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色圣石
......
意识好像在深海中沉浮。
江昭生感觉到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身体, 还有蒸腾的热汽湿润了空气。鼻尖萦绕的是自己常用的沐浴露的熟悉气息,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他下意识地展开四肢, 像寻求安全感一般,尽可能多地让自己埋入舒适的温水里。
“......唉, 小心呛水!”
秦屹川刚拧干毛巾转过身,就看见浴缸中的人像一滩融化的史莱姆, 正一点点往下滑,浓密的黑发海藻般浮在水面, 精致的下巴已经没入了水中, 一副初生婴儿般毫无防备的模样,看得他心头莫名一紧。
赶在水面泛起更多危险气泡前,他连忙上前, 有些慌乱地伸手捧住那滑腻的脸颊, 将人的头托出水面:
“咳...不能喝...快点吐出来。”
江昭生依然困倦地闭着眼, 被打湿的额发和鬓角湿漉漉地黏在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上,水珠顺着修长的颈部线条滚落, 没入更深。
这景象让秦屹川恍惚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那个牙尖嘴利的江昭生,而是一尾刚上岸、脆弱单纯的美人鱼。
紧接着,“美人鱼”似乎被呛到了, 蹙着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顺从地吐出一小口透明的水。
气息轻微,带着点湿润的暖意喷在秦屹川的掌心。
“......笨蛋。”
秦屹川低声骂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带着溺爱的无奈。
有的人生来就是伺候人的,有的人生来就是被伺候的——秦屹川心想,他大概天生就是前一种,而江昭生,毫无疑问是后一种。哪怕如今虎落平阳,骨子里那份矜贵和招人疼的特质也丝毫未减。
“......江昭生,你还真是好命。”
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闷和酸涩,他只能对着这个意识全无的人低声自言自语,仿佛这样就能宣泄掉那积压多年、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沉重情感——
突然,一只微凉湿滑的手握住了正在为自己擦拭脸颊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软绵绵的,却让秦屹川像被无形的项圈套牢一样,呆在原地。
“你的味道...怎么变了?”
江昭生的语气是纯粹的不解和疑惑,仿佛只是发现了一件不合常理的小事。
荒诞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晚上,江昭生的内心在经过最初的震惊、愤怒和无力后,竟然奇异般地无限趋近于平静,甚至还有心分神去想:秦屹川还好吧?
虽然是个蠢狗,但至少不是沈启明那个变态。
不过这个蠢狗有一点说的没错,他生来带着缺陷——
作为Beta,他可以闻到Alpha和Omega信息素的味道。
在沈启明对他下手之前,香水和信息素于他并无区别,不过一个后天调制,一个先天散发。
ABO第三性别于青年时期分化。江昭生记得秦屹川分化得很晚,晚到同期训练的不少人都已经适应了第二性.征,晚到他几乎以为对方会和自己一样,是个对信息素无动于衷的Beta。
秦屹川分化的时候正在被人追杀,江昭生听闻消息,主动揽下了去接人的活。
当然,喜欢飙车是顺带——江昭生从不放过任何能刁难秦屹川的机会。
他驾驶着最爱的防弹跑车,在夜色中一个嚣张的急转刹停,车头近乎贴住那个正捂着肩膀、靠在巷口墙壁喘息的人——只要再晚上零点几秒刹车,秦屹川估计又得断几根骨头。
江昭生摇下车窗,好整以暇地等待对方气急败坏的大骂,却没料到,秦屹川只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总是燃着不服输火焰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陌生的、剧烈动荡的情绪,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
“你的脑子,”江昭生觉得莫名其妙,勾下墨镜,食指中指并拢朝太阳穴比划了个开枪的手势,“伤到了?”
秦屹川像是被惊醒般突然喘了口粗气,猛地移开视线:
“......快让我上车。”
仿佛卸下了所有尖刺和反抗,这个平日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跟他嘴硬到底的人,此刻竟轻易示弱。这反而让准备好了一肚子嘲讽话的江昭生有些措手不及。
江昭生不疑有他,只当秦屹川伤势太重。他摘掉墨镜插进外套口袋,车门发出“滴”一声轻响。
“上车。”他语气依旧算不上好。
那时江昭生正沉迷一款新出的、口味相当奇葩的柠檬汽水,秦屹川一上车就瞥见驾驶座旁边卡槽里熟悉的空玻璃瓶,忍不住轻声叹息:
“......你可真是异食癖。”
几乎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这汽水廉价又难喝,香精味冲鼻——唯独江昭生乐此不疲,像发现了什么宝藏,总坏心眼地强行推荐给别人,欣赏对方喝下后扭曲的表情。
“......香精味太浓了,一点都不清爽。”
江昭生喝汽水时,肉感的唇被细硬的吸管压得微微凹陷。吐掉吸管时,残留的果汁沾湿下唇,亮晶晶的,诱人而不自知。
如果不是沈启明有意控制,照那些舔狗抢着买单的架势,江昭生血管里流的恐怕都是这款柠檬汽水。
“低劣的产品,早晚会倒闭停产......”
猛地一刹车。
秦屹川猝不及防地向前倾了一下,因为牵动伤口而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他闭上眼,心想:来了吗?江昭生的反击和刁难。
车窗缓缓降下,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秦屹川悄悄睁眼,只见霓虹灯光流彩掠过,将江昭生半张侧脸映得梦幻斑斓,看不真切表情。
江昭生嘴角似乎微扬着一个奇异的弧度,手臂软绵绵地搭在方向盘上,下巴枕着手臂,转过头来看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眸在光影交错间微眯着,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狡黠光芒,下睫毛浓密齐整,如同精心描画过,像旧画报上华丽女郎朦胧又勾人的美眸。
江昭生向来爱穿宽松的外套配长袖,此刻白皙的手背被袖口半掩着,衬得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愈发纤长骨感。
此时,那纤细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方向盘,江昭生目不转睛地盯过来——秦屹川只觉得那目光像带着钩子,让他心脏失控地狂跳,他率先扛不住这无声的注视,败下阵来,哑声开口:
“......怎么了?”
明知对方是故意施压,却仍主动递上“鞭子”,秦屹川觉得自己简直蠢得可怜、自找罪受。
“开个窗子透透气,”江昭生伸出那根点着方向盘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后颈,懒洋洋地调侃,“车里有个‘劣质产品’好像在漏气呢。”
秦屹川浑身一僵。他听过一个荒谬的传闻:在分化前爱上某人,将来分化时,信息素会无意识地迎合那人可能喜欢的气息。
他希望这只是无稽之谈,更希望江昭生从未听说过这个说法。
整个车厢内,此刻正弥漫着他那刚刚分化、还无法收敛的、甜腻得快要冒泡的柠檬汽水味。这味道让他无所遁形,赤裸地剖开了他 深藏的心事。
“哗——”
夏天的雨来得如此措不及防,淅淅沥沥的雨点忽然敲打在车窗上,雨丝随风飘入车内,带来清凉湿气,打湿了江昭生颊边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那一刻,狭窄的车厢内,柠檬汽水的甜香、雨水的清新、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冲淡了些许,竟产生了一种短暂的、错觉般的和平与静谧。
......
所以江昭生清楚地记得他最初的味道——正如秦屹川自己当年预言的那样,那款口味刁钻的汽水很快就在市场上消失了,但江昭生却没放弃借此机会羞辱对方。
偶尔在走廊,他会端着一杯清水,故意路过,然后突然伸手掐住秦屹川的后颈,凑近他腺体处嗅闻,在僵硬的大块头身旁压低声音说:
“好想念那个停产的味道啊...蠢狗,给我放点‘劣质汽水’闻闻呗?”
可现下,秦屹川身上的味道是酸到极致的苦涩。
为什么味道会变成这样?
下一秒,秦屹川冲他露出个灿烂得近乎惨淡的笑容。
——他其实一直深信不疑,江昭生是“喜欢”沈启明的,所以连带着喜欢沈启明那强大而特殊的信息素。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场宴会上,他偶然听见江昭生与人笑谈,声音带着他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
“喜欢什么味道?如果非要从你们里面挑的话...大概,沈启明的信息素?”
“确实很特别啊...闻着就让人安心,不是吗?”
那一刻,站在廊柱阴影里的秦屹川,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攥紧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他喜欢的。
跟气味本身无关,只跟散发气味的那个人是谁有关。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着毒的钝刀,日日夜夜、缓慢地切割着秦屹川的五脏六腑。他看着江昭生对沈启明偶尔流露出的、哪怕只是浮于表面的顺从,都觉得那或许是某种猜测的印证。
而他自己的信息素呢?不过是被江昭生笑着称为“劣质饮料”的、早已停产的、上不得台面的柠檬汽水味。是他分化前那点卑微爱恋的可笑遗存。
——多么可笑又廉价的替代品。
所以,当组织提出要将一枚能模拟并释放沈启明信息素的微型装置放入他腺体,以“更好地安抚和保护”目标人物江昭生时,秦屹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意想:也好。
既然他给不了江昭生想要的,那就由他来做这个载体,去散发那份能让江昭生“喜欢”的气息。
哪怕那味道源于另一个Alpha,哪怕每一次散发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是卑劣的替代品,哪怕这装置会像枷锁一样将他锁在组织的掌控之下。
他亲手将自己变成了爱人所“爱”味道的载体,秦屹川深深看进江昭生的眼睛,毫不犹豫——
银光一闪!
江昭生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睁大眼睛,秦屹川握着他的折叠刀,狠狠刺进自己后颈的皮肉!——瞬间,一股极其酸苦、令人作呕的信息素猛地爆发开来,浓郁得几乎实质,呛得江昭生一阵窒息。
刺鼻的酸楚、苦涩的柠檬味。江昭生甚至怀疑……关于秦屹川的那点称得上不那么糟糕的记忆是不是错觉。
这味道里充满了痛苦、绝望。
“...秦屹川?”江昭生想阻止,身体却软得动弹不得。
眼前突然一黑。
“太丑了,别看......”
秦屹川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另一只手胡乱地盖住了他的眼睛,掌心滚烫,带着湿气。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信息素的变化,变得难闻而浑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堪的狼狈。
江昭生只能听到皮肉被撕扯的细微声响,闻到更加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那酸苦的信息素。
盖在他眼睛上的手,抖得厉害,却捂得严严实实。
最后,覆盖在眼睛上的手无力地滑落。
江昭生重获光明,第一时间看向秦屹川。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个沾满鲜血、比米粒略大一点的银色金属物,边缘还连着一点点模糊的血肉。
他徒手挖出了腺体里的东西。
那股浓郁酸苦的信息素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变得稀薄起来。
一丝熟悉的——清甜微涩的柠檬汽水味,挣扎着、从那浓重的血腥和酸苦背后,艰难地透出了一点点气息。
“就是这个东西...沈启明的信息素......”
现在,浑身狼狈的Alpha身上的味道依然混杂着血与痛楚,但这才是江昭生记忆深处,那个午夜嗅到的、让他莫名觉得有些馋嘴的,属于某个过气饮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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