来,便没有得手。
科比医师为何其笙做心理治疗已有几年,了解他的病根。也知道他对小月桂样貌的偏执迷恋。但是最近半年,发现何其笙似乎转移了目标,在潜意识里,有一个极度倾慕,又极度憎恶的特定对象。何其笙没有亲人,平常就和科比医师走得近些。这次从警局出来,也是科比医师去接的人。科比质问他为何要向别人开枪,何其笙便坦白了他这半年来对萧镶月所作的一切。科比才知晓那个特定对象是谁。正好杰弗逊博士打电话给他了解情况,便决定亲自上门,提醒萧镶月千万小心。
骆孤云倒吸一口凉气,想着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有一双邪恶的眼睛,在时时窥探月儿,心中的惊惧无法形容。幸好平常对月儿的保护从不敢大意,进出至少两张车,数名侍卫跟着,从未让他一人独自出门。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易寒怒道:“这个疯子!变态!一枪嘣了便是,和他啰嗦什么?”
易水沉吟道:“杀他容易,要护得月儿全身而退则需思虑周详。那小子工于心计,知道我们要对付他易如反掌,便故意设局,令人投鼠忌器。现下大家都知道月儿和他发生龌龊,若他突然出个什么意外,旁人很难不联系到月儿身上,没得污了月儿的名声。”
孙牧道:“科比医师还说,何其笙平常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是一旦涉及月儿,就会变得不可理喻,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甚至会臆想,产生幻觉,出现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状。”
林副官道:“或者雇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当众将那厮结果掉,我就不信,别人会猜测到镶月少爷头上。”
“镶月少爷心底纯善,若雇凶杀人的事被他知晓,怕是会让他寝食难安罢。”秦晓最了解萧镶月,认为此举不妥。
伍秘书道:“找个由头,将那厮关进大牢,一辈子不得出来,看他还如何祸害镶月少爷?”
孙牧喜道:“伍秘书这法子可行!要整治个人,还是你们文职出身的厉害......”
骆孤云还在后怕,想着万一有个疏忽......后果真是令人不寒而栗......拍板道:“就这么办。过两日我们返回上海,大哥便留在南京,想法子将他关进牢狱......此事需做得不留痕迹。”
易水道:“三弟放心,大哥有一百种手段让他在牢里蹲一辈子。”
很快要离开南京,骆孤云抓紧处理公务之余,抽空带着萧镶月去与委员长夫妇辞行。主席官邸位于城东小红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式建筑。
委员长对骆孤云推心置腹,殷殷叮嘱,一定要稳定大后方,做好西南西北的防务。夫人很喜欢萧镶月,拉着问长问短。听说他打小身体不好,喝不得牛乳。夫人自己长期喝骆驼奶,都是每日从新疆新鲜空运过来。驼奶不会导致过敏,营养丰富,对身体还大有裨益,当即安排专人每日给萧镶月送驼奶。骆孤云喜道:“夫人这份大礼实在贵重,孤云与月儿谢过,感铭在心。”委员长呵呵笑着:“夫人与萧公子一见如故,当真难得。孤云以后一定要带着他多来南京走走,常常见面,夫人心情也会愉快些。”
在官邸用过晚膳,回到公馆,已是深夜。俩人洗漱上床,骆孤云搂着萧镶月,喜滋滋地道:“瞧得出夫人是真心喜爱月儿。这新鲜的驼奶极其难得,又适合月儿体质,若喝了当真有用,回头还得好好感谢一下夫人。”萧镶月道:“月儿看着委员长对云哥哥也很亲厚呢!”骆孤云笑道:“那可未必......月儿就是实诚!主席惯会沽名钓誉,假仁假义。如今哥哥对他有利用价值,当然要拼命拉拢,哪天立场不同了,难说会兵戎相见,反目成仇都有可能......”想想又道:“委员长的品味实在有些俗不可耐,竟在屋檐上雕满凤凰,太过扎眼。”萧镶月歪着头,亮晶晶的眸子看向他,狡黠笑道:“怎的同样的事情别人做来就是俗不可耐,云哥哥做来就是理所当然?”
主席官邸三年前竣工落成。为表达对夫人的爱意,主席特地在所有的琉璃瓦上都刻上了凤凰图案,足有一千多只。骆孤云在上海的公馆是易寒从一个犹太富豪手里现成买下的。南京的公馆却是中央政府专门给他新建的。修建之初,骆孤云就仿照当年在李庄,送给萧镶月那把刀上的图样,要求师傅在柱子、走廊、屋檐上都雕刻绘制了精致的祥云,祥云上卧着一弯月亮。因公馆动工时俩人还未正式成亲,骆孤云怕月儿嫌他孟浪,并未刻意提及。萧镶月心细如发,自是早就注意到了这些云月相绕的图案。
骆孤云扳着他的肩,故作气恼道:“月儿越来越坏了,竟然取笑哥哥......”萧镶月不闪不避,翻身压在他身上,哑声道:“月儿想要一辈子和云哥哥云月相绕......”话音未落,柔软温热的双唇已经覆上。骆孤云浑身的血往上涌,紧箍着人在床上翻滚,唇舌相缠,肢体相绕。激烈纠缠几番,一宿欢愉。
第24回 灵心慧性梵音清韵臆想成妄人言可畏
南京的公务处理妥当,骆孤云一行便启程返回上海。萧镶月想顺道去祭拜商师伯,火车依然在苏州停靠。
商鉴离的坟墓在苏州市西郊,新坟前堆满了各界人士送的花圈挽联。俩人上香叩拜,祭扫完毕。萧镶月在墓前肃立,神情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骆孤云担忧他又将情绪憋在心里,故意引他说话:“月儿那天让二哥带了封信于墓前烧掉,不知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萧镶月幽幽叹了口气,道:“月儿是想告诉商师伯,以我的了解,师伯肯定是一直把他放在内心深处最重要的位置......商师伯从未出过唱片,师伯对他的唱腔模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定是无数次偷偷在现场听过他演出。不想见他,只是觉得他功成名就,有妻有子,不愿打扰他的生活,爱他爱得更深沉而已......师伯说过,音韵如人语,可以解读,亦如人之心绪,可以对话。师伯所作的曲子,大多深情悱恻,似在怀念远方的
人,又似在诉说无限的相思。当时月儿不明白,现在理解了......师伯从未有一刻忘记过商师伯。”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萧镶月脸色微微泛红,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看向骆孤云,轻声道:“月儿刚刚在想......两位师伯一生错过,实在令人嗟叹。月儿何其有幸,蒙上苍眷顾,得与云哥哥长相陪伴,就像做梦一般......美好得不太真实......有时候又不禁奢望,如果这梦能做一辈子......该有多好......”骆孤云轻拥着他,柔声道:“不止是一辈子,哥哥祈愿生生世世,都与月儿长相陪伴......”
萧镶月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胸前,相拥无言。良久,骆孤云方松开手,轻声道:“此处离寒山寺不远,月儿也乏了。不如去寺里歇歇脚,顺便上柱香,求菩萨保佑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可好?”萧镶月扑哧一笑:“云哥哥想要求菩萨保佑,可得虔诚些。这话说颠倒了,应是去寺里上柱香,顺便歇歇脚罢。”
骆孤云牵起他的手,边走边笑道:“月儿此言差矣。管他天王老子,哪路神仙,在哥哥心里,月儿才是最重要的......若不为月儿累了要歇息,谁耐烦专门跑去上香?”
来的那天雪花纷飞,寒风刺骨。今日却是阳光明媚,春风和熙。自从初六离开上海,麻烦状况不断,难得有这样闲暇悠然的时光。俩人沿着石阶拾级而上,一路低谈笑语,萧镶月本有些阴霾的心绪也好了许多,似这早春的太阳,暖意融融。
走得有些热了,骆孤云将外套脱了搭在肩上。萧镶月体质偏寒,不易出汗,只面颊有些泛红。骆孤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蹲下身,道:“好久没有背月儿了,快上来,哥哥背你。”萧镶月回头看看远远跟着的一队侍卫,有些不好意思。骆孤云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扯过,背起就走。
萧镶月一趴在他背上,便习惯性地不安分起来。调皮地一会儿捏耳垂,一会儿撸头发,还故意把冰凉的手伸进背心里乱摸,咯咯笑道:“呀,云哥哥出汗了!”骆孤云被他弄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咬牙切齿:“月儿就会欺负哥哥,再这样......我可不管后面有没有人了,便要在这野地里与月儿......”萧镶月就爱看这人被他捉弄得无可奈何的样子,高兴得半眯着眼睛,歪着头道:“云哥哥待要怎样?”骆孤云道:“......便要在这野地里与月儿行那周公之礼......”萧镶月大臊,双腿乱蹬,一叠声地道:“云哥哥又欺负人......月儿不要背了!”骆孤云开怀大笑,笑声响彻山谷。
骆孤云本不想惊扰旁人,歇歇脚便走。苏州市长早已将骆总司令要去寒山寺的消息,知会了寺里。这会儿已是山门大开,主持能净方丈,亲率大小僧众,在寺庙门口迎接。
能净方丈年逾八旬,乃是有名的得道高僧,在佛教界甚有威望。骆孤云肃容整衣,快走几步,拱手道:“孤云冒昧造访,劳烦方丈亲自出迎,打扰了。”能净方丈合十道:“阿弥陀佛,佛祖慈悲为怀。施主外御强敌,内安黎民,庇佑一方百姓。我辈虽身在佛门,亦是钦佩有加。今日光临寒寺,贫僧有失远迎,准备不周,还请施主见谅。”
俩人随能净方丈在禅室坐下。沙弥奉上自制的上好碧螺春。萧镶月有些渴了,端起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杯。骆孤云连忙制止:“此茶性寒,月儿脾胃弱,不宜多饮,还是换成红茶吧。”吩咐侍卫取出携带的茶叶,用寺里的山泉水给他斟上。
能净方丈端详萧镶月,道:“这位小施主天人之姿,灵心慧性,老衲生平罕见。只是观之气血有损......似有不足之症?”骆孤云道:“方丈深具慧眼,月儿的确从小身体弱些。”能净抚须道:“所谓慧极必伤,大凡天赋卓绝之人,必有某方面不如常人,有所憾缺。”骆孤云笑道:“方丈此言甚有道理。只是孤云不信命。这些年悉心调理,月儿身体已无大碍,虽还是不比常人,但也可健康平安,并无憾缺。”能净颔首道:“施主心志坚定,感动上苍,得蒙佛祖庇佑,此亦是命。”
能净方丈极为健谈,与骆孤云畅论佛法,带着俩人四处参观。大雄宝殿右侧悬挂的一口铜钟引起了萧镶月的注意。能净道:“寒山寺自古便有夜半鸣钟的传统,午夜时分,鸣钟十二响,是为‘定夜钟’。若到除夕夜,便会鸣钟一百零八响。依照佛教传说,凡人在一年中有一百零八种烦恼,钟响一百零八次,人的所有烦恼便可消除。所以每年除夕之夜,百姓便会云集寒山寺,聆听钟楼发出的一百零八响钟声,在悠扬的钟声中辞旧迎新,祈祷平安。”
萧镶月大感兴趣,问道:“钟声真的能消除烦恼吗?”
方丈道:“那是自然。佛家讲‘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普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便是说钟声可使人心灵宁静、安详,跳出凡尘之外的意思。”
骆孤云道:“寒山寺的钟声历史悠久,一直便是这口铜钟所鸣么?”方丈摇头:“非也。我们平常鸣钟,是由四个沙弥合力撞击后院悬挂的那口明代所制,重达两吨的铸铁大钟,方圆十几里都可以听闻。此铜钟乃三十多年前日本友人所赠,声音不够洪亮,悬挂此处只是用作摆设,并未曾真正使用过。”
萧镶月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铜杵,试着轻轻敲击两下,清脆悦耳,余音冉冉,觉得煞是好听,更是来了兴致。细品着刚才方丈说的“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普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微微凝神,俊逸的身姿立于钟下,不紧不慢地敲打起来。
萧镶月敲击的钟声,初听与普通钟声无异,质朴单调,细听又带着点高低不同的节奏和韵律。悠悠钟响,仿佛与天地共鸣,山水相和,在人与物间交融,心与心间呼应,声声叩击心魄,深沉,绵长,令人震撼不已。
此时已至下午,太阳斜斜地落在廊下,疏影细碎,映着他俊逸的身影,给人以飘然出尘的感觉,叫人望之忘俗。
寺里的僧众听闻钟声,纷纷围坐在大殿前的青石板地上,口宣佛号,诵唱经文。梵音清韵,与这深山古刹的山川,雨露,阳光融为一体,恍如跨越千年的慈悲呢喃,轻柔拂过每个人的心头,将尘世喧嚣一一荡尽。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停歇。朗朗的诵经声渐低,众人尚沉浸在这恍如天籁的音律余韵中,灵魂仿佛被清透的梵音洗涤,在超然之境间感悟到禅意的深邃。
能净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施主悟性高绝,通慧剔透,老衲今日受教了。闻此钟声当抵清修三年。”
骆孤云缚手而立,目不转睛地盯着廊下清隽的身影,眼底深情流转,溢满欣赏赞叹。
萧镶月放下铜杵,灵动慧诘的眸子看向他,有些羞赧地笑道:“云哥哥,月儿一时忘情,耽误了时间,怕孙大哥和二哥他们等急了,咱们快往回吧。”骆孤云道:“无妨,难得今儿兴致好,哥哥便再陪月儿走走。”
一众僧侣簇拥着俩人,送出山门。能净方丈看向萧镶月,眼神深邃:“小施主缘法匪浅,离别在即,赠您‘藏拙’二字,愿佛祖保佑施主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骆孤云驻足,若有所思道:“方丈此言怎讲?”
能净道:“贪嗔痴念乃人之本性,譬如一块绝世美玉,展现在世人面前,必会引得人人垂涎,蜂拥争抢,得失皆疯狂。唯有掩其光华,用晦而明,才能得保平安。”
骆孤云听得不住点头,深以为然。回想从离开李庄以来月儿遭受的种种磨难,可不都是因其光芒太甚,惹得世人疯狂追逐么?当即郑重作揖道:“方丈这‘藏拙’二字,如醍醐灌顶,可值千金......孤云谢过。”安排随行的副官,捐赠十万块大洋,用于修缮庙宇。
能净方丈喜道:“适逢乱世,寒寺门庭冷落,香火稀少,僧侣衣食无着,寺内殿宇大都年久失修。施主这雪中送碳之恩,我寺僧众感铭在心。”稍顿又道:“将军大恩无以为
报,鄙寺便将后山的八角亭更名为云月亭,以彰显两位施主乐善好施之德。”
离了众人,萧镶月小声嘟哝道:“云哥哥这顺便上柱香,可破费大了!”骆孤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调侃道:“月儿这是心疼哥哥的银钱了?很有点小媳妇勤俭持家的味道嘛......”萧镶月瞪他一眼,道:“如今军中开支巨大,听二哥说又要筹建工厂,办学修路,云哥哥这样随意挥霍银钱,可是不该!”骆孤云正色道:“就凭这‘藏拙’二字,便值这些。若真能得保月儿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别说万金,就算是倾尽所有,哥哥也在所不惜。”
专列到达上海刚好是清晨。从车站回到公馆还得一个小时,骆孤云特意在餐车亲手做了虾肉馄饨,俩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嘴,在火车上吃了个浓情蜜意的早餐。
艾克也乘专列一起回到上海。卢汉坤带着电影公司的几个高层前来迎接。不知为何,他眉宇间似有些忧虑,见到专列上一行几十人鱼贯走出站台,骆孤云和萧镶月并肩谈笑着,神色如常,才仿佛舒了一口气。
一溜的福特轿车停在出站口。卫兵拉开车门,骆孤云牵起萧镶月的手,正要上车。不远处传来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卖报卖报!特大新闻!著名音乐家萧镶月公子与前督军之孙何其笙关系暧昧,共度良宵!”
萧镶月脸色促变。骆孤云抢过一张报纸,展开一看,整页的版面全是空白,只在正中间刊着大大的八个字:
月下笙箫,霁月良宵。
左下角有一行稍小的字:
镶月:今生唯你。落款是其笙。
骆孤云这一怒非同小可,一把将报纸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卢汉坤今早便是看到报纸,以为他们之间当真生了什么变故,心中忐忑,见俩人亲密如往常,才松了口气。劝慰道:“将军莫理会这些荒唐之言,先与月儿回公馆歇息,咱们再从长计议。”
骆孤云拽着萧镶月气哼哼地上了车。那报上的字又大又醒目,刚刚萧镶月也瞥见了,脸色变得煞白,局促地坐在车上,有些六神无主。骆孤云心疼地搂过他:“那疯子就是有妄想症!月儿无需理会,千万别往心里去,待哥哥好好收拾他!”
一行人刚回到公馆,急促的电话铃声便响起来。电话是易水打来的,今日所有的主流报纸,都用整版的版面刊登了何其笙的这八个字,已是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易水急道:“那小子一回到南京,我便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这两日他足不出户,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寓所。我已派人去多家报馆打听清楚,这小子处心积累,早几日便联络好了十几家报社,并付了一月的银钱。让报社刊登他提前编排好的内容,今日是这八个字,过几日可能还有更加不堪的内容。”
易寒将拐杖杵在地上蹬蹬作响,吩咐站在一旁的秘书:“不惜一切代价,用双倍的价钱,将所有被姓何那疯子订下的版面通通买过来。今日已经流传到市面上的报纸,多派些人手,搜集回来,全部销毁。”
易水在电话里道:“几家大的报社,已经通过中央政府打招呼,不消说也是再不敢刊登这样的内容了。有几家小报,我们已出了十倍的价格,对方岂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出名机会?硬是不肯松口。”
骆孤云怒极反笑:“哼哼,不给点颜色瞧瞧,当我姓骆的是泥菩萨罢。”厉声吩咐副官:“传我骆某的话,明日不管哪家报纸胆敢再刊登这样的内容,报馆踏平,小命拿来!”
萧镶月抿着嘴,坐在沙发上不言不语。孙牧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脸色,担忧道:“月儿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罢,千万别自己憋着。”萧镶月澄澈的眸子看向骆孤云,低声道:“云哥哥别生气,都怪月儿,若那日月儿不去牢狱,不吹箫......便没有这些事......”
骆孤云深知他凡事喜欢自责的性子,明明自己受了委屈,还顾着旁人的感受,更是心疼无比。两步过去坐在沙发上,揽着他的肩道:“月儿千万别这么想,就算不去牢狱,那疯子也能整出其它幺蛾子来,与月儿何干?”
骆孤云这边使出强横手段,第二天,便没有哪一家报社再敢刊登有关萧镶月的只言片语。又过两日,易水来电,说给何其笙扣了个私吞行政院办公经费的罪名,已经关入牢狱,往后要如何处置,请骆孤云示下。
何其笙仇恨萧镶月,胆敢公然玷污他的名声,按骆孤云的性子,必是杀之而后快。易水道:“人在大牢里,随便做点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就处理了,谁也不能疑到月儿头上。只是科比医师专程来找我,说你们离开南京那日他见过何其笙,想和你谈谈他的情况。”
骆孤云对科比医师印象不错,很感激他那日专门来公馆示警之举。
科比在电话里先询问了萧镶月的情绪状况,听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方道:“何其笙对我坦白,自从那日在牢里见过萧先生,过去对他的恨,就转变成了极致的爱。他做出此等疯狂举动,并非是要报复萧先生,诋毁他的名誉,而是真心实意的表白。他一再跟我表示,只要能再见着萧先生一眼,死都甘愿。若有人想对萧先生不利,必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何其笙的精神状态的确很不正常,甚至将那日萧先生去牢狱探望他之举臆想为和他共度良宵。但若说他还存了伤害萧先生的心思,绝对没有。”科比顿了顿,又道:“何先生并非十恶不赦之徒,走到今天,与他儿时的遭遇有着必然联系。关入牢狱,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还请骆将军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何其笙这疯子竟敢觊觎月儿,骆孤云像吞了个死苍蝇般恶心,不想再听下去。打断科比的话道:“科比医师不必多说,若月儿平安无虞,就暂且留他一条小命。但凡月儿有个闪失,定要叫他陪葬。”
报刊杂志电台突然没有了有关萧镶月的任何报道,坊间的传闻却是甚嚣尘上。人都有一颗八卦好奇心,越是封锁消息,市井流言越传越烈。有说萧公子乃是情场老手,手段高明,将何公子玩完便甩,害得姓何的小子得了失心疯。还翻出去年孙牧婚礼的旧账,说萧镶月情人众多,男男女女,来者不拒。更离谱的,说他本是妖精转世,男女老少,只要被他看上一眼,便会被摄去魂魄,失了心智......
吴市长的女儿吴小欣,特别喜欢萧镶月的音乐,是他的铁杆拥趸。面对各式各样抹黑偶像的离谱传闻,很是不忿。牵头组建了萧镶月乐迷会,乐月同音,就简称月迷会。参加月迷会的从达官显贵、学生、到市井贩夫走卒,各色人等都有,声势浩大,专门和诋毁他的人作对,经常在各种场合与传播流言的人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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