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衰期 第13章

作者:薪费复苏 标签: 近代现代

白藏挥拳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把老太太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呢,白医生?谁……气你了?”值班医生过去问候,呼碱的原因,基本上是大喜大悲大愤怒,愤怒居多。说完不经意扫了眼老太太,目光在掠过那几盒药时越发迟疑,“啊?怎么会有这么多卡**滨?”

眼瞅着白藏又要开始呼吸急促,值班医生眼疾手快把牛皮纸袋重新怼了上去。

第14章 免疫豁免(6)

楚鸿踱步到白藏身后,瞄了眼电脑,上面应该是这老太太前几次的就诊记录。

【直肠癌术后辅助化疗,嘱静滴奥**铂,口服卡**滨。】

楚鸿两眼一黑,耳边同时响起老太太的声音:“别人跟我说这个药吃了对身体不好的呀,副作用很大,我就没吃。”

值班医生踌躇:“……你听谁说的?”

老太太:“我们一个小区的,她也是直肠癌的呀。”

销售挠挠脑袋:“卡**滨,这药咋啦?”

楚鸿帮忙扶着牛皮纸袋,偏头跟销售小声解释:“就是说术后化疗,输液加口服的两种药一起用才有效果,她在院内输了液,口服药回去一点儿没吃,等于说输液也白输,伤害身体,一点治疗没有,前几个疗程白化了,伤敌零,自损亿点点。”

“诶!白医生你稳住,你稳住啊!”

值班医生别过身,搁那儿翻看了就诊记录,差点失声尖叫出来。

此时,一位肿瘤科医生轻轻碎掉了。

拜访最后演变成救命。

救命之恩或许可以拉近一下关系,让后续的工作更顺利?这可是救命之恩呐!要是他们今天不来拜访,等到值班医生或者值班护士忙完回来,不敢想。楚鸿在把白藏背进值班室的途中胡思乱想。

其实也就几步路,护士站斜对面就是值班室,吃饭睡觉的地方,里面有好几张上下床。

值班医生联系老太太家属处理后续问题去了。

白藏还有点抽抽,楚鸿让销售下楼买瓶电解质水,自己则将人弄到值班室的床上,脱了白大褂。

只是白藏抓着床柱,死活不躺。

楚鸿左右踱步:“我说白医生,你还是躺着舒服点。”

白藏指着储物柜,颤巍巍发出两个音:“铺巾。”

“……”楚鸿咬牙切齿,“讲究人。”

他立马明白了白藏的脑回路,作为一个出门诊要喷酒精的人,怎么会愿意躺在公用的床上。楚鸿从储物柜里翻出了一次性消毒铺巾,端端正正给铺好。

白藏才终于松了口气,一头栽倒。

谁家值班室里放铺巾,这玩意儿绝对是专门给这人准备的。

楚鸿靠在桌边儿,看着四仰八叉的白藏,人太高床太小,腿放不完,跷在栏杆上。

话又说回来,这人还挺纯粹的。

在临床待久了什么病人都能见到,有时候很难改变患者的观念,楚鸿自知不是什么圣人,尊重他人命运,遇到这种事的反应也就不大。况且,肿瘤科,见得多了,再浓烈的情绪也会慢慢淡去。

白藏能把自己气成这样。楚鸿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人大概是面冷心热吧。

过了一会儿,销售买回水来,两人扶起白藏给喂了点,且对视一眼,没法聊了。

但是,来都来了,去跟值班的套会儿近乎。

这么一通事儿下来,天然少了层抵触,便聊了会儿业务上的事。

白藏战损,值班医生只得去把白医生的病人也查了,回来帮他写病程。边写边聊,到后面带点闲聊的意思。

楚鸿想到最开始在老销售那儿打听到的白藏的信息,于是试探着问值班医生:“白医生这个人,相处起来怎么样啊?我之前听人说他只认学术硬的人。”

值班医生颇有瓜感。他回头看了看,确认安全,偏过头道:“他这个人比较轴,只认他认定的理。唉,有时候找他签个字特别不痛快,他抠细节较真。不过呢,习惯就好,也不算讨厌,我怀疑啊,他是有点阿斯伯格。”

阿斯伯格综合征是一种属于孤独症谱系的障碍,通常表现为社交技巧欠佳、兴趣狭窄。这类人难以理解他人的情感和社交线索,可能无法理解幽默、讽刺或隐喻等更复杂的语言形式。

合理,太合理了,难怪白藏的脱口秀全是地狱笑话。

比如抢救一晚上把人救回来了,第二天家属来质问干嘛抢救,别的观众嘻嘻哈哈就过去了,大家心下了然,有些明知救不活的,拖下去也是个死。但换到医生视角心情就很复杂,这样的场面楚鸿亲身经历了太多,是硬笑都笑不出来。

楚鸿啊一声,那他知道怎么搞定这号人了,不用花里胡哨的技巧和语言,纯信息传递。

销售深吸一口气:“我师父说之前给贵科送西瓜,被白医生拒绝了。”

值班医生皱紧眉头,是没吃到瓜的遗憾:“哎呀呀,可惜了,下次直接往护士站送,再不行就往值班室一扔。他是这样,对销售这边界限敏感,他一丁点都不沾。”

一些来自销售的小恩小惠,水果,带logo的笔、便利贴、日历,等等,楚鸿从实习起就跟着薅过不少。炎炎夏日里,和老师们分食销售或者病人送的水果,苦涩的牛马生活里偶尔也会有一丝甜。

吼?楚鸿突然想起自己那杯奶茶,白藏接得毫无芥蒂,销售那边敏感,MSL这边就不敏感了!?

小半天过去了。

时近中午,楚鸿给销售眼神示意,该走了。两人起身作别。

刚走出医生办公室,电梯门打开,迎面走出来贺一言。

楚鸿以为自己看错了,见对方也略微惊讶一挑眉。一手抱花一手拿了坨很厚的牛皮纸封袋。是来看望病人的,袋里不出意外是钱。太好笑了吧,就这样徒手拿着。

在不知道贺一言希不希望被自己撞见的情况下,还是别多问,礼貌招呼直接走。

楚鸿主动点点头:“贺总监,我协访Sales这边呢,刚结束,先告辞。”

销售也打了招呼,就待贺一言嗯嗯两声便走。

“等等,正好,楚鸿你留下。”贺一言走过来,对销售说,“你先回吧,这人我带走了。”

楚鸿内心一万只草泥马狂奔,面上和颜悦色:“有什么能帮到贺总监的吗?”

作孽呀,他想回家呜呜呜。

贺一言:“陪我看个病人,肿瘤你熟。”

销售很识时务地溜了。

楚鸿来事儿地接过贺一言手中的花,跟着他往病房走。

途中贺一言问他:“怎么周末来?只有值班医生。”

楚鸿解释:“本来是找白藏医生,结果碰上一个依从性贼差的病人,把白医生气成呼碱了,我们帮忙处理了一下,就和值班医生聊了聊。”

一声极为清晰、极为挑衅的冷笑传进楚鸿的耳朵里。

从上次奶茶那事儿起,他就察觉到每次提到白藏的时候,气氛就很微妙。得失去一个多优秀的MSL才能让这人发出这种冷笑?

楚鸿悄咪咪偷看贺一言,他早已恢复如常。

感觉这几个人都有病,白藏有毛病,贺一言也有毛病。

病房紧张,一间房里三张床。

楚鸿随贺一言来到某间房里靠窗的一床。

大约是保洁刚用消毒水拖过地,房间里弥漫着氯化物的味道,不浓,却挥之不去。

窗边垂着一株绿萝,枝枝蔓蔓在白得发闷的病房里竭力生长。

病床摇到半坐的角度,蓝白条纹的被单上落着片阳光。床上躺了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面色萎黄,脸显清瘦,腹部却膨隆如球。

一旁的折叠椅上,蜷着个穿白色文化衫的中年女人,头发乱糟糟地别在耳后。她头歪在床沿,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困得不行才睡着了。

床上的男人看见有人来,打着吊针的手轻轻晃了晃女人。女人浅眠,一下就醒,揉了揉迷蒙的双眼,在看清来人后面露惊喜:“小言,你来了。劳烦你,还来看你叔。”

“说的什么话,你们到申江就该告诉我。”贺一言微微眯起眼,不悦道,“赵叔生病起就该告诉我。”

“谢谢,”女人接过楚鸿手中的花,低头苦笑,“不想让你担心呐,你有你的事要忙,这不是有医生嘛。”

贺一言来到女人身边,将牛皮纸袋推进她怀里。

女人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压着声音推拒。

来回间,没有一句话。

楚鸿在旁边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贺一言不再迂回,用了强力挡住女人推回来的手,低声说:“赵晴还在上大学,你跟我拒绝,让她怎么办?这个钱要是不收,以后我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女人不再动作,只是低着头,眼泪成串滚落。

贺一言略偏头,递过来一个眼神,楚鸿会意,在床头柜上的纸巾包里抽出两张,交到贺一言手中。贺一言高出女人太多,俯身在那儿帮人擦眼泪,竟别样柔和。

楚鸿拿不准这关系,默默当背景板,只在需要读病历、给贺一言解释病情时派上用场。

贺一言虽然接触过肿瘤相关的工作,但到具体的病上,并不能吃透,因肿瘤其实很复杂,分期分型、有无转移、各类治疗方案等等。楚鸿是好用的。

赵祥,男性,47岁,两年前因“腹胀、腹痛一年余”于之江当地的医院就诊,行腹部CT后考虑胃癌伴肝脏多发转移可能。后来做了胃镜和免疫组化,结果支持低分化腺癌。

从他们的交谈中,楚鸿得知贺一言来自之江,一个距离申江高铁半小时的城市。

赵祥确诊之后,在当地化疗,但病情还是进展了,年初出现消瘦、腹水、下肢水肿。

都是不好的征兆。

做过腹腔积液穿刺置管引流,引流出来的腹水里能查见腺癌细胞,腹水细胞学检查是金标准。

之前的出院病记录明确写着:胃腺癌Ⅳ期。

胃癌,伴恶性腹水。

死神的判决书,轻飘飘的一页纸,落到某个家庭,却是不可承受之重。

第15章 免疫豁免(7)

楚鸿指着病理报告上的图片:“你看这个上皮样细胞浸润。”

**利单抗联合SOX方案。

ADC药物联合**利单抗。

FOLFIRI方案化疗。

之前一步步的治疗思路,楚鸿讲出要点,最后撩起床尾的医嘱单,说到:“中大量腹水的患者,腹胀很明显,赵先生睡眠是不是也不太好。”

鼓得像要爆炸的肚子里都是液体,难以平躺睡觉,安眠成为一种奢望。