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静宁
渡边家族已不复往日盛况。渡边雄作为战犯被处以极刑,渡边太郎也已离世。渡边纯子从中国回日本后,没过几年,就出家做了尼姑。渡边进二一心扑在音乐上,到现在也还未成家。只依山而建的老宅,星罗棋布的泡池依旧。
二十多年过去,而今故地重游,骆孤云和萧镶月也是感慨。
中秋晚宴喧嚣热闹。光易寒一家就有十几口,三夫人四夫人带着七八个孩子,加上孙牧一家,骆孤兰一家,易水与女眷,卢汉坤、艾克、黛丝夫妇、板凳父子,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晚宴后孩子们在温泉里嬉戏。进二带着众人到地势高一些的茶室品茶赏月。
月朗星稀,照得山间如同白昼。茶室的后院多了一堵矮墙,与老宅隔离开来。萧镶月道:“咦?这后院怎么被围起来了?我记得当年还在那里抚琴呢!”进二面露尴尬,踌躇了一下:“这后院是堂兄渡边彦的墓地......”又决然道:“堂兄于你们中国是战犯,是侵略者,对我来说,永远都是进二最敬重的兄长......”
十几年过去,渡边彦的名字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骆孤云面前提及,脸色暗沉下来。
易水诧异道:“日本军人不是有专门的墓地么,为何要单独葬于此?”
“堂兄的遗愿是死后葬于后院那棵樱花树下......当年堂兄殉国后,他的副官侍卫几十人全部自杀,追随他而去。幸得我渡边家的一个世交,空能老和尚将堂兄的遗骨携带回日本,遵照他的遗愿,安葬于此......”进二解释。
骆孤云和易水对视一眼。易水问道:“那老和尚现在何处?”进二道:“空能法师将堂兄安葬后,不曾远离。就在后院著庐而居,日日打扫他的墓地,一晃已十余年......”
骆孤云垂眸,长叹一声:“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永远过去!也不用再探究竟了......”拉起萧镶月的手:“月儿,我们走!”
后院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和尚站在门口:“阿弥陀佛,萧施主请留步!”
老和尚正是空能法师。那年受渡边彦之托,送拜帖邀骆孤云赴圣德大教堂的僧人。易水吃惊道:“你是日本人?”
当年僧人送来拜帖时,讲的是本地方言,易水和骆孤云压根就没想到他是日本人。空能法师道:“老衲在中国游历二十余年,各地方言都能讲一些。当年为替渡边将军送信,若不冒充中国人,只怕你们当场就将老衲扣留了......”
空能法师看着萧镶月,神情激动:“阿弥陀佛!镶月终究是来了......老衲还以为等不到你了......”转身从内室取出一个箱子,捧到他面前:“这是渡边彦将军的遗物。他生前特意嘱咐我将它带回日本。并交待若镶月有朝一日来到这墓地,就表示已原谅了他。让老衲务必将这箱子转交予你......”又叹息道:“镶月并未曾进入墓地,也不算原谅了他......只是老衲时日无多,恐等不到你下次再来了!这箱子任凭镶月处置。若不想打开,销毁也罢......”
萧镶月一脸懵懂,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骆孤云脸色骤变,盯着那深棕色皮面,看起来已很陈旧的箱子,不知该拂袖而去还是当场发作。易水伸手接过,深鞠一躬:“法师忠人之托,情义高远,鄙人钦佩之至。多谢!”孙牧忙道:“山上夜露深重,月儿才泡了温泉,恐寒气入体,咱们还是回房吧。”
骆孤云一手拎着箱子,一手紧紧攥着萧镶月。俩人住的别墅在温泉尽头,距茶室有好几百米。萧镶月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边走边宽慰道:“月儿不明白那渡边彦为何总送东西给我,当年赠乐筝,如今又留了这箱子......不管里面是什么,月儿不想知道,也没有丝毫兴趣。这东西任凭哥哥处置,若不想留,销毁就是了......”
回到房间,萧镶月见骆孤云还是脸色沉郁,将他搂在怀里,细细密密的吻落在面颊、耳垂、脖子上,竭尽全力想要安慰他。骆孤云干脆摸出琥珀色的润肌膏,一把将他压在榻榻米上,大力征伐起来。
云收雨住,萧镶月精疲力竭,沉沉睡去。骆孤云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收拾妥当,悄悄起身,掩了门,在隔壁书房坐下,盯着摆在矮机上的箱子出神。
夜已三更,骆孤云终于下定决心,微微颤抖着手,打开箱子,仔细检视着里面的物件。
小皮箱里除了一件泛黄的白衬衫,一张碟片,一本日记,一些水墨书画,其余全是一摞摞的照片......有萧镶月当年在各种场合,包括在美国访问演出的照片。大量的是萧镶月与渡边彦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场景。或渡边彦背着他在花园散步,或俩人相依相偎坐在窗前、湖边、草坪,或渡边彦从后面搂着他,把着他的手写字、画画、弹琴,或相拥热吻,或倒在榻榻米上嬉戏,或在野外的水边,握着他的手钓鱼,或喂他吃东西,有几张是在帷帐里,俩人赤身裸体,脖颈相缠......还有一些是在病床上,医生围在一旁,渡边彦坐在床边,萧镶月双目紧闭,枯瘦如柴,一双青筋暴露的手紧紧攥着他......
十余年未曾吸烟的骆孤云摸出抽屉里的香烟,哆嗦着点燃,猛吸几口,勉强定住心神。再翻开那些书画,画作有云月相绕,海上日出,树洞唱曲图......等,书法大多是萧镶月为他所作歌曲的歌词,或信里写给他的诗词,如云儿天上飘......长相思......等等......渡边彦的笔迹骆孤云很熟,这些字一看就是他写的,再对比照片,应该是渡边彦把着萧镶月的手绘的画,写的字......
照片散落一地,骆孤云呆坐其间,大脑一片空白。瞧见旁边酒柜上摆着威士忌,打开一瓶,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再翻开那本日记,渡边彦的字迹跃然眼前:
昭和十二年四月十五日晨
昨晚和千代的性事从未有过的索然无味,草草收场。
梦境里氤氲的温泉池里,那双夺人心魄的眼竟看向了我......
我这是怎么了?脑海里晃来晃去都是那蕴含无限深情,泛着潋滟水光的眸子......一个人要怎样的爱另一个人,才可以有那样的眼神?热切,崇拜,毫无保留,仿佛随时可以燃烧自己,奉献一切。我竟有些羡慕了......可能男人征服的天性在作祟吧!世上竟有如此神仙般的人物!只是那人连余光也不曾给我......
渡边彦啊渡边彦,枉你自诩不凡,自以为可以拥有一切,原来这世间终究是有你触及不到的光芒!
......
疯了!疯了!
我是大日本帝国最高贵的武士!竟然乘人之危,而且是对一个男人!起心动念,做下令人不齿的事!我无法原谅自己......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早上醒来千代问我月是谁?说我昨晚喝得醉醺醺与她缠绵的时候不停地唤着月,我无言以对......
那一吻把我的魂勾走了!什么叫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就是那无双的稀世美玉!我要攫为己有!让
他臣服于我!我渡边彦想拥有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
难道天地间只有他俩吗?我嫉妒得发狂!我想靠近他!我要占有他!我定是被下了蛊!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
......
一夜无眠。
我已想好,我要将他长留日本,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我将母亲的乐筝赠予了他。樱花树下,那惊世骇俗的美将永驻。
......
天意啊天意!事到临头竟功亏一篑!
那人对他的保护无所不至。我原本想利用车箱的密室,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谁料那人好像算准了似的,刚好赶来,形影不离......
......
叔父毕竟是将我从小带大的人,看穿了我的心思,狠狠地训斥了我,嘱咐我不可以打草惊蛇......
我很矛盾,我一直是渡边家的骄傲,从小严格自律,压抑自己的性情,没有特别的欲望。而今我只不过是突然有了一件特别想拥有的东西,为之食不甘味,寝不能寐!我有错吗?或许我真的有错......
......
算了,我应该羞愧!自责!我要去北海道了!我要自我流放,我决定用自虐来浇灭那不可遏制的念想......
......
北海道的苦寒,丝毫未能泯灭那隐秘而强烈的欲望......
最近时常在想,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权势?金钱?地位?名誉?听他弹《荒城之月》的一瞬,我仿佛找到了人生真正的意义!那轮皎皎明月,于我而言,便是此生应该全力追逐的梦想!有了他,方觉人间值得,不枉此生......
......
我结婚了。千代没有错,我要好好待她。
......
又一次唤着月梦中惊醒,越是不去想,越是思念若狂。
偷偷地收集有关他的一切,照片,剪报,碟片,他穿过的衬衫,年深日久,身上的气息早已消散,可我依然时常取出来摩梭深嗅。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像着了魔......也许那初见的惊为天人,也许《荒城之月》惊世骇俗的美,人间难闻的曲,予我而言,便是致命诱惑!也许......也许就是嫉妒,嫉妒他看那人的眼神,嫉妒他旁若无人的爱恋......也许......只不过戳中了我内心深处某个最隐秘的角落......
......
美国之行计划失败了。
十几人的精锐队伍竟然近不了他的身!那人对他的保护无处不在!除美国政府的安保人员外,竟然有上百名海军陆战队退役的职业保镖队伍24小时防护!我以为机会来了,谁料还是无从下手,除非动用军队!可这是在美国......我只能躲在隐秘的角落,像之前在日本一样,远远地看着他,任欲望之火烧灼,煎熬......
......
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踏上中国土地。
我知道,这一去有可能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已赌上余生。成,则得偿所愿!败,则粉身碎骨!
我要赢得彻底!我要堂堂正正在战场上与那人决战,让他成为我的手下败将!我要占领中国的土地,征服那里的人!我要完完全全地拥有他,让他心甘情愿臣服于我!我要让他知道,我渡边彦才是他的唯一!才是他应该仰望爱慕崇拜的人!这,就是我余生活着的全部意义!
......
天佑我也!
看到他站在我面前的一刹那,心脏似要跳出胸腔。有些不太真实,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
那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炽热眼神,看向我,只有陌生,冷漠,防备,抗拒,令我如何不嫉恨失落......他心心念念的唯那一人而已,我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侵略者,陌生人,仇敌!我想靠近他,但高傲如我,若不能彻底拥有他的身体和灵魂,强迫来的又有什么意思?
最近加紧了进攻部署。终有一天,我要打败中国,打败那人,牵着他的手,从那人尸体上踏过!我要让他明白,我渡边彦才是最终的胜利者!来日方长......等战争结束,我要将他带回日本,终有一天,他将彻底属于我。
......
他又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叔父竟然背着我掳走了他!哈哈!污点?难道我的存在只为家族的荣光?难道我就不配拥有一点点个人的意愿?余生若没有那轮皎皎明月,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上天入地,定要寻回他。否则,就是毁灭......
......
姓何那小子竟然也敢觊觎我的月。哼哼,且让他逍遥几日,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
饭桶,统统都是饭桶!竟连一个普通人都绑不来!听说那姓孙的医术高明,可能是救镶月的唯一指望!怎么办?怎么办?
我要他活着!我要他心里眼里只有我地活着!
......
奇迹出现了。
他是那样的孱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可是每日每日见他努力睁着双空洞的大眼,面上挂着示好的笑颜,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装作能看见,殷切地唤着云哥哥云哥哥......我恍惚,有时竟以为自己真的是那人!我贪念这种感觉,贪念这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为我绽放的感觉!明知道是偷来的......我要疯了!我竟然上瘾了!
他在爱人面前,就像孔雀开屏一般,总想展现自己最美最好的样子,不愿让所爱之人有一丝一毫的失望......这就是极致的爱罢?真正的爱,会激发出人性最优秀的一面,激发出伟大的勇气和力量,甚至超越生死......美好,神圣,令人震撼,令人眷念,深深地沉溺。
......
我在完美地扮演最嫉恨的那个人。我在卑劣而贪婪地享受这偷来的幸福。我的精神分裂了!
仅存的自尊在坚持着,当我进入他的身体,彻底占有他的一刻,我要让他唤着的是彦,而不是云......我不要当别人的替身,那不是胜利,而是屈辱!
狂躁,奔腾的欲望无处宣泄,我要疯了,不,是真疯了!
......
不知是幸运到头还是煎熬到头。医生告诉我他的听力可以恢复了。
等他能听见,我要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一切。日日搂着他,亲吻他,爱抚他的,是我渡边彦,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
事实证明,我也可以!
......
从未像此刻一样,跌入万劫不复的绝底深渊。
我懂了......懂了......
他在弹琴!这琴音复杂深沉,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心绪......我懂了,他想活下去,这世间有他的不舍和牵挂,他不要丢下爱人,纵使活着比死艰难一万倍!他早已知道我不是他!只不过是将错就错,自己在演戏罢了!他在以这种方式,获取内心的力量!可笑我还以为这力量是我给予他的......
......
一连数日,我徘徊在窗外......他在窗下弹,我在窗外听。他是旷世奇才,冰雪聪明。他知道我听懂了。他用琴音告诉我,他想活,但也毅然决然可以立即去死!当我以渡边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便是他的死期!
......
我输了,输得彻底。就像做了一场美梦,梦醒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我要杀了他,我要他跟我陪葬!
还给他,不甘心。毁灭他,不忍心。我该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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